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叮——”
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了接二连三的金属质地提示音。
这个音效不是短信提醒,不是微信提醒,也不是APP的弹窗或者闹钟之类的提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如今使用手机的频率太低,还是这一提示场景在以往范宁的使用习惯中就用得不多,他一时间感觉思维短路,完全想不起来这是个什么音效。
直到拿出后亲眼看见。
“备忘录!?”范宁的手指关节在发力。
手机的“最近消息”全部都是自带日历应用的弹窗提醒!
「周工作小结......
7.27神秘事件当事人回访......√
收容室迎检......下周一上午(划掉)下周二上午√」——这是最上面的消息。
「审讯笔录整理......√
萨列拿男爵邪名调查(不甚确凿)?
11-15号画作分析研讨会......周四晚餐后,参会人员:......」——这是第二条消息。
日历的备忘录还在以秒计时地不断弹出,范宁飞快地打开应用,一路上翻!
它们并非记录在上一世离自己较近的201X的年份,起初,范宁一直翻到了1900年都没有找到记录的位置,但是他发现上方的历史年份,仍可以不断地转圈读取出来。
在双手大拇指不间断地快速交替划拨后,屏幕经历了一个像梭子般飞速滑动的过程,最后,范宁在某段时间显示完全为乱码的区域终于找到了密集的备忘录——这个乱码的情况就类似于自己穿越之出收到的手机短信提醒的日期。
“这些勤勤恳恳又琐碎万分的事项,怎么看起来是这一世父亲文森特曾经当特巡厅调查员时,自己写给自己的工作提醒?但他那时从哪来的这部手机?明明是随我穿越带来的,时间线上明显前后矛盾啊......所以,还真是‘悖论的古董’?......”
“而且更重要的是,以往我细细地翻阅过手机各处,也没发现异常信息,直到这次在‘失落之时’走出营地后,它们才接二连三地弹了出来?就像突然有了信号接收到延迟消息一样,这么特殊的变化......这里才是真正的B-105区域么?......”
范宁靠在一处栅栏边上,双手紧捧手机,试图先在这些琐碎的工作提醒里面找出更有价值的信息来。
队员们则一言不发地端立在一旁。
突然,一阵温热的拥抱感出现在了范宁的大腿和腹部上!
灵觉完全没有预示的他,此刻下意识的反应,几乎要用无形之力将自己推离地面,然后烧燃这个突入其来的袭击者!
可是他低头一看,眼前竟然是一位穿朴素白色衬衫、身形瘦弱、约摸十四五岁年纪的少女。
她竟然半跪在自己的跟前,脸颊贴着自己的腹部,眼里涌着热泪,泣不成声地抽噎起来!
“范宁先生,我...我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您,呜...呜呜呜,您也是终于会来到这里的,对吗?”
“我的表现真的很好,很好...卡普仑先生...首演的那天,我的位置在女高左数第二,如果,您能看见的话,一定,会表扬我的对吗?呜...可是我再也没有见过您...呜呜...呜呜...我记得...您在决定让我进合唱团时,有说过...会期待我的成长和进步......我一直都记得!我永远都会记得!!!”
第一百一十八章 “尚未出土的红酒”
“我记得你,你的名字应该叫洛德丽。”
以上这句话在范宁心中一闪而过。
但实际上,他并没有说出口。
“小姑娘,也许你认错人了?”
这是实际上说出的话。
范宁将洛德丽扶起。
在他的记忆中,洛德丽是两年多前自己走访钟表厂劳工案时认识的一位女孩,得益于不错的嗓音天赋,她被“艺术救助”计划的附属合唱团招录。
对于基数更庞大的劳工和民众而言,能被选中的她是出类拔萃的,但作为合唱团女高声部的其中一员,她又是相对平凡的,范宁能记得她的相貌、名字和大概出身经历,是因为自己足够博闻强识,对每一个结下缘分的人皆是如此。
在这么一个古怪的“村落”,遇到了这样的人和“话题”,回望在北大陆的点点滴滴,范宁愈发有一种时空的错位感和不复从前的伤感,但他的表情经历了从应激到错愕、从思索到平静的整个过程。
“我的名字是安托万·拉瓦锡。虽然不知道你口中的‘原来也是终于会来这里’具体指的是什么,但于我,调查这异常地带的目的,应该和你想的不是一回事。”
范宁已不太在意自己的“人设”是否还一如既往,但是眼下的情况是明显有问题的——自己目前至少保持的还是“拉瓦锡”的面容!
“是吗,怎么可能呢?”
被扶起的少女眼眶仍是红红的,拢拢头发,勉强笑了一下。
“叮!——”“叮!——”
手机日历应用中,文森特的“工作备忘录”仍在不断弹出。
范宁挪动脚步,继续阅读起上面琐碎的信息,不再与这位莫名其妙冒出的洛德丽对话。
他的背影和一众队员的影子一起,在村落明朗的月色下逐渐拖长。
几秒后,范宁的灵觉注意到了少女从背后怔怔注视自己的目光。
她也很快迈开了步子,一路跟在己方后面。
“不好意思,那我叫您拉瓦锡先生便是。”
“其实,这一年多来我过得非常棒,好到曾经的自己绝对不敢想象的那种......虽然学习、排练和演出也很辛苦,但和以往不一样,我清晰地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活着......”
