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往来自何处?
面对绵延起伏、色彩泛滥的山川、河流和林木,面对厚重云层中似有庞然大物翻滚的直觉、以及林木枝桠间无数对注视自己的眼睛和翅膀,范宁正在努力地将这一切与睡前的所见所闻“衔接”起来,这是作为人类本能的思绪与逻辑的自组织梳理。
但他觉得近几年甚至十几年的经历全部呈现着碎片化的条块状,一时间辨认不清楚“当下这段经历”属于哪一条、哪一块上的递进内容,它们有很多同质化的片段,有很多共同的时间节点,却没有任何两个完全相同,情况一直都在发生变化,往更混乱的方向发生变化。
“狡猾份子!!!”
一道若有若无、虚幻缥缈的冷笑响起,似乎来自远方天际,来自无数眼睛与翅膀中的某一对。
莫名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睡前我们聊到哪了?”
后方的琼再次重复提问。
范宁察觉到她正凝视着自己的背影,等待自己开口。
一次入梦的简短记录
昨夜,另一个平行世界的马勒在写完《a小调第六交响曲》后即自杀身亡,无后续创作生涯及作品存世。音乐学家加尔米耶在分析课上考察了这部作品与柴科夫斯基《b小调第六交响曲》在末乐章结尾表达消极与绝望手法的截然不同之处,并警告对这两首作品非加节制的投入式聆听或演绎均是“对生命和灵性的消耗”。课业结束后的学员选择以不同方式结束生命。第二天在世界各地有二十多名不同的作曲家宣布自己发表了《e小调第七交响曲》。
第一百三十章 《介壳种之歌》
睡前?......
站在洞口处的范宁,背后霎时沁出了一层汗。
身旁的石坑里积蓄着清水,他看到琼的倒影倚着石壁,双脚踩进落叶覆盖的涟漪之中,水绿色的裙摆随风飘舞。
冷风是从洞穴内部对流出来的,下一刻到了自己身上,皮肤透凉。
“哦,那个所谓文献......”
碎片化的记忆条块以一次次睡眠和睡眠之间为界,打通了某一节点后,范宁的思绪终于清晰了些微,阐述也逐渐流畅起来。
“在民俗诗集《少年的魔号》相对不常见的近百个版本中,有两至三个版本收录着一首名为《介壳种之歌》的冷门叙事长诗。新历782年,有一位雅努斯的学者阿纳尔·维迪尔以首诗歌为据,在圣珀尔托科学院进行了关于人类进化起源的宣讲,他于次日清晨被不经审判直接处决。”
“编撰者们称《介壳种之歌》的最初文本是诺阿语,即第2史后期至第3史早期,图伦加利亚王朝还未出现之前的语言。诺阿语的发音是完全失传的,词汇词义也有约百分之六十模棱两可、缺乏考据,而《介壳种之歌》文本就正好相对集中于这个难以理解的范围,这使得他们‘意译’出来的东西不尽相同,带上了太多的主观性,为了让诗歌每行顺利‘收尾’,甚至采用了由译文语种的韵脚生搬硬凑的方法。”
“长诗的几个诗节大意为:在第2史远古时代,巨龙和介壳种存世,人类地位卑微,生活在黑暗中,跪着吃喝东西;介壳种是非人样的智慧生物,通常被认为是昆虫状,有翼,掌握神秘学,且熟知人类的习性与文化;介壳种祀奉着一类起源未知、与现今截然不同的见证之主,如‘午之月’、‘狼言’、‘观死’、‘心流’与‘晕轮’......”
“午之月?......”琼奇怪地复述了一遍这个陌生的神名。
“嗯?有什么问题吗?”
“也许值得留意。没事,长诗接下来呢?”
范宁又回忆念道:“如今介壳种已逝,灭绝如渡渡鸟和巨龙,剩下的唯有人类。但介壳种从未消失,而是‘存在于内’。”
“渡渡鸟是什么?”琼疑惑蹙眉,打断提问。
“一种在毛里求斯岛上早已灭绝的......”范宁脱口而答,却戛然而止。
诗歌中为什么会有渡渡鸟?
哪里来的渡渡鸟?
这《少年的魔号》在哪收录的长诗?
“一种灭绝的鸟类啊......”看起来她只是认为自己没听过这个地名,“什么又叫‘存在于内’?”
