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男人身上穿的肮脏衣衫,勉强能看出是棉质的,但从用料厚度上来说,有着与这个季节无法相配的单薄。
他的体型也很消瘦,但从敞开的胸膛和腹部来看,曾经的身材一定不差,只是由于长时间能量摄入与消耗的极度不平衡,身体为了维持生命体征,肌肉和脂肪大量分解后的结果。
“咳咳咳......”
男人一阵剧烈的咳喘,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
终于是今日的最后一趟卸货了,连续12小时的重体力劳作,一阵寒冷河风吹来后,原本分不清是淌着热汗还是冷汗的身体各部位,统一地变为了寒凉彻骨的冷。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今天的劳作完全结束,等下用完晚餐后,他们还会被拖到这些利底亚人的战备工厂里,做4个小时的轻手工活计,约到凌晨后,才可躺下休息,如此到第二天的6点,继续回到12个小时的重体力劳作循环。
男人一声不吭地走回了棚子,在那里已有同样的四十多个战俘在等待开饭。
短暂休息的时间,当18点的警戒铃声响彻营地后,那些环伺监视的士兵与督工们,也暂时性退到了稍远一点的地方。
战俘们望着各自碗里盛放的、由于过于黏糊已经分不清食材名称的“晚餐”,虽是饥肠辘辘,却并未第一时间动勺。
“......进到那地带里以后,我不再喝这葡萄汁,因为经上记着说,当击打牧人,羊就分散了,你们为我的缘故,都要跌倒,直到我在祂的国里,同你们喝新的那日子。”
他们陆陆续续开始了用餐前的诵念和祈祷。
刚才扛运煤炭的男人同样如此。
他望了望暮色渐浓的河面,对面是雅努斯的故乡的方向,被炸毁的遮蔽所、加油站和工厂废墟连成的轮廓隐约可见。
这个即将到来的冬天,怕是很难撑过了。
捏了捏衣襟内兜里妻儿的相片后,他再次猛然咳嗽了几声,并用袖子拭去了丝丝红黑色的血液。
心境却是一瞬间宁静坦然了下来,缓缓垂下头去:
“拉瓦锡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这嘶哑声音所念起的,是西大陆的枢机主教黎塞留为福音书而作的诗篇选段。
“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他使我的灵性苏醒,以自己的名引导我走义路。”
这被俘的士兵情不自禁地闭目,两行热泪流洒而出,冲刷了脸上肮脏的煤灰。
“我虽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他与我同在。他的杖,他的竿,都安慰我。”
“在我敌人面前,他为我摆设筵席。他用油膏了我的头,使我的福杯满溢。他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爱随着我。我且要住在上主的居屋中,直到永远。”
......
“你们看,那是什么!?”
“那里怎么好像有个人??”
突然,某位战俘的一声惊呼,打破了餐前祷告的宁静氛围。
“那不是河面上吗!!”
“不对,好像有三个人,为首的一个,后面还有两个......”
众人纷纷往出声者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暮色时分,赫治威尔河的上游方向,原本已经逐渐晦暗的天际线,不知为何却倏然分开了云层,血红色落日的余晖喷薄而出!
而一道沐浴在金光中的人影,带着后面的两位跟随者,就这么直接在水面上一路行走,朝着战俘营的方向踏步而来!
“神迹!神迹!”
“‘不坠之火’回应了我们的祈求!”
“是圣拉瓦锡!拉瓦锡师傅归来了!他来搭救我们了!”
刚刚诵念完诗篇的战俘们,宁静的情绪骤然变得狂喜,顾不上身体的病痛,一个个直接翻越了棚子的栏杆,朝岸边的铁丝网奔去!
“你们在干什么!?”
“违纪者罚以一周的加倍劳作!”
利底亚的士兵和督工们虽然暂时退后,但并不可能对这些战俘完全放任自流,如此他们很快就察觉了,口中尖利的警告哨子也吹响了起来。
只是他们下一刻察觉的,是河中水面上更异样的场景!
事实上比这些督工更早,在高处巡逻警戒的飞空艇就发现了水面上的动向,已经有数艘蒸汽动力艇,在两架战机的掩护配合下,朝其包抄围堵了过去!
而且营地那些在高处哨塔值班的哨兵,可以很明显地远远看到,蒸汽艇里面的士兵,还有那两架战机,已经朝这几个闯入者开过火了!
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火开了后,好像没起到任何效果,也没有任何下文了......
不知道双方交涉了些什么,对峙了数分钟后,情况变成了战艇和战机远远包围着几人,既不敢拉近,也不敢拉远,就这么一路回来,继续朝着营地的方向接近了过来!
营地的长官早已登上其中一个哨塔,他的心中惊疑不定,因为眼睛分明看到,两架战机上闪烁亮起的信号灯,一架的闪动频率是“不要开火”的提醒,而另一架,又是显示的“敌袭”的警告频率!
“快,情况不对!向上级报告!”这人摘下望远镜朝后大吼一声。
与慌乱惊疑的利底亚人不同......
阿历克塞司铎和他手下的一个辅祭执事,此刻唯余一个念头,就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这两人是新任命到阿派勒战区不久的神职人员——也就是拉瓦锡神父临走前公开主持过告解圣事的地方——今天下午,两人还在教堂用餐呢,刚刚举起叉子,拉瓦锡就这么忽然出现了!
然后就是现在,他要自己两人直接带着他越过战区,穿过河面,往利底亚人驻扎的营地方向过去了!
当然,这阿历克塞司铎虽然在怀疑自己做梦,但并不糊涂,他在临走前赶紧要另一位心腹,把消息往圣城方向带了过去!!
