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于是这在安德烈看来是承认了他们自己的身份。
“那你呢?”接着希兰问道。
“我?”安德烈的声线变低,叙述断断续续,“我在乌夫兰赛尔出生长大,然后就回到乡下了,在我的父母两年前去世、妹妹一年前去世之后......”
“噢,我也参加过特纳艺术院线的‘音乐救助’计划,两年,四次,头一年是在乌夫兰赛尔,后来名额扩招,又去了伊格士的郡城分部,天赋有些差劲,都没有能够如愿入选......真是残酷的‘天赋’一词啊,对于‘有’的个体来说,对于传奇小说里面的主角来说,天赋生来便是,轻轻松松,只需一个判定,一个宣告,没有的人能怎么办呢,重新再活一次么......”
“我输得很服气,报名‘音乐救助’计划的每一个人都不是显赫世家,大家都是‘赤条条’上阵......而且,我的年纪也不小了,如果再早五年,也许那些条件对一个14岁的孩子会更宽容一点......”
希兰听着陷入沉默。
“音乐救助”计划听起来十足美好,但归根到底也是“计划”。
有选入,就会有淘汰,很现实的问题。
特纳艺术厅并没有无限的资源,卡普仑艺术基金也没有无穷无尽的收入,目前建成连锁院线后,具备开展“音乐救助”计划条件的,也只是扩展到各郡一级。
未来努力的方向,也只是继续扩展名额。
名额少时,入选的标准更高,名额更多,入选的标准会低一点,孩子们的机会会多一点,如此而已。
“不过,还是感谢那位卡洛恩·范·宁先生,以及哈密尔顿女士。”安德烈苦涩地笑了笑,“虽然我没能因为‘音乐救助’受益,但我成了‘金朗尼亚钟表厂案’的间接受益人,父母和妹妹的去世让我在回到家乡前拿到了共计775镑。”
“很大的一笔赔偿金。”希兰听到这也觉得心中稍感宽慰,“你的家人们很不幸,但也算是尽可能保障了他们的权益,拿着这笔钱在乡下娶个妻子,干点轻松的活计,量入为出,养活几个孩子,过好平静的生活,应该不成问题。”
“你说的对,尊敬又美丽的小姐。”安德烈埋下头去,一手抓着自己的卷发,“当初临别之前,‘门罗律师事务所’的先生女士们也是如此反复叮嘱我的......”
“但你知道吗,见识过那些令我无比向往的艺术圣地后,遥望过妹妹生前在闪光灯下的姿态后,离开那座繁华的乌夫兰赛尔后,我现在的心态就像一个赌徒!”
“我觉得不能就这么让后半生沉沦在田间地头里!......成为不了一位艺术家,那就成为一名小小的艺术从业者、终日与音乐相伴,接触的都是惹人喜爱的人,讨论的都是惹人喜爱的话题,哪怕是生活在小镇上,也是极为美妙的事情啊......”
希兰蹙起眉头,联想到安德烈的经历,加之其手握700多镑遗产的事情,她好像大概知道对方的想法是什么了。
这位年轻人似乎是想用这笔遗产来投资!
特纳艺术院线目前的公司架构是“总部-各郡-各城区/小城”三级。
再下面的街区/小镇的艺术馆招商、建设、运营等事项,由城区/小城所在的艺术馆,也就是三级子公司直接负责。
但街区和小镇实在太多太多,比如乌夫兰赛尔郡,仅仅一个果戈里小城,辖区辐散范围就有25个镇子,哪怕是城区的东梅克伦区,下面也有11个街区,覆盖率自然有限的。
在北大陆,小镇艺术馆的建成率现在也只有30%,招商工作一直是在常态化进行的。
但是......
“从商业盈利角度而言,特纳艺术院线绝对不是一个最理想的投资项目哦。”
希兰善意地做出提醒。
不仅是像安德烈这样的出身,不适合承担投资的风险,更是因为特纳艺术院线的运营理念,普及性、公益性的成分太多了。
讨论盈利,那是郡级城市的艺术厅的事情,不是这些底层投资者能够够着的层次。
像大多数的小城的艺术馆,即三级子公司,那都是要靠相当部分比例的上级公司拨款,来维持收支平衡。
然而拨款也不是随随便便就拨给你的,有一系列严格的绩效考核制度、运营评价标准。
光是“人气”的考核就很难。
就算是一个镇子里的艺术小馆,不仅要负担土地、房屋、硬件维护等成本,也得以兼职的形式聘着不少指导教师和乡村乐师呢。
“我知道,可是......”
安德烈说无可说,他要表达的都已表达了。
而且这些天,他脑子里的的确确一直反复盘绕着什么“选址”、“协议”、“计划”等关键词。
有时,带着某种少年式的悲剧的浪漫主义幻想,也设想过自己由于追逐伟大梦想,投资失败破产后的凄怆场景......
“你选完址了吗?要房子不?”
突然,范宁转身开口了。
“呃?...”“什么?”
