已经走远的综合运营部经理康格里夫心中如此感慨起来,示意工作人员将那个区域的灯光调柔一点。
随侍们清走了桌面上的刺绣白巾和三层点心瓷盘,送来了一小杯泡得很淡的绿茶。
“谢谢。”希兰作出虚接的动作,并轻轻地将褐发往鬓边卷起几丝。
刚才,一只绑着绷带的灰白有翼人偶凭空出现在了自己面前的鲜花盆里,她获悉了在西大陆的罗伊已经晋升邃晓者的消息。
这是好消息,可接下来罗伊没有如往常那样予以关心或闲聊,而是以非常严肃的口吻表示自己遭遇了意外状况,并言简意赅地留下了一系列“作为通气”的建议,或者说,是请求自己这边予以配合的事项。
「......既然具备优渥天赋,积淀也已基本足够,在现在的情形下,实力的提升是第一紧迫的问题,先务必尽快升格“锻狮”,以免在晋升机会到来时,出现无法抓住的情况。」
「(斜体字)注意,即便特巡厅的管控手段出现疏漏,从穿越第二重门扉开始,“持刃者”在面对风险时本身也会变得力不从心,“伟力”才是升得更高的必要条件。」
「从4月份开始,我会在西大陆举行个人独奏音乐会的巡演,如果你对于《小提琴无伴奏组曲》已有七成以上的把握,建议在北大陆也做一次策划,并让特纳艺术厅营造出充分的声势,这是康格里夫的拿手好戏。」
「不用苛求艺术上的过分完美,不用担心市场的宣传是否有损纯粹,更多的灵感是在公开演奏的过程中顿悟或触变的,用好团队资源的包装能量,以及,相信作品本身无可匹敌的魅力。」
「然后是连锁院线的建设,务必调整策略,以最快的速度铺开,很多时候不必亲力亲为,看几个关键的点位就行了。因为,某种让我感到不安的艺术变革趋势正在到来,在此之前,必须要把更多的话语权先抢占到手再说,质量的问题再慢慢优化......还是类似上文的句式:用好“卡普仑艺术基金”的雄厚资金实力,以及,相信这套体系在创立时就已注定的超越时代的优势。」
「最后,帮我调查一下指引学派的历史人事档案,看能不能找到有一位叫做“斯克里亚宾”的会员。出于敏感性和安全性的考虑,请在暗中进行,不要亲自经手,委托给乌夫兰塞尔分会的会员去做,他们都是范宁先生的老部下,或者,联系一下李·维亚德林爵士。」
「如果有阻力或异常,先放到一边,不要出面,不要深究,你现在的身份在提欧莱恩同样特殊,只要不让自己被引起额外注意,维持着“本职工作”,大的问题没有,等我回来再说,后者恐怕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保持联系。你的罗伊·麦克亚当。」
像是有什么急事需要马上处理的样子,字迹越来越潦草,到此结束。
有翼人偶已从鲜花盆里消失,希兰手中反复拧转着钢笔,目光在这几段话间来回掠过。
她在看上去还算平静的行文内容中,感受到了一股说不上来的暴风雨前的胸闷。
如果说前面的几点建议,她都还能理解,并可以当即布置下去,形成内外配合,那么最后交代的那一点......
“这两者总不可能是指的同一件事情吧?”
