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者都很重要,但都不是自己贸然上去,直接以卵击石的理由。
「目前灯塔的安全性仍然可靠......外部道路依赖“音列残卷”通行,我为它留下了一个防止危险分子渗透的保险措施。」
而且范宁记得文森特在备忘录中提过这么一段。
他至今没发现这个所谓的“保险措施”是什么,而且备忘录时间顺序混乱、内容加载不全,也不确定有没有更后面的信息会取代或推翻这一信息。
但他总觉得从父亲这一路留下的后手来看,不应该会这么简单地就让F先生得逞。
而同样的,从F先生这一环环跨越大陆的“使徒”布局来看,他也觉得F先生对付自己的手段不会就限于这么一个简单的跟踪和抢夺。
“哐当!!!”
整个走廊这一端的隧道结构几乎全然坍塌,在范宁“钥”相无形之力的暂时撑抵下,附近勉强暂时维持在了一个破麻袋一样的状态。
范宁在观望前方,F先生则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只是延续了之前“自我论述”式的风格:“呵,其实你本来就应该知道这个主题是什么。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文森特藏在灯塔里的‘神之主题’全曲手稿,来自那位作者的手稿,那位‘父亲’的手稿......”
“父亲”!?......
本就应该知道?......
这两句话中的关键词在范宁心中引起了轩然大波,来不及消化其中含义,他看到F先生伸出了右手,直接一把往画里掏了进去!
“噼啪!”
亚麻布绽开了星形的裂缝,撕扯下来的碎片被F先生抛至一旁。
“狡猾份子!!”
此人突然冷笑一声。
什么情况......勉力拖延着坍塌进展的范宁睁大眼睛向前望去。
只见被撕开的画布里面又是一张画布,上面用白色颜料涂抹着两个他熟悉的标点符号,一个冒号一个括弧——
:)
假的?
范宁愕然。
文森特藏在这里的“神之主题”是假的?还是说,整个“灯塔”直接都是假的?......
那自己还撑着这砖石干什么,留块不被埋的地方就行了......
灵性摇摇欲坠的范宁一瞬间收束了无形之力,本想着留给自己一寸见方,但高估了自己的状态,一下收得太快,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再也无法支撑住身体。
“轰!——”
整座“美术馆”彻底倒塌了,范宁最后只看着F先生转头朝自己走来,以及看着两旁无数幅《第聂伯河上的月夜》被流沙和石块掩埋......
下一刻,一块堪比小山的坚冰直接朝着自己的脸部砸了过来。
范宁本能地伸出双手挡了一下。
“哗啦——”
没能挡住什么,但恍惚之中,冰块好像融化成了凉水。
范宁抹脸甩手,睁开双眼,却一时半会什么都看不清了。
方才某种过程的体感被无限拉长,塞入了很多昏昏沉沉的见闻,以至于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只剩下一种怪异的不适感在重复放大、重复强调。
“拉瓦锡,你醒了。”
“可惜,今天我们没找到能吃的食物。”
杜尔克和伊万的两道声音依次传来。
“哦,明天再试试吧。”
范宁用手揉着额头回应,眼前开始出现模糊重影,并逐步勉强归位。
也许这里是一处遍布着嶙峋怪石的钟乳洞或岩石窟,也许吧。
进入失常区的时间实在太久太久了,睡眠的次数和服食“鬼祟之水”灵剂实在太多太多了。
范宁的眼里全是流光溢彩,在集中注意力想辨认某个事物时,它们的对比会淡一点,而在精神稍有放松时,它们则会变得异常活跃和瑰丽。
他觉得自己已经高度萎缩。
不是说构成身体的分子和原子变得更紧更密,而是一种杂糅和融合,它们仿佛已经被挤压成了一个个微小的宇宙,不断迸出高热而难忍的光芒,一旦仔细注视某道光芒,它们便从多融合为一,但其他自己疏于注视的光芒,就会逐渐形成增殖又分解的花朵。
范宁用力地抓挠了一下手背,又接二连三地用力甩头。
终于开始忍着不适观察四周。
这的确是一处坑坑洼洼的岩石洞窟,半开放的,在远处的豁口处能依稀看到厚重的云层和有气无力的太阳光线。
旁边稍稍平整的空地架着铁锅和柴火,却没有任何东西下锅,六位队员们的面孔都很熟悉,神情大多都很恍惚,穿着磨损严重的衣物席地而坐。
六位?
范宁的目光在某人身上落定,露出了久久不散的疑惑表情。
有位少女靠在墙边,环抱双膝,抵着下巴,关切地看着自己。
那梳得富有学生感的发型、水绿色的衣裙、光洁细腻的小腿、以及腰间一支银闪闪的长笛......相比于自己或其他同样邋里邋遢、简直快成了野人模样的队员,就像是两个世界的画面拼接在了一起。
“你好像很难受?”琼开口问道。
第一百二十九章 琼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范宁反问。
“这是你至少第十遍问我了。”琼一骨碌站起身,绕着范宁打量起来,“最近每次睡醒后,你至少有一半的反应是这样,对于我的印象就这么不深刻么?”
范宁折腿撑地,皱着眉头,努力地搜寻着脑海里昏昏沉沉的见闻与画面。
积水坑边递来的梳子、副驾驶上传来的笛声、激射而出的铺天闪电、陡峭雪山间的穿梭飞行......
