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国中,重重腐烂的秘史侵蚀扭曲,时间的量度变得难以测量,身份和人格的伪装失去意义,所有的语言都呈现出一滩无序的脓水状......但你看,唯独中文没有,不过是受了些字形的异化和局部顺序的颠倒影响,依然维持着之前的特征结构,多不可思议......呵,我在神降学会里一直主张中文是神秘学的最优表达载体,在除开音乐、仅仅讨论语言的前提下......会员们表示认可,但学习成效始终不太理想......”
......此人应该是早就识别出了我的身份伪装,可能是推演出来的,分析一个人身上各类繁多的秘史因素,是一位自创密钥的“衍”之执序者的强项,不过,“是范宁、舍勒还是拉瓦锡”对此人来说似乎并非重点,这类问题只有尘世里的人在乎。
范宁继续不动声色分析着对方言语中的细节信息。
与特巡厅高层人员的冷淡倨傲不同,此人似乎非常健谈,但又是自顾自地就着自己的话题无限发散和延展,不知无意还是有意。
至少就目前表面上展现出的,非要和波格莱里奇做个比较的话,两人性子迥异,但范宁觉得他们的精神都多少有点极端,比如表现不同但实质相同的一点:偏执。
话说回来,或许身边很多人同样是这么看自己的?
“......所以,F先生,或者,Scriabin大师,你致电于我的目的是什么呢?”
“总不可能是邀请我去给贵学会的成员们讲授中文吧?”
第一百二十四章 Beethoven
范宁接近墓碑之际,继续状若无事、心平气和地提问。
其实,他有很多很多的问题亟待解答。
比如“穿越”的疑问,比如父亲文森特目前的处境或下落。
但不可能期望能从一位怀着未知动机的“密教教主”口中得到答案。
一个能够把“芳卉诗人”算计陨落的危险份子,就算回答了什么,自己也不敢相信,而......做合理推论的话,父亲有相当的概率已在此人手中遭遇不测?
范宁的提问也好,回应也好,更多是在应付拖延,他淌水的脚步再度加快了几分。
下一刻,手机那头传来了对方慢条斯理的笑声和新的提问:
“波格莱里奇呢?这次他怎么不过来了?”
话题在第一时间并未按照范宁所希望的进行。
“大人物的行程我怎么知道?”
双腿涉水的深度在变浅,范宁再度警惕地环顾四周。
视野很空旷,远处各种各样低矮的“泡水小木屋”依旧闪烁着灯火,其他异样倒是未见。
但眼里的滥彩似乎开始有些让人幻觉重重、直接影响行动了。
情况不是很妙。
“你似乎和他有些合不来?......波格莱里奇在你眼中是怎样的人?”F先生问道。
“以前,有三块大陆的人知道我和特巡厅不对付,当然现在是两块大陆。”范宁定了定神,用淡然的语气笑了笑,“不过具体到波格莱里奇身上,打交道的次数屈指可数,所处身份也不够直接了当,总的来说,倒是还不具备评价的实力和地位......”
“不不不,你具备。”F先生打断了他的话,“从来都没有什么资格一说,因为这个世界只是一个草台班子,一个拙劣的残次品。在这里,试图做野心家或du裁者的人是可悲的......此人的‘烬’之技艺很强,或许有一天可以揭开帷幕,但他依旧承受不了直面真实的后果,他不乐意见成人类被一个更高级的生物取代,他所想做的统治者,是一群活在淤泥沉渣中的劣等动物的统治者......”
我更改一下此前的判断,这人的精神状态比波格莱里奇极端得多......面对电话那头F先生滔滔不绝地讲述,范宁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本来在前世,很多人眼里的斯克里亚宾就是个精神病人!
“范宁,你应该意识到,艺术和神秘学联系颇深,但艺术不是神秘学的附庸,而是高处真正的本质概括,是更加高于神秘学的东西!有知者们靠什么把控禁忌力量?他们让知识隐秘化,成为少数人研习的秘密,抱团成为教会和学阀,即便是最驽钝的世家贵胄,也能在传承和灌输下得见移涌;见证之主们靠什么支配自然法则?祂们更早地占据了居屋席位,攫夺了‘穹顶之门’的伤口通行权,然后将其定义为‘无法开启之门’......但艺术不一样!”
“艺术其实一点也不隐秘,花几镑到十几镑,你我就可以买到最权威的著作、最本真的乐谱、最顶级的博物馆或音乐会门票,大师们终其一生的积淀都在那里,一把价格5镑的小提琴足以完美演奏‘恰空’,临摹莫奈大师的油画所需的耗材成本不过一个先令......然而那又怎样?一切都摆在那里,大多数人却愚蠢至极,根本收获不了任何灵感!而且他们还未曾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绝望处境,每天都在低级的欲望和审美中又哭又笑!”