早在下午茶刚结束、罗伊的信使出现之前,她已经在看着另一封联络函,并且,对上面的内容完全不明所以。
这封联络函是直接从指引学派总部的综合联络处来的。
「......故请希兰小姐在主持特纳艺术厅工作之余抽出宝贵时间,陪同总部调查组前往故居伊格士一程,主要调查您所在家族在姓氏演变上的溯源与演化问题,因为我们怀疑历史上有一位“经常更换姓氏的会员”,是破解学派最高机密“祛魅仪式”构造方法的关键人物,而他恰好与科纳尔家族可能存在交集。
特此联络,望予以配合为感。」
作为一位神秘学天赋不算顶尖、至今仍停留在中位阶的会员,希兰无法得知事情的更多详情,当然,她在小提琴上惊才绝艳的天赋和“特纳艺术厅产业所有者”的身份,使得来自学派总部的行文措辞都客气有加。
她捕捉到了“经常更换姓氏的会员”和“祛魅仪式”这两个关键词,初步的解释让函件读起来不至于完全没头没尾,甚至,总部连具体的时限都没约定,全然是尊重她自己的安排。
原本疑惑归疑惑,身为指引学派会员,希兰其实并没有“回避”或“拒不执行”之类的打算。
但罗伊的信使恰如时分地这么一来,同样也提及了指引学派,而且是“历史人事档案”,这就很难不将其联系在一块了。
“难道说我的‘科纳尔’姓氏,在先祖的某一代际前,曾是‘斯克里亚宾’?而且,是人为特意更换掉的结果?”
“那些慎重的提醒又是为什么?”
第一百零九章 醒来
希兰的家族从来都称不上显赫,不可能像贵胄世家那样,拥有完备而又悠久的先祖历史记载。
实际上,直到她父亲安东那一代,才凭借音乐天赋被教士们看重,逐渐做到公学教授这个级别,步入较稳固的中产阶层。
对于科纳尔家族先祖的溯源,只能保证五代以内的清晰准确,也就是百年的时间跨度,无从考证两三百年前的事情。
也许,这还不算重点,目前更重要的是,罗伊学姐在信中所表达的核心意思是“暗中”或“间接”进行,“不让自己被引起额外注意”!
而现在,指引学派要的是自己陪同前往故居伊格士调查!
这还哪里是“不引起注意”?这是自己直接成了主角了!
“唉...如果你回来了,我只要听安排就行了,根本不用动脑筋。”
希兰短暂地走神幻想了一下,随后端起清茶,抿嘴小尝一口,目光重新聚焦到这两封信件上。
还好,目前来看,事情似乎只在少数官方组织的内部流转。
而且时间上尚且宽松,没设明确的节点。
希兰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支黑亮的、细短的、类似“眼线笔”或“口红笔”的事物,在捧起的掌心中勾勒出泛着水银光泽的密契线条。
“但愿是一件没有特巡厅介入的事情,不过,仍旧必须要了解到更多信息才能做应对,罗伊学姐在写这封信时,估计不会想到指引学派也来了这么一封联络函......”
她将那只消失的有翼人偶重新唤回,迅速地将几个关键点共享出去,希望对方能补充更多细节回来。
又召唤了维亚德林爵士的信使,这一次是字斟句酌,花了相当久的时间,试图进一步问清学派的意图。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处理掉那个‘所谓的麻烦’啊。”
她轻轻叹息一句,仍旧不想起身离座,双肘撑膝,将脸蛋遮进了双手手掌里。
......
“哗啦——”
冰凉的清水扑面后,蹲在地上的范宁抹脸甩手。
“拉瓦锡,你醒了。”
“正好,距离开餐还有十多分钟。”
杜尔克和伊万的两道声音依次传来。
“哦,好。”
范宁视野中的模糊重影逐步归位。
他站起来,眺望远方,同时用手揉着额头,不再回忆已经记不清的梦境,而是将注意力放到眼前来。
一个阴沉沉的午后,气温颇为凉爽,太阳的光线从厚重云层里面有气无力地散出。
这里是一栋残破营房的门口,刚才睡醒爬起后,脑子有些宿醉般的钝感,于是自己从里面走出,在门旁接了几捧清水泼脸。
脚下的灌木丛与花朵被清除,腾出了一片空地,架起了铁锅和柴火,伊万正在跟前忙碌,教士们手捧地图在一旁研究,另外两位军士则在检修车辆。
范宁又把目光放远。
从周边视野的开阔度来看,己方休整的位置,好像在一个相对高处?
