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自我修正机制失效了?”
在主题第一次呈示结束后,演奏中的范宁停了下来。
之前每一次的拂晓,范宁都会通过这种方式,让身旁的异常地带短暂回归正常,让眼里的滥彩短暂消退,以此作为保持神智清醒的重要助力。
但这一次,他视野中那圈流动的肥皂膜仍旧占据了三成边界,并且,仍以一种不够显著的危险倾向继续扩张着。
范宁这才意识到,这次外界并没有出现如之前一样清脆的叽叽喳喳声。
鸟鸣声都没有,“梳理”和“提纯”根本无从谈起。
“难道是因为,夜晚莫名其妙进行到了35时的‘失落之时’后,原先的时间被连环推进到了未知的错误节点,即便是指针回归了0时,也和以前的0时不一样了......不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天亮?也有可能我再等四五个小时,等到正常的凌晨5点多,鸟鸣就会出现?”
“35小时,比以前的24小时多了11小时,完全混乱而不规则的赘余,11小时......不对,11个小时?......”
心中飞速思考的范宁,突然感觉好像把握住了什么事物。
正当这时,营房门口的布帘子“唰”的一下被揭开了。
明媚的阳光洒到了范宁脸上,在他腕上的手表指向0时15分的时刻。
先急匆匆闯进来的,是独臂的杜尔克和阿尔法、安德鲁两位军士。
“拉瓦锡,音乐会比试要开始了!”
“快点,快点!输了会有严重的惩罚!!”
杜尔克表情心急如焚,两位军士更是不由分说拉着范宁就往外拽。
“比试?什么比试?”
两人不明所以的话语让范宁一时间怔住,脚下的步子也一时没有被拉动。
“啊!!!嗬嗬...嗬嗬...”
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外响起!
范宁起初还分得清这是伊万那个小伙子的声音。
但很快,声线开始颤抖、扭曲,变成了非人一般的嘶嚎,同时还伴随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某种“杂声”。
那种声音比撕扯纸张的“嗤啦”声更加粘稠,又比碾压肉糜的声音更加清脆。
“什么情况?怪物袭击!?”
范宁终于随着几人快步跑了出来。
一团鲜血淋漓的人形生物躺倒在地上,看得出他竭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翻滚,但仍旧在忍无可忍地颤栗哀嚎,猩红的液体顺着石子缝隙流得到处都是,一堆粘稠的条条褴褛就丢在其旁边几米远的地方!
想不到未知的“失落之时”没出大事,天亮之后却出现了意外?......范宁心惊肉跳地四周观望,试图找到是什么怪物袭击了伊万,而且是采用的如此残忍不堪的攻击手段。
但他没有发现任何怪物的踪迹,灵觉也没有感到异常的波动或秘氛残留。
营房外面是杂草丛生的院场,乍一看去和之前并无太多的区别,只是顺着明亮的阳光看向视野远处,地势好像又回到了较低的状态,并且多了眼下这一条歪歪扭扭、不见起始的烂石子路。
而更让范宁感到错乱疑惑的是,另外四位队员的表情虽然焦虑恐慌,但他们没有持上枪械,也没有调用无形之力试图寻找或攻击潜在的敌人。
两人手上空空,另两人则分别拿着自己进入失常区前随身携带的口琴和小号。
“拉瓦锡,你怎么不拿上你的小提琴!”图克维尔虽然没拿东西,却焦急提醒范宁。
“为什么要拿小——”范宁不解开口。
“不行了......到我了......《剥皮密续》......要比试......”满脸汗珠的安德鲁浑身颤抖着,一路小跑起来。
他来到了烂石子路旁边的一处较大且平坦的石块旁。
然后站了上去。
范宁注意到大石块后面还有一块相对较小的,其上放着一顶光彩熠熠的月桂叶花环。
“‘剥皮密续’?......安德鲁?你先下来。”
“你说清楚,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比试,谁要跟你比试?你描述一下是个什么?”
范宁接二连三地皱眉发问,他想将其拽回来,但最后决定自己走拢过去查看。
他刚刚迈出第二步,安德鲁就战战兢兢地唱起了歌来:
“我们在天国的生活,与尘世大不相同......”
这位中尉的声嗓条件的确最多算“良好”,看得出平日也许只是会一些“军歌”,并未接受过专业的音乐训练,而且此时处在如此恐慌的精神状态下,可想而知音准有多么令人不敢恭维。
“嗤啦——”
安德鲁才唱到第四句,突然腰部以下的一条皮肤连着衣裤直接被凭空剥下,肌肉翻卷而出,一路直到他的整张脚背!