“只有像我们这样的人......我们的研究和活人能够想像的世界几乎没有任何关系,根本不是他们能够描述得清的,我们追寻的东西与广大而骇人的宇宙相关!你写过‘复活’,写过‘夏日正午之梦’,你应该清楚,在这种宇宙里只有超越的概念和意识存在,这些东西所在的地方比物质、时间、空间更加深邃,我怀疑它们只会存在于某种梦境之中——特别罕见的、梦境深层的梦境,他们决不会做这种梦,即便是想像力非常丰富的人,终其一生也只会做两次......”
“哗啦——”
范宁将湿漉漉的裤腿从水洼中提起。
“你在听吗?”F先生突然问道。
“......在。”范宁皱了皱眉,嘴里挤出一个字,注意着让自己保持平静。
对方对于自己目前的状态和一言一行,到底了解掌握到了哪一程度?不好判断。
这种言论偶尔听上几段,应该不至于疯吧。
他总觉得对方的观点或措辞听起来有什么大问题,却不知道该从何处反驳起。
“不过,你我有其他的绝望处境。”F先生又道。
“其他的?”这一次范宁配合地追问了一句。
“沙...沙...沙...”
墓碑所在方位的地势越来越高,水面的深度只剩下最后几公分,范宁踩进了松软但污浊的沙土,又抬腿跨进了锻铁花纹的矩形围栏。
黑色而粘稠的浓雾包裹了自己。
看不甚清的视野里,墓碑的正面尖顶之上雕刻着一个模糊的金色圆圈。
“无路可走了。”
“当时的我出生在一个无路可走的年景,现在你出生的这个年景同样无路可走。”
“对了,你认可肖邦的艺术吗?”
F先生说着说着又问道。
“独一无二的大师,最明亮的‘新月’之一。”
范宁正好不知道该应付些什么,面对这种毫无争议的问题,他答得没有犹豫。
“很对。”于是手机那头的人又开始了其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我在少年时代也对肖邦推崇备至,在12岁时我就能即兴出同他几乎一样水准和风格的前奏曲,我15岁所写的玛祖卡和练习曲能让听众误以为是新挖掘出了他的某首遗作!我的才华只在其之上!但是我后来发现,如果我这么继续下去,我的生命不会有任何意义......范宁,如果你明天写出了类似《d小调第九交响曲》的作品,你猜会怎样?听众们会说‘嘿,这个小伙子对贝多芬的风格把握得真准确、模仿得真像!’......”
“你的‘复活’......我替你的‘复活交响曲’感到不值,如果放在200年前,当最后的合唱响起,这就是一次足以让你升格为‘掌炬者’的高贵之举!你就是这个世界的贝多芬!但结果呢?那次首演结束,你连‘新月’都没能彻底升上去!哈哈哈哈哈,伟大作曲家......”
“你说的对。”范宁继续表达着认同,继续往前迈步。
下一刻,他的目光凝滞了。
在正前方凑近看才发现,整个墓碑的边界已经溃烂,变成了一种似气非气的形态,看上去随时都会被黑色浓雾吞噬的样子,但靠内的质地纹理尚且完好。
墓碑尖顶的圆圈已经可以看清,蛇形的环里有一只金色蝴蝶装饰,圆圈下面雕刻着金色的竖琴状符号,再底下,是黑色的花体字母:
「Beethoven」
“不可能!!!”范宁的双拳突然握紧。
第一百二十五章 灯塔!
“你很惊讶。”
“你应该看到了一些引起了你内心波澜的事物,也是同当下讨论的话题存在交集的事物。”
F先生呵呵笑了两声。
“......为什么?”
过了很久,范宁艰难问道。
他的确无法理解,的确很想知道,为什么在B-105号的失常区,在第25时的第一个失落之时,这里会出现一座贝多芬的墓碑?
不,应该是问贝多芬的墓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它的各种细节和造型,都和前世蓝星上位于维也纳北郊魏林格墓地的那座贝多芬墓碑一模一样!
“这些人,是同类,是你我的同类......也是对手,位于‘天国’对立面的破坏分子......更是幸运儿......”F先生再次说起那口流利而陌生的中文腔调。
“他们生得早了一点,当我们开始行高贵之举的时候,幸运儿们已经就座,满戴着镌刻丰功伟绩的艺术冠冕,他们率先走通了那些容易走通的路——就如同当人们攀升辉塔时,发现路径早已溃烂不堪,发现那些早于我们穿过‘穹顶之门’的见证之主们早已在高处盘桓云集......”
“你认为成为‘新月’是否困难?”
此人的风格一如既往,在长篇大论的自我激情式的论述中,突然会夹杂着几句劈头盖脸的提问,提问内容和之前的话题多少有点关系,但又不多。
“我不是‘新月’,当然认为难。”范宁在回答的同时,情绪难辨地笑了一声。
“你的回答带着不满,不易察觉的浅抑的不满。”F先生万分肯定地作出评价,“在语句递进关系倒推的深层中,你其实已经开始憎恶你出生的年景,一个绝望的浪漫主义晚期年景......你最引以为豪的是你的交响乐,仅仅前三号,你就对英雄观、死亡观和自然观等种种宏大叙事进行了份量十足的探讨,从成熟的速度上来说,这比以往的任何大师都要更快,你在想你本应早已成为‘新月’,然而,你没有......”
