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瓦锡,可以吃饭了。”
第一百一十章 炖肉
“哦,就来了。”
范宁当即收好手机,扭头应了一声。
远方响起轻微细碎的噼啪断裂声,以及群鸟鸣叫和扑腾翅膀的声音。
极目之处的山峦上,有几颗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的巨大榕树缓缓倒下,密密麻麻的鸟儿和鸦群归往太阳以西的厚重云层。
对此见怪不怪的范宁已经回头,走向放置柴火和锅炉的营地前门。
杜尔克和雅各布持着汤勺在锅中搅动,伊万在地图上估描着行进的轨迹,阿尔法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册,图克维尔从车底爬出,拿抹布擦了一把脸,将检修工具扔在一旁。
大家的衣着都丧失了辨识度。
逐渐深入无人地带,维持的仅是有限度的清洁,即便有少数非凡手段提供便利,衣物也已遍布泥土、花粉和划损的豁口,并被染色性强的浆果弄得花花绿绿。
“今晚做了什么?”走近坐下的范宁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食物香味。
“炖肉。”雅各布答道。
“值得期待的改善型伙食。”杜尔克用衣袍扇灭燃烧的木柴堆。
“如果行程的方向和距离估算没有大的失误,我们可能就是在这前后要进入B-105的狭长边界了,之后可不一定有闲心作这些慢工细活。”雅各布笑了笑。
另外几人也接连围着坐下。
“你研究得怎么样了?”图克维尔问阿尔法。
“有重要进展。”阿尔法将书册摊到地上,又向队员们展示另一张写满字迹的笔记纸页,“神降学会所施行的这些秘仪或致敬环节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叫做‘白色弥撒’,一类叫做‘黑色弥撒’......”
“‘白色弥撒’对灵性的作用相对温和,是施行频率占绝大多数比例的手段,摇响铃铛、吟诵欢歌、入会仪式,以及在寻常聚会活动中所作的致敬环节基本都是‘白色弥撒’......而‘黑色弥撒’往往会对执行者和被执行者造成激烈的改变,其中最具备代表性的例子包括‘魂之埚仪式’和‘蠕虫密续’......”
坐在一旁的范宁一言不发地听着阿尔法解说,觉得自己的确获悉了新的有价值的信息,但同时,他逐渐意识到了一丝错位的诡奇感......
身为主教的图克维尔在检修汽车,作为军士的阿尔法在研究神秘学,两位高位阶的神父在生火作炊?
“安德鲁,我们的食物还剩多少?”
范宁又想到一件事情,站起往呈放储备干粮的汽车走去。
说起来,醒后出现过好几次“突然想到”的情况了。
安德鲁听到问话暂时停止了喊饿,一骨碌爬起来,用钥匙拧开汽车的后置舱门。
“吱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尽管出发时尽可能带得很足,但此刻,数十个储物箱内的干面包、肉食罐头和晾干蔬菜绝大多数已经空置。
毕竟有这么久了,无时无刻不在消耗。
而且......
“罐头和干货?......”后置舱门关上后,范宁仍旧眯着眼睛。
身后,雅各布将叠放的军用大水杯一个一个拿起,用大勺依次舀出炖得热气腾腾、酥烂脱骨的浓汤倒入其中,在漂浮的蔬菜叶和油脂的衬托下,它们呈现着一种若隐若现的鲜绿色。
几人依次接过,匆匆忙忙吹了几口气,送到嘴边作势欲尝。
“等一等!”范宁调出“钥”相无形之力的速度,大于他转过身来的速度。
有已经将肉汤凑到嘴唇上的四人,手中的军用大水杯突然被硬生生凭空拽动了一截。
汤汁晃荡溅出,洒得手上脸上到处都是,几人边吹气止烫,边用诧异地眼神往范宁望去。
但是范宁做决定做得太晚,还是略微迟了一小步,准备喝汤的有五人,他只拽动了四个人的手。
“咕咚,咕咚......”
