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着急。”一道懒散的男人声音飘出。
“蜡先生?您的意思是?......”欧文望向自己旁边空着的听众席。
“他的身上不只有一件器源神残骸。”懒散声音继续回应。
“除却‘旧日’,至少还有那次从遗址废墟带走的‘画中之泉’,可能还有‘隐灯’......”
“领袖所需要的,是七件器源神残骸全部。如今收集进度已经大为滞后,你们要知道,对于顺位的‘祛魅仪式’也好,逆位的‘抗逆仪式’也罢,缺一件和缺六件,结果恐怕都是无法运转......”
“呵呵,你们还是之后找他全面地谈一谈......”
范宁已经登上指挥台。
满堂期待的喝彩声中,他的眼神疑似在与欧文对望。
其实不是。
他望向的是尊客区域正中间,那张空无一人的缺席座位。
与空气对视片刻后,他忽然莫名地笑了笑。
转身,大臂抡下,所有落座的乐手和合唱团员们,尽皆齐刷刷地起身。
范宁示意这支由自己亲手缔造的乐团,跟着自己一起向听众们行礼。
......
提欧莱恩,伊格士郡行政区域的几座小城和小镇。
“讯号来了!”
“开了,电台打开了。”
整洁、明亮而富有现代气息的中型剧场内,传来数十位听众期待已久的呼声。
由于这场所谓“电台音乐会”的形式,让很多从未接触过的听众不是很理解,上座率其实不算特别高。
听众来了约七成,门票的话,小镇为1个便士,小城为1个先令,即便是伊格士郡营业收入最高的一座院线,也不过堪堪二十多镑,这还是前期已经建立了稳定受众和宣传渠道的结果。
“二十镑,说白了,虽然没请演职人员,但这只够覆盖我们的瓦斯费、耗材费和人员组织成本。”负责财务的经理在盘算。
“不,这不是重点。”院线的负责人观望四周思索着,“按照上级院线的指示,门票的功能,更多的是‘统计’!”
“或者,见证!”
......
帝都圣塔兰堡,特纳艺术厅在这里的分院,和乌夫兰赛尔的规格品质同样之高。
但今天电台使用的场地是二号大厅,座位比一号大厅少上1000席,上座率同样七成左右。
因为一号大厅在一个月前就排了另一场演出,总部的意思是不用爽约或更换,有场地使用即可。
而且有很多圣塔兰堡的乐迷,是就近直接去了乌夫兰赛尔,在这里的大多数是没抢到现场门票、或无暇分身的人士。
“噢?”
“这是什么神奇的电台!?”
舞台地面,淡金色的四道折线突然一闪而逝。
很多听众发现,真实而清晰地掌声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而忽然间,空无一人的舞台上,现出一道极淡的燕尾服透明身影,举起了手中的指挥棒!
......
南大陆,原弥辛城的巴克里索港。
仓促之间重建的城市,空气酷热而干燥,在这里建立的艺术小馆,甚至还没来得及平整地面,摆放的数百座椅之下是红褐色的沙砾。
“诗人啊...我好像看到了电台那侧的景象...”
“那边就是瓦尔特指挥履新的旧日交响乐团么?”
“如果南国犹在,舍勒先生的音乐是否也会以这种形式响彻世界?”
穿薄棉彩条麻衣的人们摇着扇子,望着四周搭建的帆布在炎风中鼓荡。
沙石打在上面的窸窸窣窣声,与遥远北方的厅堂内的零星咳嗽声重合在了一起。
南国幸存者们的眼眸中,有着悲戚和遐思。
......
西大陆,神圣雅努斯王国,圣珀尔托院线。
“这个‘世界音乐电台’......”
“好像和数千里之外的乌夫兰赛尔的现场,存在什么高深的神秘学联系......不对,是每一个设有电台的现场!”
穿着一身黛蓝色晚礼服的罗伊,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厅顶的水晶吊灯。
她的手上拿着一支奇异的细长“安瓿瓶”,里面所装的浅色液体不断变幻着颜色,而且在她的礼服和前方的座位靠背上映衬出了一朵朵绽开的烟花。
但她的注意力仍放在舞台四周的变化上。
刚才在电台设备通上电流,地面闪过淡金色光芒的那一刻,她感到自己所处的环形舞台空间内,突然迸射出了另一圈透明图层背景的虚影!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还有,这圈虚影的背景场景,为什么这么熟悉?”