“锻狮?无堪大用、不值一提的高度。让欣赏者感受到伟力?让一群劣等生物感受到艺术的伟大并为之颤抖?......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成就,只有抵达‘新月’以上......那是另一个层次的东西,比起‘锻狮’发生了本质的变化,一旦成为‘新月’或更高的‘掌炬者’,你在历史长河中就再也永远无法彻底消失!”
“呵呵,你的表情应该很精彩,也很向往,所以说艺术是与神秘学关系紧密、但高于神秘学的范畴,那些在过往纷争中被彻底抹除的见证之主——如果真有的话——祂们恐怕也没想到,在最初第0史‘不存在的秘史’中的贝多芬、舒伯特之流,居然要比自己更为高贵!虽然他们漂流近无穷远,几乎无人铭记,也丧失了属于自我的意志,与诸多因素杂糅纠缠、难辨其形,但存在的痕迹终归无法被彻底抹除......他们在秘史中留下了永不愈合的伤口!!!......”
第0史?不存在的秘史?......范宁死死地盯着墓碑上的那个“Beethoven”花体字母。
当下,新历,“希望纪元”;第3史,诺阿王朝与图伦加利亚王朝,“光明纪元/神圣纪元”;第2史,介壳种与巨龙统治世界的年代,“黑暗纪元”;第1史,界源神演化与元素巨人行走世间的不可详考的年代,“混乱纪元”。
所以第0史是个什么东西?
“Beethoven”的字母盯得久了,黑色的底漆在范宁眼中流动滥彩的干扰下开始失真、褪化,变成了一团无法匹配正常认知的色调——“五彩斑斓的白”,或“淡白之极的黑”。
F先生的中文语速忽快忽慢,带着奇诡而危险的律动:“......其实,字符不是黑色的,也不是白色的,‘Beethoven’是一个象征,还有更多,凑近看,你将隐约看到一轮轮‘新月’在第0史中漂流的形影,凑得太近,你将湎于落泪而不能自拔。”
所以对方也是其中之一......意识到这一点的范宁,感觉有什么东西扼住了自己的呼吸。
这个人是作曲家斯克里亚宾,前世蓝星上的“新月”之一,而且是风格和地位极端特殊的一位“新月”!
如果说按照自己前期的推论,“旧日”残骸的力量来源与“再现前世古典音乐”存在直接联系,那么,F先生与这股力量的亲和度......不对,根本不是“亲和度”的问题,他直接就是这股力量来源的组成部分!
而自己,前世只不过是一个“古典音乐发烧友”,即便这世目前的成就仍不及斯克里亚宾,如果论比拼控制“旧日”残骸的能力,自己应当是全面碾压式的落败!......
但上次在怪异美术馆内,对方并没有出手抢夺“旧日”。
只有可能是,还有什么额外的变量没有考虑进去?
比如......F先生同样忌惮着“旧日”的污染?而塞巴斯蒂安留下的“神之主题”或“1号钥匙”是关键之物,所以他才会一度想在文森特以及自己手中抢得?
“天体已坠,高贵长存。在用‘白色弥撒’裹挟调动这些第0史的‘格’时,我的呼吸与运句仍必须非常小心,要是用力过重,欲表达的回忆就会从谱纸和空气中飞走,在11组令人无法入眠的失落的时辰,当铭记者拾起回忆的对应象征物,道路就会铺陈开启......呵呵呵呵......滋...滋...咔嚓嚓...噗呲...”
不仅是自我陶醉式的叙述和感慨笑声,电话那头还出现了一大团似在听筒旁边摩擦纸团或砂砾的怪异嘈杂声,以及夹杂起血肉滑动的黏腻声音。
空气中某种越来越令人不安的秘氛迅速蔓延。
“#do—mi—la—#do—mi—la—......#do——mi——la——......”
四周小木屋中《白色弥撒》的歌声弱了几分,新出现的是钢琴自低音区开始的分解和弦,安静,沉闷,让人莫名焦虑心灼。
贝多芬《暴风雨奏鸣曲》第一乐章的引子?欲表达的回忆的对应象征物?......范宁自然在第一时间就闻悉识别,与“11组失落之时”结合起来思考后,他隐约联想起了一些事物,依旧佯装平静地笑了笑:
“你又不是来帮我升格‘新月’的,找我弯弯绕绕说这么一堆干什么?”
问出这一句应付之言后,范宁忽觉另一簇灵感高涨,不再死盯墓碑上的“Beethoven”花体,而是猛然扭过头去,看向“村落”的远方天际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