分舀浓汤的雅各布自己已经喉结蠕动了起来,仰头满足地吞咽一口后,又用叉子拨动里面香软浓鲜的肉块。
“你们从哪弄来的肉?”见他已经吃了,范宁只能皱眉开口询问。
“这地方本来就有动物啊,不过这次打的獐子难得一见,芦苇沼泽地里面的,拜了好久才拜出来一头。”雅各布笑了笑,神色间颇为享受,“你们赶紧吃吧,锅里还有,放太凉了影响口感......”
他的话还没说完,口鼻中就开始溢出绿色黏液,自己还似乎并未察觉地用手臂抹了一下。
“你这?”旁边几人一把抄起身旁的枪械,迅速地退后几步。
噗嗤几声,数颗未孵化的像“毛鸡蛋”一样的事物,将雅各布的脑袋顶成两半裂了出来,各种带着红绿烂肉的坑洼器官,又接连撑开了他的胸腔和整个上半身。
“突突突突突突!!!——”
畸变转瞬即来,但调查小队的众人都训练有素且十分果决,一时间太阳透过云层穿出,数道洁净的日光洒在了那些密密麻麻嵌套的畸形器官上,而带着圣光加持的几束冲锋枪子弹,像梭子一样地从各个方向倾泻了过去。
还未来得及跳起的畸变体,以一种蓄力的姿态向前栽倒,重重地砸在地面。
“砰!”
落叶腾空而起,四分五裂的碎肉与黏液溅得到处都是,而且,仍在不断从内往外地发泡着更小的器官与卵体。
当震耳欲聋的枪声停歇,管口变红,飘出硝烟的时候,整个作炊的场地已经变得一片狼藉,不忍直视。
从畸变体本身的威胁来看,并不是很大的麻烦,麻烦出在异变的发生本身——又有一位队员死于非命了。
“长生密教?”一直在旁边冷眼观察的范宁,突然吐出一个词组。
失常区本来就存在各种动植物,打猎烹肉并不是什么禁忌之事,范宁是觉得之前那锅肉汤泛着的颜色有些不对劲,才开始出声并阻止众人的。
但那时他并不确定什么,只是准备停下来仔细查看一下,直到雅各布口鼻溢出黏液开始,被污染的事实才确定无疑。
拜请“赐物”,分食血肉,“茧”的光影,如同以前洛林教授一样的畸变分裂......种种要素不是长生密教是什么?
但范宁在惊骇之余感到无比的困惑不解。
长生密教在尘世里都消亡几百年了,那个“大宫廷学派”的遗址也已彻底坍塌在移涌之中,更何况这无人区的深入地带,恐怕年头比长生密教出现的时间都还要早,怎么会出现“裂分之蛹”的污染特征?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夜晚25点
这一下队伍中的气氛又沉默起来,六人处理完一地的污秽之物后,暂时自然也没有心情再进食,只是腾挪到了破败营地的另一块地方,然后坐看夜幕降临。
对于接下来的行程计划,今天白天时已经做过了商议,晚上继续休整,明天再择机出发。
前方的地形以沼泽和芦苇地居多,绕路所浪费的时间得不偿失,只能选择继续往前,而这肯定不适合在诡异的夜晚或恶劣的天气行进,不如等精神疲惫的另一班人再休息一轮晚上。
至于车辆......在非凡力量的辅助下,车辆也许还能勉强陪伴最后一段时间,再往后就得另行再议了。
按照小队众人的估计,现在的行程应该已经过半,距离教会秘典中所记载的埋藏有神之主题的“灯塔”状事物,已经具备了在某一时刻遥遥得见的可能性。
“回营房里面去吧。”
“把车也挪近点。”
一旦夜色降临下来,离世界彻底陷入漆黑死寂便只有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很快,剩余六人就回到了那间破败的营房。