好像是有些印象啊......
的确不像是第一次遇见并同行了。
“那你是怎么在这里的?”范宁又提问,问完觉得和之前的问题表述重复,又换了种措辞,“我的意思是说,你后来是怎么找到我的,具体又是什么时间在哪。”
少女和他的目光相对,收敛笑容,解下了腰间的长笛。
“你的情况欠佳。”她的手指勾着笛子的系带轻轻晃荡,“我的灵体残余碎片之前寄存在这一长笛内部的微型祭坛里,明明是被你带着一起进入失常区的,一直都在你身边,滋养恢复到了一定程度,自然就能恢复联系了。”
“至于恢复联系的时间......你也知道现在大家对时间的认知已经失准,就是调查途中的普通某天而已,为什么老是问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又这么纠结到底是具体哪天?”
对啊,琼是跟我一起进来的,我怎么连这一点都忘了......
范宁倏地反应了过来,又露出深深思索的表情。
仿佛即使给出了提示答案,这仍是一道需要艰难推进的逻辑题。
中途,他数次难受得抓自己的头发,但最终,他的神情放松了一点,眼里的戒备也消失了大半。
琼稍稍挽起绿色长裙,蹲到了他的面前:“起初,你一直是状态保持得最好的那一位,但是最近这段时间,特别是接近了B-105地带后,你变得恍惚的频率越来越高,都超过我们了,大家现在都很担心你的状态呢。”
一侧的图克维尔主教也插话道:“对啊,拉瓦锡,后来你有见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吗?”
范宁没有回答这两人的话,表情也始终没有完全放松,数次恢复紧张,又数次放松眉宇。
其间,还掏出手机,在各界面查看了一番,但没发现什么值得留意的变化。
“失常区切勿入梦,对么?”他突然提问。
“当然。怎么了?”琼说道。
“失常区是明确的醒时世界,这里有很多‘蠕虫’,它们在梦里更为闪亮,在睡眠前必须服用‘鬼祟之水’炼制的灵剂,让自己变得不适合它们宿身,同时梦境也会变得稀薄......”
范宁的眼神变得锐利,起身连连退后:“所以现在一定不是梦境,你的身体已经升华,为什么可以出现在这里?”
“我已取得第四重‘歧化之门’的通行权,已恢复到半个执序者实力,可以初步使用神性投影,接下来离正式穿过‘歧化之门’、收容‘普累若麻之果’,只差找到属于我的‘悖论的古董’......”
“我告诉过你了。”琼呼出一口气:“这个时机是我们在‘裂解场’抓住的,交流则是后来沙漠中进行的,你这个人是不是在专挑我的事情选择性忘记呀?”
“抱歉。”范宁没有分辩。
“你还有什么问题,一起问完好了。”
“我记得你之前一直都是穿的紫色的裙子?”
“所以呢?现在不是吗?”少女反问。
现在?......范宁竭力分辨着对方身体上布料的色泽与纹理,他看到花瓣在绽开,像金色的圆盘般,绕着绿色的结绳旋转闪烁,然后又变成一长串涌动的彩虹浮沫,他想着其中应该有所说的紫色,这才看到确实是紫色的衣裙,这种发现它的过程就像水蛇在潮湿的迷宫中上潜。
“是。”他说道。
“你眼里的滥彩怎么样了?”琼凑近范宁的脸前,神情严峻了几分。
图克维尔主教也忧心忡忡:“刚刚交流下来,我们这几人被‘肥皂泡’占据的视野都已有一半,感觉拉瓦锡这种状态......恐怕比我们更多?”
范宁再度确认自己眼里已经没有一寸正常的地方。
按理说这也许意味着某些华丽而诡异的结果将在自己身上出现,但自己现在除了很恍惚、很难受外,倒也还暂时感觉“没有彻底丧失自知”。
所以,需要如实相告吗?
范宁犹豫了几分,深吸口气,作忧心忡忡地点头状:
“嗯,七成左右。不过至少,目的地区域就在前方了。”
少女手中的紫色电弧一闪而逝。
“如果只剩不到最后百分之十,按照之前我们自己所定的,我需要将你的双手连同灵性一起捆起来。”她双眸的焦点从范宁的瞳孔移到另一个瞳孔。
范宁“嗯”了一声,深吸口气,在岩石洞窟内站起身,往靠近半开口天际的方向缓缓走去。
“......睡前我们聊到哪了?”琼跟在他的后面,“我记得你说知道有一本隐晦提及过‘介壳种’的文献,或许能帮助我们应对当前洞穴外面的局面,睡一个安稳觉,避免队员再次莫名其妙的减员......”
附近的岩壁高处,安德鲁中尉以一种“面壁”的姿态悬挂着,一根类似钙沸石的针状事物从他的后脑勺生出,就像是从外至内将其钉入石中一样。
“咔嚓——咔嚓——咔嚓——”
范宁的皮靴碾过坑洼地面上枯黄而脆的树枝落叶。
在邻近洞口时,他感觉到来自四周的挤压,就像运动的地壳,不断将他推向开口,渗透进来的光线照亮了“肥皂膜”,刺痛了他的眼球,与之而来的是一阵未曾有过的剧痛、冰冷和倦意,颅内响起了上千道振翅拍击般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