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舍勒的配器法是哪里学来的?”
有很多学院派或宗教派的作曲家,下一秒心中就忍不住嘟囔起来,这几乎是属于本能的反应。
要知道,大管是木管组中的低音乐器!
看这个乐手吹奏时满脸如履薄冰、显得浑身难受的模样,就知道舍勒的这个《春之祭》的开头,写得有多离谱了!
但他们多听了几秒后,又不得不承认,这条旋律确实写得很出彩,只是自己之前想不到,还能这么运用配器法而已!
似乎像是被“挤压”出来的一样!
朦胧而陌生的旋律呈现效果,瞬间就将人们带入了史前时期的寂静山谷之中,整个引子也被铺垫出了一丝梦境般的、奇幻而荒诞的意味!
“不对啊,还是不对......”
“这个节拍是什么情况?”
众人发现,明明就是一个4/4拍的旋律,这个舍勒却非要把它写到2/4、3/4拍换着来的小节里面去......
而且整个引子段全是“呜呜”哼鸣的木管,没有任何弦乐器的进入......
要知道浪漫主义时期,人们被培养出的一个很重要的品味就是——音乐的歌唱性!
在交响乐团里面,这很大程度上靠着丝滑的提琴之声来塑造。
但现在,没有!
整个第一幕的序曲或引子部分,就是一个大型的木管重奏而已。
世界各地的听众,有的对这种音乐开始感到不安起来,有的却露出了一丝隐隐约约的期待感!
难道舍勒也准备在预热环节试水一部现代音乐了?......沙龙上的侯爵夫人心中暗自思考起来。
嗯,这倒是一种策略,有很多角逐者计划在“七日庆典”上稳扎稳打,用浪漫主义晚期风格的作品奠定胜局,但在前期的预热阶段,为了吸引眼球,就会尝试一些“风险”的选择,比如加入现代技法!
但是,舍勒?......他不是以写出唯美的爱情歌曲,或是气势恢宏、包罗天地的“唤醒之诗”而闻名的吗?
这《春之祭》是模仿如今哪一现代派别的?
随着其他木管声部的加入,旋律与旋律之间开始变形走样。
要么被拖入了奇特和声关系的泥沼,要么呈现出更加古老而陌生的气质,或者,围绕着几个音程来回打转,迟迟无法取得传统意义上的发展......
又一次引子主题的反复。
然后背景变得安静,只有一连串木管吹出的笨拙颤音作为底色。
几声令人不安的拨弦声响起,这是人们第一次明显地听到弦乐组进入。
再然后,是一串如鬼魅般滑过的单簧管音群。
继续安静,笨拙的大管颤音在继续。
引子的尾声,更加骚动不安的弦乐震音出现了。
一个渐强的拉升——
“嗤啦——”
乐池上方,舞台的帷幕终于拉开!
背后是一副南大陆“野兽派”画家福路德的风景油画,其色彩原始而艳丽,光影间的立体关系被模糊化,陌生高亢的情绪在笔触之间传递:桃红色的天空、苍绿点缀的山谷、姿态低矮的树木......
“铿!铿!铿!铿!铿!铿!”
只见舍勒手势一个斩落,弦乐组乐手们全体身子绷直,右手反复运弓击弦,没有上弓,全为下弓,整个乐池内迸发出一顿一顿的拍点强奏声!
而舞台上趴伏的演员们,有一圈女性演员率先弹跳了起来。
她们组成一个圆圈,开始踏步跳舞!
第一幕第二部分,春天的预兆,轮踏舞!
几种完全性质不同的和弦,在原本的语境里本来应该是按“和声进行”呈现的,此刻却在同一时间点上叠置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极为尖锐而粗犷的爆鸣声!
“铿!铿!铿!铿!铿!铿!”
再加上不规律的节奏型和重音记号,导致了听觉上完全是“错位”和“混乱”的效果!
舞蹈动作是上场了,但伴舞的音乐根本听不出什么旋律,有的只是这重拍分布令人眩晕的拍点!
而且,如此绕转了几圈后,听众们终于把舞者们的妆容给看全了。
只是这个化妆风格,实在有些一时半会“难以消化”......
脏衣服,粗材质,有灰白的,也有白和土黄、白和土红的配置,头戴草叶头箍,数个扎结的细辫子拖到腰间,再往下望去,就连芭蕾女性舞者最美的部位之一——白色裤袜与纤细双脚——都是脏兮兮的网饰。
她们脸上则抹着一片苍白的粉,还有人涂着腮红!
