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的是扉页,范宁的字迹很潦草,而且写下的舞剧梗概还真就是“梗概”,就这么一面纸的内容。
她不由得轻轻念了起来:
“让我们最后再看一眼南国远古时代的一个先民们的生活场景......当所有人长途跋涉走入树林享受着花草的芳香,当他们用早春的青枝嫩叶编织成装扮的花环,当人们跳起欢快的舞蹈,试图满足那些关于繁衍、避难与丰收的愿望……人们欢呼雀跃,在他们中间,艺术诞生了。”
“第一幕:大地的崇拜。关于春天的赞礼。它在一座小山上举行,笛手吹奏起笛子,年轻人预言命运。一位老妇人上场,她知道大自然的奥秘,知道如何预测未来。姑娘们脸上化了妆,列队从河那边进来,跳起春天的轮舞。一位年龄最大和最有智慧的人打断了游戏,举行庄重的致敬仪式,人们不再战栗。老人们赞颂春天的大地,人们又热情地在大地上舞蹈,致敬居屋中的存在,并与祂们融为一体......”
“第二幕:伟大的祭献。夜间,少女们围成圆圈,举行神秘的游戏。其中一名少女在游戏中两次成为大家的目标,两次被命运所选中......”
众人听着苏洛的念读,只觉得舍勒所写下的这个“舞剧梗概”,既没有华丽的句式,也没有精妙的修辞,然而就是这般平铺直叙般的话语,似乎让他们触及到了某种古老而伟大的秘密!
苏洛又往后面翻去,满篇的谱号音符现于眼中,频繁而夸张的表情术语,密密麻麻的临时升降记号......
如果说这些要素阅读起来,苏洛还不够驾轻就熟,但作为舞者,有一点她是绝对敏感的——
节奏!或者节拍!
“开头的引子......舍勒先生写的这支大管旋律......怎么光前四个小节就标了四种节拍?4/4拍、3/4拍、又回到4/4拍、马上又变到2/4拍......”
尽管十分突破常理,但苏洛却不知怎么觉得,这其间呈现出的律动与重音,与自己的风格与习惯天然的契合!
仅仅粗略扫了几眼,她对于该如何演绎这种律动,该如何编配领舞和伴舞,顷刻间就有了很多灵感十足的想法!
“闻所未闻!!这是什么写法?什么用意?......”身后众人边读边试想,也体味到了一种奇异的失重和眩晕感,“这春天的预兆也是,踏步舞......4/4拍、5/4拍、7/4拍、6/4拍?一个小节就换一种节拍?哪有跳舞的时候每个小节节拍都在变的?”
“你们再看这里,怎么还有+号?9/8混合拍?.......4/8+5/8?后面又反过来成了5/8+4/8?”
“这...这...这部作品蕴含的隐秘知识,恐怕比南国最古老的文献中的记录还更加深刻!!”
卡莱斯蒂尼主教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跟着字符的阅读过程一起搏动!
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样的启示下能写出这种深奥又隐秘的节奏?
绝对不是故弄玄虚,而是严谨的考究和精心的设计!
所以舍勒先生这几年的时间,究竟悟知到了何等的奇观与真知?......
他们感受到了一种自南大陆先民时代就存在的,潜伏流淌在每个南国民众血液里的,关于起源与繁衍、鼓点与节拍、播种与丰饶的“池”之秘密!
甚至,它有可能直接指向了那一位......在主流教义之中,诞下子嗣“芳卉诗人”的、更古老的界源神“原初进食者”!
“舍勒先生,我们去圣珀尔托的行程可不可以先略微暂缓!?从首演的历史意义与影响上来说,这部舞剧应该放在本土为好!”
“丰收艺术节虽然是最终目的地,但我认为行程暂时可以靠后!......北大陆特纳艺术院线的‘世界音乐电台’,我们也购买了服务,现在是南大陆的独家合作方!我试试看能不能申请一场排期,争取一个好点的时段进行转播!......”