希兰愣住,安德烈也愣住。
“听了一遭,相邻的镇子上有一幢房子还挺符合你的需求。”
范宁说着,将不久前才翻出来过的全套房产及土地手续证件,面朝安德烈举了起来。
“......地处国家级景区多洛麦茨山脉,复式小型别墅,风景优美,交通便利,整体精装,南北通透,三面环湖,家具齐全,拎包入住,周边用地手续完备,改扩建自由程度高,成本一口价200镑,今天成交额外赠送房内价值400镑的‘培森罗夫’牌的小三角钢琴一架。”
“......”
“......”
“那个......”安德烈被一大堆高密度的信息砸晕了。
他噎了口口水后试探问道:“两位难道不是特纳连锁院线默特劳恩地区分公司的上司吗?”
怎么搞起推销来了?
在前期,院线公司好像只管资金来源审查、师资力量考察、招商合同签署、以及设施建成验收这一类的事情吧?
“院线公司的上司?没说过啊。”
范宁语气有些疑惑。
“我们是房屋中介公司的,你到底要房子不?”
第二十五章 成交
“中介公司?......”
“哦,没错,是在考虑选址,没错......我想先仔细了解一下。“
安德烈在经历错愕、惊疑等一系列过程后,表面上竭力平静下来,在心中为自己强调了“作为一个准投资人”应有的风度和谨慎。
投资者是我,是我在考察,选择权在我手上......
心中稍定后,弱下去的气势也提了起来,安德烈把对方展示的一系列产权证件或土地手续接了过来,开始翻看。
并默默地对照自己手中的那笔“投资额”,盘算起各项预算支出的空间。
原本,翻看的过程应当要仔细小心,但一想到抬头就有一男一女在注视着自己,安德烈的视线忍不住提速再提速,就像自己练习一首乐曲时,那始终压不住、快要飞起来的拍子一样。
好在内容并不复杂。
他发现至少从证件上来说,登记的各项基本内容,倒是和这位中介先生说的差不多吻合——把那些华丽的排比词或宣传语“还原”一下的话。
至于200镑的报价?......
单看起来好像有些偏贵。
作为一个在大城市长期生活过、见过一些世面的人,安德烈清楚地知道,四五百镑就可以在地段较好的城区购得一套精致的小型公寓了!
而这里只是偏远乡下。
土地不值钱,建材不值钱,请工匠干活的酬劳标准也不如城里面。
按照面前这位中介先生的说法,200镑的报价是因为房子的建材、装潢和内设家具都是顶格品质,是房主人当时要求工匠们从伊格士郡城里面运过来的。高档材质诚然不错......但一下子这么“顶格”的品质,自己是用不上的,后面要花钱的地方还有很多。
所以如果仅仅是上述情况,安德烈可能直接会选择一口回绝,可是,现在这里出现了个额外的、诱人的变数......
这房子里面竟然还有架价值400镑的‘培森罗夫’牌的小三角钢琴?
竟然直接可以赠送?
他事先已经做过功课,投资特纳艺术院线,不管哪一层级,在建成验收时,配置钢琴是刚性要求!
越高层级的艺术厅,会对数量、品牌有越高的规定。
至于小镇的艺术馆,有配即可。
安德烈原本是准备采购一台七八十镑价格的立式钢琴,比起入门级别,更加进阶、更加高级一点的款式。
钢琴是一个艺术场馆的灵魂,他不想在这一项支出上过度节省。
但如果是‘培森罗夫’小三角,这已经是专业级的用琴了啊!......
未来的艺术小馆,直接在起跑线上就赢了。
自己手上接近800镑的款项,如果在扣掉200镑的同时,钢琴的问题也完美解决了,其他的支出还有很大的空间......退一步说,如果小镇艺术馆里的钢琴可以不用这么高级的牌子,将其转卖都可以回收成本......
但是,口说无凭,这人的来路会不会是......骗子!?
就像散步走神的人突然踩到水坑,安德烈的美妙畅想,忽然被内心深处的警惕给浸得浑身一冷。
社会险恶,人心叵测,这同样是大城市的生活经历教给他的。
天上掉馅饼的事情......这套房产证明和土地手续没准是假的!
安德烈搜肠刮肚地寻找着一个可以道出心中疑问、又不会显得失礼或暴露焦虑感的措辞。
“市政厅在隔壁。”范宁又开口道。
“啊?”
“我说,市政厅就在这堵墙的对面,公证处的服务窗台也在,不顺路先去把手续核一下吗?”
下一刻范宁的身影已经从门口消失,希兰赶紧跟上。
叮叮当当的舞台施工噪音声中,安德烈神色变幻,也跺脚追了出去。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对方的话正中他心中所想,而十分钟之后,他就从市政服务窗口得出了结论。
手续绝对真实,上面关于重要资产的记录也绝对真实。
如果一定是有问题的话,难道......是小镇上的市政官员,也被收买串通,共同骗取自己数额200镑的资产?
“......我可以去现场看一下房子吗?”
安德烈忘了自己作为客户,本来可以是直接提出“要求”,而不是提问“商量”。
况且对于购房客户来说,“看一下现场”恐怕是和吃饭喝水一样的基本要求。
“天色不早了。”范宁懒散地偏头,看了一眼市政厅挂钟的方向,“提醒一下,是今日之内成交,钢琴才会赠送。”
离市政工作人员下班还有半个小时,如果做不了公证,自然成不了交。
安德烈神色阴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