“编译者之一的译法。”范宁说道,“另外也有版本写的是‘介壳种从未消失,而是成为一类符号,成为一道倒影’,还有版本写的是‘有的深入大地,有的去往星空’。”
“你觉得在暮色中对斟红酒算不算是罗曼蒂克?”少女突然问道。
“从文学上来说,算是常见、常规的意象。”范宁认真思考作答。
“那处在未知的时空中谈论历史就更算了,因为‘秘史千头万绪,是更加馥郁芬芳的陈年红酒’。”积水石坑的倒影上,琼手中的紫色电弧在慢慢消失。
“同意。”范宁说道。
他不停揉着自己的眼睛。
“不管接下来绑不绑住你,我还是会争取带你出去。”琼说道。
“你是队长,你做决定。”范宁笑了笑,表情终于放松,“出于实力的对比,队长已经正式移交了。”
“接下来呢,诗歌还有吗?”少女垂下眼眸。
“没了。”范宁摇头,“不过接下来有一段不长的注解,也是从原文译过来的。”
“作者提到自己知晓着几个介壳种所施行的佚源神的秘仪,他声称第2史的人类曾用这种方法混淆它们的判断,以避免自己遭受无妄之灾。但这些秘仪现已基本遭到淘汰,至少在过去的两千年里,绝大多数都没显出任何作用,于是他决定不再浪费灵感记叙了。”
琼点点头,从脚旁的包裹里取出数根蜡烛。
“帮我点燃。”
蜡的颗粒在瓦解飞散,蜡烛的体积被刨削得更小,却更加不同常规,变为了两个圆柱体的“双生”造型。
下一刻烛芯“嘭”地燃起。
“这是什么仪式?”范宁照做后问道。
“我也不知道。”少女俯身将蜡烛挨个在洞口排成一列,“不过,也算是一种对‘观死’、‘心流’佚源神的致敬吧,也许今晚介壳种会被混淆,也许我们不会再受到困扰。”
天色黑了之后,范宁坐在洞穴内一处类似台阶的地方,按照惯例铺开了他的《G大调第四交响曲》稿纸。
琼在一旁,时而用长笛尝试吹奏着她所感兴趣的、新诞于范宁笔下的各声部片段。
在某一时刻,范宁突然将笔“砰”地搁下。
“写得有些烦躁了吗?”琼问道。
“如果说我已经去过B-105,而且去过灯塔了,还遇到了F先生,你信吗?”范宁抬头。
琼打量了他几眼,沉默了几秒:
“是现在才决定对我说的?”
她似乎在对自己“明明说的是关键信息却拖到了现在”这一点表示不满。
“对,就是刚才,因为眼前这个,我才清醒过来,相对地清醒,而你们完全没有,你们好像一次都没有过。”范宁的指尖划过交响曲的总谱。
“错乱的时空进程已经叠加很多次了,大部分时候你都没出现,有的时候则出现过......队员们基本都以发疯死亡告终,我也基本没能找到灯塔,唯独有一次,我找到了,但F先生追上了我,这个人的确在某种程度上操纵着局面,好在我父亲也有后手,把他耍了一道,然后那一次的时空再次成了断头路......”
范宁做了解释,讲了总体,又讲了一些他能记清的细节,当然,还是用了很多如“好像”、“估计”这样的不确定的副词。
琼的眼眸中流转着光,手指勾着发丝转圈:
“怎么样可以证实你不是被污染后的欺诈或臆想?比如,你知道B-105的路怎么走么?”
“等。”范宁重新拧开了笔帽。
他继续作曲,因为觉得唯独进行这项作业时相对清醒,先是补齐已经存在于记忆里的前三乐章的音符,强化自我记录的印象,后又接续构思起终章的写法。
“再过一个多小时,你会看到令你难以理解的事物。”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夜晚27点
“滴答——滴答——”
时间再次来到一天最后一个小时的59分59秒。
齿轮发出富有深意的笑声,概念溢出界限,时针的矢量关系熔化成一堆超越平面的混合物。
果然,世界的进程又一次来到了失落的第25时!
外界响起了《白色弥撒》的歌声。
琼盯紧了范宁手腕上的表盘。
另外六名队员也围了上来,他们如之前一样,讶然,狐疑,商讨对策。
“拉瓦锡,现在怎么办?”
“继续值守,还是出去?”
范宁朝洞穴入口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此前摆放的“双生”蜡烛还在燃烧,光斑一个个扩张相连,在黑色的幕帘外摇曳。
“出去,但等一下。”
在这片混乱无序的醒时世界中,有很多东西他还不明白,但一次又一次的清醒,掌握更多的信息后,至少已经摸到了一些初步的表面规律:
B-105区域需要当世界处于“失落的时辰”时才能进入。
失落之时从第25时持续到第35小时,共有11个小时。而音列残卷共有11张。
第一个时辰的村落中埋藏着贝多芬的墓碑,开启“灯塔”道路的象征物是《暴风雨奏鸣曲》,d小调。而音列残卷的第一张和声骨架是《暴风雨奏鸣曲》。
是否有很大可能,后面第26-35时的分布情况也同理类似?
“与其说,B-105区域的情况恰好和那张音列残卷一一对应,不如反过来说......”
范宁看着混乱的指针在表盘上游窜挪动。
“制作音列残卷的人是刻意参照着B-105的失落之时来‘编排’合适的曲目、以及构筑通往‘灯塔’的道路的?”
有些事情正着推演,感觉是过于小概率的巧合,但反过来推就是合理的了。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自己接下来到底该选择在哪一个小时出门。
继续在当下的第25时?
这条通路自己已经陪着F先生“踩点”一遭了,很可能是重蹈覆辙。
虽然文森特留下了后手,在某种保护机制下,F先生所揭开的神之主题只是个“:)”,但下次,范宁不好说,而且自己再禁不起过多重复的消耗了。
如今能够还剩一两次机会,恐怕还是因为《第四交响曲》的创作过程稳定了自己的神智,滥彩充满了眼球竟然还能暂时维持自知。
“还需要继续等?”琼问道。
“再等两个小时试试吧。”范宁说道。
“两个小时之后会怎样?”
“来到第27时。”
荒谬又理所应当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