第九十六章 很炸裂,很抽象
“WHAT'S THE FUCK?”
很多听众心中忍不住爆起了粗口。
这是哪个大天才设计的舞美,是哪个神人为这些舞者化的妆?
南国是穷得没戏服穿了么?
有的观演的其他官方有知者,甚至还在演员面孔里看见了熟人——有好几个芳卉圣殿残部的“花触之人”居然都上台了!
“呜噜噜噜呜噜呜噜......”
管乐低沉而鬼魅的经过音又起。
很多听觉敏锐的学院派作曲家,此刻都觉得自己找不着调了。
“这到底算什么?”
“调性音乐?无调性音乐?都不对啊......”
好像又有中心音和色彩三音,又有属音到主音的结界
其实《春之祭》按照前世后来人的归类,应该属于“泛调性”音乐!
几个完全不同调性的和声体系,此刻直接彼此间刺耳地摩擦在了一起!
领舞者苏洛终于也进场了。
她化着差不多的妆容,缩着身子,脚尖接连点地,手上拿着的道具则是一根用枯草藤蔓一类的东西编织而成的杖子。
身体前倾,带动手臂转圈。
左30度,右40度,左55度......
完全没有规律。
枯草杖子则朝少女们跳圆圈舞的方向指出,就像是在指挥一般。
“铿!铿!铿!铿!铿!铿!”
在沉重又错乱的音乐节拍之下,舞者们面朝圆心,继续踢踏转动,上半身则做出一系列僵直的动作。
时而仰头,双臂朝前!时而低头,双臂朝后!
并且,以位置的单双数轮换交替,单数的少女做前面的动作时,双数的少女就做后面的!
这,这也太他妈抽象了!
南大陆首演现场,以及世界各地的特纳艺术院线转播点,很多听众的状态已经变得有些骚动了!
尤其是上了年纪的、音乐世家的教育比较传统的、或者是信教的那些神父们......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种审美对我来说有点为时过早了?......”
有人开始捂着隐隐作痛胸口,和别人目光频频交换起来。
......
嗯,应该来说,直到现在,听众还很克制,还算比较克制......范宁悠闲靠在沙发的右角,余光里面看到希兰和罗伊彼此面面相觑的表情,什么话也没说。
他现在能说话的精力也不多,毕竟大半部分灵性思维都在操纵“红池”与“画中之泉”残骸,让远在南大陆的舍勒做好指挥......
不过腾出手让本体喝口茶水的精力还是有的。
整个管弦乐队变得越来越喧闹,后面的打击乐手开始以一种惊世骇俗的方式,用金属制的击器在锣的表面大力刮擦起来!
音头被拉长,后续的衰减趋势又减缓,剧烈刺耳的声音使人听之胆战心惊。
木管和小号则在高音区上下翻飞,短笛和长笛声部,在极高音区用fff的力度吹起了震音。
尤其短笛的最高音,竟然到达了小字五组的c,也就是钢琴键盘上最右边的最高音!
很多台下听见的木管演奏者,一时间竟不知道这个音是怎么吹奏出来的,在一部分的短笛上,如果不经改装,恐怕根本无法到达这一高度!此番用fff的力道发声,粗糙、尖锐、带着有强烈的气流声和极强的穿透性!
这是第一幕的第三部分,诱拐的游戏!
此前一直趴伏在地上的男性舞者们,也加入了这场古老而狂烈的舞步之中!
诱拐的游戏所表现的,是原始氏族中的抢婚场景,也是整个舞蹈动作中,最为粗野和恐怖的一段。
这些人如同提线木偶般地运动,身体是蜷缩的,四肢是僵直的,左右肩是不水平的,被男性所“拐走”的少女,更是机械式地配合他们跳起了双人舞!
突然,气氛又放缓下来,铜管忧郁的低音声调一起一伏......准确来说,是一会“五起七伏”或一会“六起四伏”,没有很规律的律动。
双簧管则奏起一支永无止境的盘绕旋律。
4/4拍子倒是一时半会挺稳定,重音也遵循“强-弱-次强-弱”的分布,但是更多的调性直接无视和声关系似地挤到了一起......
第一幕第四部分,春天的轮舞。
舞者们错落打散。
时不时一个大躬身,伏在地面,做磕头膜拜状;
时不时又踮起脚尖,脖子后仰,手臂像在往后方播撒什么东西;
还有时,他们又缩着身子,卑微地四处张望着什么......
......
“骗局!这是一场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