罗伊看着一道道熟悉的共事过的乐手们的透明轮廓从身边跳出,然后是指挥台上作蓄势待发手势状的范宁,仿佛身临其境。
范宁先生这是将我们总部交响大厅的背景轮廓也投影过来了吗?不对,人是这些人,但背景不是......
啊,我知道这轮廓为什么如此熟悉了......
罗伊突然失声惊呼起来,然后忙不迭用左手捂住自己的嘴。
“这是启明教堂!”
第三十章 不可模仿
行礼过后,范宁的双眼缓缓环视在场的每一个听众。
直到所有人的小动作都趋于停止,个别嗓子发痒者也不自觉地抑制了自己接下来发出的杂音。
转身,面朝乐队。
同样是扫了一眼各位乐手,不过可能在小提琴、大提琴和长笛首席,以及定音鼓手上面的停留时间更长。
只有左手边的希兰还在,就连卢也坐到台下的听众之中去了,随着职业生涯和家族地位的上升,他演奏定音鼓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杂念涤开,手腕的提示拍绕出。
指挥棒尖向下,探出一道短而锋利的影子。
不安的弦乐震音从寂静中撕扯而出。
与之而来的是低音提琴粗犷、肃杀的“诘问动机”片段。
第一乐章,葬礼进行曲。
“原来是这种体验啊,说起来,都写了这么长时间了,真是姗姗来迟......”
低音提琴以断裂的形态游走扫荡,c小调第一主题,范宁将双簧管、中音双簧管、单簧管、圆号与小提琴声部的乐句接连引入,从全音符开始,呈艰难的长线条向上攀升。
不论老管风琴师维埃恩的一生,到底掺杂了多少使徒的阴谋,其为了生命本身而抗争的过程,仍旧具备被铭记和敬畏的意义。
连接句,乐队跟随范宁的手掌一起不安颤抖。
连续的拖拽下行,让和声的冲突绷至极限,他的视线远远望着滚奏的定音鼓手。
另一只手则在强拍的节点上果断斩落。
“嚓!——”
大小军鼓齐齐砸落,大锣与大镲叩击出石破天惊的刺耳声响,二三十根铜管木管跟随他的指示仰天咆哮。
“完美的开局!”
“太舒爽了,太震撼了。”
听众们的背脊在发麻,扶住座位的手指关节不受控制地发力,一时间难以放松下来。
这其中不乏有很多带了总谱,准备在现场观摩和学习的职业指挥家。
他们有的眉头深深皱起,有的还十分为难地长叹口气。
学不来,根本学不来。
“这到底该从哪模仿起啊?......”
范宁的手掌在空气中揉出一个弧度,抚平乐队初次的挣扎,这时低音提琴出现徘徊的三连音,色彩开始过渡。
E大调第二主题,小提琴奏出质朴的上行音阶,再悠扬婉转地迂回飘落,圆号支撑以温暖的四部和声。
田园牧歌风格的旋律声中,范宁又想起了自己驾车带琼和希兰调查“不存在的小镇”的时候,那是蓝天白云的夏季,乡间小路阳光明媚,汽车的“大鼻子”发动机舱极速划过一排排梧桐木的阴影......
其实“复活”的第一乐章就是在果戈里小城的旅馆里完成的大部分内容,过去,那儿的夕阳是红酒巧克力一般的颜色,鹅卵石街道两边簇拥着花圃,街头艺人拉着手风琴和小提琴,河道上是粉色的粼粼波光......
......
至此今夜,随着乐思的逐渐进行,范宁很多在“复活”创作期间的经历与剪影,终于开始一张张擦拭归位了。
葬礼进行曲的尾声,在竖琴与提琴的低沉步伐中,长笛和双簧管的C大调和弦突兀刺入,又在持续声中降了半度mi音,带上了一丝不详的警戒意味。
“警戒和弦”,范宁突然后知后觉地给这种手法起了个名字。
这种不详的意味很适合忧郁主义者,暗示了某种悲剧性,或许今后还有用它的机会。
圆号的减七和弦突如其来,全体乐队下行奏出半音阶句,两声微弱的拨弦之后,第一乐章结束。
范宁沉默地伫立在原地,忠实地执行着自己在这方音乐世界中所定下的法则:“至少休息五分钟的时间”。
在乐谱大范围出版后,更多的人知悉并理解了作曲家的这一指示。
听众们在放空自己,用以暂时淡化过于骇人的气氛,也有很多职业人士试图利用空档的时机“复盘”,但不出多时,便有人选择放弃,合上总谱,决定接下来还不如单纯聆听为好。
这根本不是其他艺术家可以模仿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