它只剩个残垣断壁的架子,不过待在角落的话,仍然可以在几面获得坚实的遮蔽和保护。
“你们什么时候能调用无形之力了?”坐地持笔的范宁抬头问道,他的跟前架着几块木头板子,权且充当写作台面。
他问的是阿尔法和安德鲁,前者正将几盏废弃提灯挂在墙上,并使它们逐一亮起火光,不一会便聚上了一小团飞虫。
“图克维尔,还有雅各布教得好。”
阿尔法转过头来,笑了两声。
又似乎是因为想到了雅各布刚才死了,迅速板着脸沉默下去。
安德鲁手上抓的一根干柴也凭空燃起了火苗。
他一言不发地将其捣进了前方的一堆枯叶与树枝中。
......如今晋升有知者这么简单了么?雅努斯军事将领的身心素质很不错啊。范宁似乎是感受到了有限程度的不寻常——相比于这段宽泛时间所遭遇的种种有违常理的事物而言。
他埋头继续写起了《第四交响曲》。
并且,在停止分心交谈的半小时后,觉得今天所进入的创作状态非常不错。
思路异常顺畅,各种和声、对位、素材发展方式信手采撷而来,脑海中的配器音色“指哪打哪”,仿佛它们本来就在灵性深处待着。
即便是那些复杂难解的疑惑片段,也只需要将毛线头轻轻一拉,整个打结的思路就一下子舒展开了。
这种状态自然是十分难得的,在范宁以往的创作经历中也不算多数。
在他的运笔勾勒下,第一乐章以雪铃、长笛和单簧管带着凉意的b小调序奏开始,这是“在离开尘世前最后听到的声音”,然后是轻盈而无忧无虑的G大调主题呈示,当这个主题刚刚出现时,只是如同花瓣上的一滴露珠,在没有阳光照射的情况下,显得朴素清丽,但一旦光线溶解其中后,它就放出奇异的光彩,如同在山川林野中绽开的浓艳的调色盘......
随着音乐的推进与发展,这幅奇特瑰丽的山川画卷徐徐铺展开来,在五光十色的天际风光中,似乎时不时飘着几朵华丽而诡异的乌云,下方的听众能领略到孩子们纯真的笑容与天真烂漫的歌谣,但这些童稚的面孔在盯久之后,又似乎起了一丝未知的变化,带上了不知名的陌生与凉意......
种种一切,带着对复古遗风的致敬,但不管是与过往古典风格作品、还是与现今浪漫作品相比,都呈现着一种完全迥异、又带着强烈个人风格的音乐气质。
写到深夜十一点多时,范宁竟然把第一乐章写完了。
这比起他刚才动笔前回顾进度的心里预期,至少快了一个星期。
真是很难很难碰上的状态啊......
席地坐了几个小时的范宁,往后压低身子,舒展了一下酸胀的肩膀和腰。
他觉得如此条畅通达的灵感,自己都可以考虑一下,要不要顺势接着开始构思第二乐章了。
“咔嚓嚓——”
皮鞋碾碎树枝枯叶的声音响起,杜尔克急匆匆地跨到了范宁跟前:
“拉瓦锡,你有没有听见,外面好像有人在唱歌?”
刚刚写下“II Movement”古雅努斯字样的范宁,顿时“砰”地一声合上笔帽并搁好。
在收束掉全然集中的灵感后,他也的确听见了外面有隐隐约约的歌声!
范宁快步走到残破营房的门口——这里不存在实际意义上的门,不过是在倒塌的房梁和石柱间,遮了一层可以防雨的胶面黑布帘子。
另外几名队员站在帘子附近,均是神态绷紧的样子,谁也不敢出去进一步打探什么。
“唱欢歌的这些‘朝圣者’竟然能跑到这么深的地方,意志也太强烈了点吧?”
范宁从陌生的旋律中依稀辨识出了几首熟悉的《少年的魔号》中的诗歌唱词,在感到这事情怪异荒唐之余,他也不禁佩服起这群人的旺盛精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