第一百一十四章 赢
“......大,大不相同。”
安德鲁中尉的声音在剧烈颤抖。
或许是因为军人属于意志力最坚强的那类人群,或许是因为恐于“比试”彻底落败而被剥下更多的皮,安德鲁仍旧不敢停下,喘着冷汗,绷着双腋,继续往下面唱。
“人间的喧嚣和吵闹,在这里杳无踪影。”
可惜的是,他似乎未能扭转“比试”的局面。
“嗤啦——”
左腿遭受了同样的待遇。
“我,我们活得和睦安宁,生活如天使一般,度...度过欢乐的时光。”
安德鲁的右臂也被扯成了破袋子。
“我们又蹦又跳!载歌载舞!而有圣塞巴斯蒂安在天国注视着我们!!!......”
在神圣的音节被诋毁和亵渎、血腥味弥漫之间,这首唱得扭曲而痛苦的《天国装满小提琴》终于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歌声刚停,。
“啊啊啊!!!”
这一下,五官面容还依稀可见!
终于,在前一位被剥皮的伊万已经断气后,地面上又多了一团惨叫蠕动着的血肉。
继博尔斯“失踪”,雅各布畸变,伊万被剥皮后,第四名队员的生命也进入了痛苦的倒计时。
紧接着是杜尔克和阿尔法。
这两人分别持着小号和口琴,如临大敌地站到了巨石旁边。
吹奏声先后响起,迥异的音色与乐曲,没有丝毫和谐度可言。
而且范宁意识到这两人的乐器似乎互换了,原本应该是杜尔克喜欢吹口琴,阿尔法曾经在军乐团中担任小号手的。
接着,他又意识到不止这两人,其实,队员们特质和专长的界限,似乎很早就发生了模糊和杂糅,军士们晋升了有知者,研究起了神降学会的秘密教义,神职人员们打猎烹饪,而且掌握了纯熟的机械工程技术......
在巨石平面上吹奏的杜尔克和阿尔法,很快也在嚎叫声中被剥下了一道道血淋淋的皮。
“该死。”图克维尔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到我了,无论如何,也要赢了这场比试,灯塔一定就在附近了,神之主题一定就在附近了......”
“赢了这场比试,扒光你们的皮......赢了这场比试,扒光你们的皮......”
这位主教直接一脚踢飞小石头上的月桂叶花环,坐了上去,就像弹钢琴一样地,对着那块被鲜血染黑的大石头演奏了起来。
更加诡异的是,它还真响起了钢琴叮叮咚咚的声音。
范宁浑身一个激灵,再次切实感受到了四周透射过来的几道冷然注视的目光。
这让他浑身如坠入冰渊般颤抖了一下,但是,灵觉依旧没发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音乐会比试?见证者的注视?输者被剥皮?...“裂分之蛹”的仪式?分食血肉?...雨林倒塌?鸦群往西边飞去?...一路见到的色彩艳丽、勃发繁生的花粉和孢子?...范宁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紧握双拳站立在原地。
怎么都是和一些见证之主有关的秘史?比如质源神的起源,比如第二次规劝之战,比如“画中之泉”污染炼金术士的事件?
难道这就是之前教宗和圣者提起过的,令执序者都不敢轻易闯入的失常区“秘史乱流”?
但是为什么目前这些好像都只是新历之后的秘史?
“哈,我赢了!”
如流水般的钢琴声告一段落,图克维尔突然如释重负地大笑两声。
“拉瓦锡,我们马上就去找灯塔。”
“在此之前,让我先剥了他们的皮。队员们看到了,心中也会好受一点。”
图克维尔双手金光大作,对着面前的大石块用力抓下。
尘土颗粒飞扬,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他们本来也可以见到灯塔!”
起初,浅层的石头被他揭下了几片如泡沫一样的碎块,但很快,他的手指开始溃损,指甲盖血肉模糊地翻卷了起来,坑洼的石块上开始出现斑斑血迹。
“拉瓦锡,你先去找灯塔,这些家伙的皮太硬了!”
图克维尔的精神状态愈加亢奋起来,脸庞病态地涨红,从双手抓挠变成了手脚并用。
某一刻,他整个人瞬间僵直,直接毙倒在了烂石子路面上,成为了一具新鲜的尸体。
他全身上下的衣服自然是早已遍布灰尘,冷风吹过,上衣反卷住了其狰狞的面庞,躯体开始以肉眼可见但幅度很小的速度枯萎,而双臂的十根手指,全都杂乱地朝各个方向僵直伸长开来。
“这具尸体......”
见到此状,想起了什么的范宁猛然回头。
云朵和雾气在加速运动,天色竟然又开始逐渐变暗,破败的营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暮色中的原野,四周可见的植物特征已经杂糅嫁接在一起,不再具有寻常种群类型的辨识度。
身旁,一颗参天榕树的树干上被各色苔藓裹了厚厚一层,垂下来的却是一片片状如芭蕉的碧绿色厚叶片。
“马西亚斯......因音乐会比试......落败而被剥皮,随后......‘清口树’的叶片覆于其上?成为绷带?......”
“秘史的镜像以错位变形的方式重现,每一个被卷入的人都将照着扭曲的剧本走下去,先是扮演,而后‘成为’......但通晓诸史的学者选择以致敬作结,会不会存在救活回来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