卡莱斯蒂尼的艺术敏锐性还是非常合格的,他及时提出了这一建议。
“哦,随便你们看着办,我就提醒你们到时候注意一件事——”范宁却是好像没什么和他们讨论细节的兴趣。
他不以为意地挥挥手,整个人更加往后面躺倒。
并且来了一句令其他人更加没摸着头脑的话。
“演出过程中,不管听众在台下弄出什么动静,你们都不要理会,继续演出就是了。”
第九十四章 沙龙上的小柔板
10月28日晚,圣珀尔托。
雅努斯皇室财产所属、一处平日不对外开放、但今夜被学院派重金租下的典雅宴会厅堂。
依旧是麦克亚当侯爵夫人的沙龙,不过在特殊时节,这一期的沙龙跨越千山万水,换了一个举办的场所,特纳艺术院线的技术人员们,也已经为场地调试好各种运行所需的设备。
而且自家用的还是“高配版”。
这里有丰盈的花草芬香,有被金色光晕浸透的装潢陈列,有酒杯的清脆碰撞声,还有三五集聚而坐、不时传出几声喁喁低笑的绅士淑女。
今夜,用完膳食之后的安排是这样的:
先是首演由范宁大师新创作的室内乐小曲《小柔板》,同步向世界各地“音乐电台”转播,然后再“收看”从南大陆电台转播过来的舍勒新作《春之祭》,欣赏环节结束后,就进入沙龙的“正餐”讨论环节,讨论的话题是现代音乐与“世纪末”思潮相关。
这里面,舍勒《春之祭》的转播环节是临时加上的。
对此,众人倒也表示理所当然。
两天前舍勒回归的消息,突然就引爆了整个音乐界,特别是芳卉圣殿残部又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舍勒即将执棒联合公国节日管弦乐团首演他的最新现代芭蕾舞剧《春之祭》,作为他参加丰收艺术节的一个预热......这一通消息砸下来,现在的“舍勒音乐协会”以及南国民众们,基本成日处在一个近乎癫狂的沸腾状态!
既然有如此关注度在身,特纳艺术院线选择在全线转播《春之祭》的首演,自然是符合商业逻辑考虑的。
《小柔板》的预期演奏时长在10分钟以内,而《春之祭》,主演方报上的时长也是30分钟左右。
作为沙龙的陪衬,不至于喧宾夺主,让沙龙变成了音乐会。
而且......嗯,既然一会儿后也是讨论现代艺术话题,那么先听一听舍勒这部自称为“现代芭蕾舞曲”的作品,这也很应景,很适合作为话题的引导切入角度。
宴会厅的中心,展现在宾客们面前的,是一个略微有些不常见的室内乐组合......
由第一第二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组成的弦乐四重奏,以及,一把竖琴。
音乐声在流淌,缓慢、质朴、宁静、令人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但在一片蓝天丽日、春光明媚的浓情深处,似乎还隐隐蕴藏着一条凄美哀伤的情绪伏线,从而不禁使人屏息聆听。
“佳作!妙作!据说这个献给罗伊小姐的《小柔板》,是范宁大师新交响曲内一个小型乐章的预热吧?”
很多事前打探到了一定消息的宾客,此刻内心不禁拍案叫绝。
“......应该是曲式相对简单,内容抒情且相对独立的。但没想到这个配器的创意竟然如此大胆,木管、铜管和打击乐组竟然全部退场了?只有弦乐,加上竖琴?”
在担任第一小提琴的希兰小姐的带领下,她的那把“索尔红宝石”将弦乐四重奏的音色雕琢到了极致的境地,就像一块满含糖分的丝滑蛋糕!
如果说整个弦乐部分如此演绎,这块蛋糕可能会稍显浓厚腻味的话......那么如潺潺流水般空灵的竖琴之声,就像这块蛋糕上方呈放的酸甜水果!
完美的音色调和。
这种配器思维,如今看起来倒也不算很难设计,但为什么在此之前,就没有谁实现过这样的效果呢?
如此一来,不但可在“慢板乐章界”加冕为王,而且出于这个“容易简化改编”的性质,以后除了交响乐,恐怕还会频频出现在室内音乐会的场合了!
“这首《小柔板》的乐思真挚动人,绝对是有属于爱情的成分的,而且作为范宁大师的新交响曲片段,地位非常之高,如此献出的话......”
“据说当时路易斯国王在授勋仪式上也......”
一曲终了后,不少宾客、甚至世界各地的“收看”者,更是纷纷暗自揣测分析起来。
“嗯,可是那把‘索尔红宝石’小提琴的价格......据说也是范宁大师掏空私人腰包拍得,同样也算是倾其所有啊......”