接受过系统文化教育后的洛德丽,对于语言措辞的表达能力,已经截然不同于范宁在走访面谈时对她的初印象了。
而且,她的措辞之中,似乎仍然“预设”着眼前的倾诉对象是范宁。
“今年新年之交,我通过了一系列测试,拿到了特纳艺术厅的正式艺术家合约......这很难,完全没有把握,好在准备得足够充分,侥幸成为了这批测试学员中的九十五分之七,而且,还是未满三年学制的提前的那一位......您的嘱咐我做到啦,曾经我不再是一位劳工,现在我不再是‘学员’了,我是‘艺术家’!旧日交响乐团的一名正式小号手!......”
“签完合同的那天,是休息日的下午4点33分,我乘了一辆出租马车,回到自己在南码头区生活了十几年的那条小街,在134号的甜品店买了两大袋爱吃的甜肉松小蛋糕,那时的心情还不错,可当回到自己那栋空荡荡的手工木坊时,我突然意识到,这一切我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分享的人了......”
“您知道的,我的几个好伙伴都因健康状况恶化而陆续去世啦,爸爸早几年就因为作坊被兼并而负债自杀,妈妈和哥哥后来也病倒了......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对着虚无,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快忘掉油漆和刨花木渣的味道了,告诉自己现在过得很好,健康状况还很稳定,每周能领到36镑的薪酬,也许一年开外,就能在城里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公寓......”
突然,范宁面无表情地回头:
“你说的,大部分都是林赛的经历。”
“你和他关系很熟?”
说起来,那段时间......某一日的走访面试工作结束后,在回到音乐厅的马车上,希兰所说的“如获新生”至今似乎还在自己耳边回响。
但是......
林赛是青少年管弦乐团的小号手,洛德丽是附属合唱团的女高音,两人都是范宁亲手招录进来的“艺术救助”学员,家庭的大致背景他都清楚,林赛的父母是后来破产后不在人世的,而洛德丽生来就是济贫院的孤儿。
这洛德丽前面还在说自己在“合唱席第几位”的表现良好,后面又通过重重测试,成了一名旧日交响乐团的小号手?
而且......还无法再和“因作坊被兼并、负债陆续离世”的父母分享自己的喜悦?
范宁想不明白,如果眼前的少女是另一个怀揣异质目的的、明晰自己真实身份的“洛德丽”,为什么一上来会用这么拙劣的、字面上就矛盾的言语来同自己搭话。
“林赛?我也许听过这个名字,应该听过......”
洛德丽脚步缓了几分,面露疑惑思索之色。
范宁再次转身将她甩在后面。
半晌,少女又急切喊道:
“您不相信吗!?”
“波列斯,我的弟弟波列斯也被招录了,他现在是合唱团的男低音!他的音域在大字组D至小字一组e1!您说过他是不错的苗子!”
“他可以为我这个姐姐作证!”
波列斯的姐姐明明叫丽安卡,钟表厂生产线上的普通描线女工,自己接触的第一例受害者,她早就死了......范宁听到这乱七八糟“融化”在一起的人物关系,没有回头。
「月工作小结......待完成
抗逆仪式可行性分析报告......√
翻译《拉奎伯斯写本》......√」
......
范宁继续翻阅着手机日历中由文森特留下的工作备忘录。
与其与失常区中来路不明的“人”交流,还不如指望从这上面获取情报更为可靠。
随着上翻次数的累计,他在这样的“条目式工作列举”之外,终于找到了一些格式不同、更加醒目的内容——
「人可以在一本还未出土的典籍封面上签下名字吗?可以杀死一位非曾出生的国王吗?可以终结一场非曾打起的战争吗?可以品尝到一杯尚未出土的红酒吗?
比如,我现在用来“记”下这段话的这一事物?」
第一百一十九章 最初的路标来源
「很难说这是个什么东西,也许在出生时就有,只是我后来才意识到其作用,就和“古查尼孜语”一样,属于无实体化的“记忆宫殿”的一处特殊角落。对,也许它只是一段用来放置记忆的容器,不过,我可以设想出它的一个大概的模样。」
「至少是一处实用且隐秘的“日志记载处”,超出认知之内的常规场所,现有的灵体搜查方法可能都探测不到。
「之后,可以开始试着把一些高风险的工作日志和隐知信息记录在这里,自己暂时用“钥”封闭遗忘,需要查看时再重新阅读,这样可避免知识腐烂在脑子里,滋生一些别的危险出来。」
......
几乎已经确定,文森特的这一系列提问和描述,针对的就是范宁现在眼前的手机。
不过他在阅读时发现,这些“备忘录”的时间线果然也是混乱的,就像已经变成乱码的日历日期一样,不以“屏幕”上下滑动的相对位置而呈现先后关系。
比如明明自己先就已经看到了很多的备忘记录,而文森特提到的“可以开始试着记录”却夹在中间某处。
这样一来,只能依靠内容的实际逻辑来辨认先后关系,以及推测可能对应的时间年份了。
......
「这一切必然有什么问题,我被卷入了什么事件里面,如今的一切最好是我自己的应对,而不是别人的安排,我最厌恶的事情就是被别人安排......碌碌无为或自得其乐的人生并不可恨,每个人都为自己的追求和结局而负责,只有那些喜欢裹挟着别人按照自己想法而走的家伙才最可恨!」
......
看起来,文森特在逐渐“用熟”了这件悖论的古董后,也不全然是记录工作了,有些个人化、情绪化的东西也顺手记录了下来。
毕竟,这本来就是一种无实体的特殊记忆。
种种迹象几乎证实了文森特同样是穿越者,但情况似乎又和范宁自己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