好像和某一次在山坳里露宿的情形有点不一样?
嗯,是这样的。
因为并非同一个营地遗址吧。
时间应该已经过去很久了,中间塞入了很多昏昏沉沉的见闻。
对此,范宁好像只有一个宽泛的感觉,但一定至少超过了一个月。
数次轮休轮值,数次恢复精力,数次再度疲惫。
印象相对深一点的只属“鬼祟之水”炼制的无名灵剂进入喉咙时,那种生腥油腻的肉感粘附在自己食道、又似乎扎根在血肉里面不断分裂扩散的感觉。
放眼望去是绵延起伏的山川、河流与林木,在阴郁的天光之下,它们仍旧壮丽繁茂,仍旧色彩纷呈,就如同自己视野外沿里已经占据超过三成、不能再算作“余光”的流动滥彩。
“在很早前就出事了的那位队员,好像叫博尔斯来着?......他是进程最快的一个,又因为起初缺乏应对经验,没有及时睡眠补足精力,导致异变提前恶化了......”
“它的确在眼里不断扩散,就像失常区本身在世界的扩散.....”
范宁皱眉看着眼前这一片处在肥皂泡包裹中的山野风景。
随着自己的目光移动,新纳入遮挡之下的事物开始坍塌融化,在晦暗且混乱的帷幕中重组,凝固成有违常理的像素点集合,似乎自己的观察意识能改变或影响到它们似的,但又不存在符合规律的对应。
而当目光继续移动,将它们送出滥彩的边界时,它们又再度被还原成醒时世界的形态——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陌生感的“原来”样子。
“眼睛?......视野?......镜头?......”
范宁忽然联想到了什么,拿出了口袋中泛着金色光芒的手机,比起以往,范宁对它的伪装处理更加“敷衍”了一点。
“嗯?我之前哪一次没有关机吗?”他发现手机处在待机状态,电量还剩50%。
在经历两年前指引学派的那次“焚炉”启示后,范宁发现手机电池可在“火花场”内被充满且在非使用状态下难以耗损,但离开北大陆后,不再具备方便的机会,范宁每次的使用都会尽快结束,平时则仍是默认做关机处理。
在进入失常区后,他印象中隐隐约约记得也用了几次,目的是为了确认手机里的中文扭曲没有,以及手机原本的时间日期乱码好了没有,两个答案都是否。
对于这次没关机的问题,他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当下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在失常区内用手机拍照,比起用眼睛去看会不会有不同?
“这个问题我怎么现在才想到要去试试呢?”
范宁抬起双手,举起手机,触下快门后,迅速地点开照片查看。
但其实,他在镜头中就提前看到异常了。
一片全然杂糅崩坏的像素点。
也许,和肉眼所见唯一存在联系的,就是原本起伏的山峦和湖泊线条稍微把照片画面分成了两片明暗关系略有不同的色带,除此之外,完全没有任何可供辨识的特征色彩或线条。
范宁不禁联想到了当初在教堂空袭事件的现场,所拍摄到的那张街区照片。
“当初那些密教徒所添加的、随着炸弹空投而沉降下来的、用以作为‘魂之埚仪式’秘氛的东西,难道就是失常区里的常见组成物质......比如,土壤?”
两者在照片中唯一的区别,不过是一个只有局部的像素点崩坏,一个是全部崩坏而已。
一个只有少量,一个多到满世界都是。
范宁如此思考着,打开相册一览界面,准备点入之前那张街拍照片,再度比对研究一下。
“嗯?”
他手指在空中停滞。
在方才拍的那张“失常区风景”照片之前,还有十多张与之类似的色彩一塌糊涂的照片!
这些是哪里来的?
画面中,它们杂糅色彩的“明暗分界区”都差不多。
连续拍摄?
但是自己刚刚明明只按了一次快门啊?
一股心神不宁的疑惑感充斥心头,正当这时,范宁又听到了身后队员的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