还有人试图用其他的“据说”回击他人的“据说”。
掌声在尾声彻底归于平静后响起,不过除了少数低声交谈的人,大家暂时还是没有发表长篇大论。
欣赏阶段还没完呢,等《春之祭》也演完,待会有的是时候输出。
很多人都在暗自组织语言蓄力。
“卡洛恩,我的琴拉得好吗!”谢幕几分钟后,希兰一手挽着白裙一手提着琴盒,从过道猫着腰跑了出来,语气特别兴奋地问道。
“很好的!你坐这里吧。”范宁稍微从长条沙发上坐直了一点,拍了拍自己的左边位置。
“范宁先生,另外几位家族推荐提携的乐手,表现都还不错吧?”一袭玫紫色礼裙的罗伊也从侧面绕了过来。
“不错的!你坐这里吧。”范宁又拍了拍右边位置。
“这么宽的位置,你自己坐过去,我跟希兰。”罗伊白了范宁一眼,把他赶到最右边,自己在希兰旁边贴身落了座。
“学姐,他的伤还没好的。”希兰语气有些担忧。
“希兰,今天真的要谢谢你和你的琴了,‘索尔红宝石’和你的灵性非常般配,如果单单只有我的‘贾南德雷亚’,绝对达成不了这么完美的效果......”罗伊俯身在前桌上开了一瓶香槟气泡酒,为她和自己斟上,“刚刚已经有好几个人给我说,这首《小柔板》虽然只听了个室内乐版本,但不出意外,估计是要成为交响乐文献中最重要的那批慢板乐章之一了......”
“别这么客气啦......”希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大小音乐会都是对着相望,配合当然默契了,哎,只是今天想想,如果琼还在就好了,而且卢那个大忙人,恐怕也没什么时间亲自上台陪大家玩了。”
“我相信会有齐聚的时候,干杯。”罗伊展颜一笑。
两位首席碰了个杯,旁边的范宁则举起了一杯凉白开,凑数似地强行加入了其中。
“干杯。”
他还顺势咽下了几粒药丸子。
第九十五章 舞剧开场!
“所以你觉不觉得这个家伙最近真的很不在状态?”罗伊的手持酒杯,往右边晃了一个弧度,声音压低了些。
“他不是写了《小柔板》吗?我感觉写得非常好啊。”希兰疑惑道。
“我妈妈在开场时问他,要不要先作个导言,和大家说两句,大家都很期待呢,他倒好,还是来一句‘交给音乐本身’什么的......”罗伊无奈继续低声道,“你说他参加的沙龙也不少了,怎么台词都没变一下的,最开始在乌夫兰赛尔的海华勒小镇首演《死神与少女》时就是这样,不对,那一次说的话好像还多一些......”
“可是他在积极接受治疗呢,没准之后会活泼开朗一点的。”希兰喝了几口气泡酒后,脸颊稍微微红了一点。
“你们在聊什么?”范宁问道。
“没什么。”两人摆手。
“下一首演出的转播快开始了。”范宁指了指宴会厅中央已被祭坛扬升出光影的场地,“嗯......《春之祭》,听听看。这舍勒啊,你别看他的推荐排名比我还靠后,没准是此次登顶丰收艺术节的一匹黑马呢。”
“你知道你还不上点心。”罗伊感觉这人真的是又好气又好笑,“要是换了别人经营特纳艺术院线的,胸襟窄一点的,恐怕都不会给他这个全世界的转播机会......等舍勒到了圣珀尔托,我们也要和他接触接触,认识认识,了解竞争者也更能了解自己。”
“范宁先生之前就认识舍勒老师的。”瓦尔特总监的头从后面一排沙发上冒了出来,“忘记啦,女士们,我到旧日交响乐团任职的事情,还是老师帮我从范宁先生这里争取到的。”
由于电台转播的光影之中,那一身披着白色棉质衬衫、和黑色燕尾服风格完全迥异的舍勒指挥已经进场,瓦尔特又飞快地把头伸了回去。
嗯,反正自己成分很复杂,一边是老师,一边是老板,还一边是教会,谁登顶都不是坏事......瓦尔特心中如此想道。
他对于这首《春之祭》,心中也是有很多期待的。
此时乐池上方,舞蹈团队的区域灯光暂未开启,黑乎乎的一片,看不出什么布景和人员服饰一类的,众人的目光先暂时集中在了指挥和乐手们身上。
乐池里面稍微有些挤,“镜头”的投影也囊括不甚完全,众人只能看到穿着白色棉衬衫的舍勒上半身。
他就那么随意依靠在乐池墙壁上,对着持大管的声部首席递去一个手势——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大管吹奏出一段古朴苍凉的独奏号子,在对于这个乐器来说极高的音区上迂回徘徊。
《春之祭》第一幕,大地的崇拜,第一部分,引子!
“什么情况,怎么一开头就这种写法,大管的旋律都写到快小字二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