当下,前方,拉瓦锡神父的背影正在水面上踏步,他仍然穿着那一身有些老土的旧式西服,裤腿上带着泥屑,他的体格适中,不算高大,背却挺得很直,每踏出一步,那些跳跃的夕阳光斑就凝成了似坚冰又似玻璃的结块,让自己这两人可以安然跟在其后,如履平地。
“拉.....拉瓦锡师傅,我们马上就要靠岸了,是不是还是得向这群利底亚人先说点什么?不然这会不会......”
阿历克塞司铎噎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
与对岸这群观望的士兵“不知道双方交涉了些什么”不同的是......实际上,双方目前根本就没有任何交流!
枪炮开火了然后“没有了下文”倒是真的......
范宁闻言摇了摇头:“我最初来的时候,岂不无人等候呢。我呼唤的时候,岂不无人答应呢。人的年日短少,多有患难。我今日回来,即往对面去,是看望所要看望,吩咐所要吩咐的,其余的不必讲说。”
开什么玩笑,老子还赶着另一边马上要去演《春之祭》呢,和这些围上来的人多废话......范宁心中却是腹诽一句。
这空闲了一阵子后,忽然安排的行程,好像确实有些满了。
就这样,在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和火炮的瞄准下,三人堂而皇之地一路穿河登岸,再从一处自行扭曲脱落的铁丝网豁口处踏了进去!
第一百零二章 停火?
这些浑身黢黑、骨瘦如柴的战俘们,看到拉瓦锡风尘仆仆的身影,带着后面两位神父,就这么站到了自己的跟前!
众人反应自是激动哽咽,甚至有人直接掩面哭泣了起来。
不过也有部分人在喜悦之余,带着担忧之色地望向了周边一圈一圈围上来的、已经将众人围得水泄不通的军队和枪炮!
“所有人蹲下,举手,抱头!”士兵队伍里传出了一声带着警告意味地发号施令。
这段时日的经历,让战俘们本能反应般地双股打颤,手臂欲要抬起。
若放在平日,恐怕早已整整齐齐地蹲下了,此刻拉瓦锡神父在场,他们的反应仍旧有些不安和茫然,膝盖微微蜷缩。
“砰!!”见大家仍旧不为所动,一位军官模样的人朝天鸣枪。
结果不知为何,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却变成了一根金色的箭矢,在不算太高的上空炸开,四散坠落,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道炫目的痕迹,最后落到了这群战俘的头顶!
一股暖流从上至下席卷每个人的身体,范宁这支借开枪士兵之手发出的“旋火之箭”,让这些人的疲惫席卷一空!
尽管腹中仍然饥饿,但风寒的病痛感隐隐有了转好的迹象,后背当即就出了一阵热汗。
有少数几个当年《b小调弥撒》首演现场的亲历者,意识到这与自己当初在圣珀尔托教堂广场上的蒙福体验是何其相似!
范宁却是状若无事般,脸上浮现出回忆的神色,对后面两位神父温言开口道:“原先豫备往南国走的时候,我打发我们愿意独自等在雅努斯的、做传播福音的执事的弟兄前去坚固你们,并在你们所信的道上劝慰你们,免得有人被诸般患难摇动......”
“你们自己也知道,我们受患难原是命定的,图克维尔他们就已经殉道,跌倒在了里头。我既不能再忍,就来亲见,想晓得你们的信心如何,恐怕那诱惑人的到底诱惑了你们,叫我们的劳苦归于徒然。”
“但这守夜人之灯总有启示,将你们信心和爱心的好消息报给我,又说你们常常记念我,切切的想见我,如同我想见你们一样。”
被一堆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范宁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战俘,脸上浮现出欣慰之色。
“所以弟兄们,我们在一切困苦患难之中,因着你们的信心就得了安宁。你们若靠主站立得稳,我们就活了。”
范宁又缓步踱到那为首的利底亚军官跟前,对方不由得下意识退了两步。
“你们这些持刃的士兵,也是循你们的王的意志立在这里,虽走差了,我却不与你们为难,因再过一时,你们的牧师必来见我。”
军官顿时长出了口气。
他也是个在战场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了的老兵,刚才那种异样的情形,自是不敢托大,不仅第一时间报告了军队的上级,而且,联系了当地的灵隐戒律会。
很快,一辆微型卡车呼啸驶来,在众人面前一个急停。
五个穿瘦削袍子的人跳下了车,后四人的衣着颜色是纯粹的暗灰,为首之人的袍子正中间,则留有一片纯白的鸦形轮廓。
所以这个轮廓......范宁凝视着这位为首的大牧师衣着的图案,内心陷入一长串的思索。灵隐戒律会祀奉的见证之主“渡鸦”,确实是琼曾经的亲生父亲,也就是博洛尼亚学派的家族长博洛尼亚,他晋升后的形象?
所以这有很明显的矛盾啊......灵隐戒律会的历史虽然不如神圣骄阳教会那般悠久,但也是自新历以来就已诞生的,可当年质源神“渡鸦”和“裂分之蛹”诞生的秘史,不过就三百年时间!
那在博洛尼亚成为“渡鸦”之前,灵隐戒律会的牧师们到底祀奉的是什么?......在博洛尼亚穿过“穹顶之门”后,他们又是怎么“不违和”地就信起了“渡鸦”的?......为什么晋升为“裂分之蛹”的奥克冈,会发出疑问说“到底是我成为了见证之主,还是见证之主成为了我”?......
几个月前被特巡厅约谈时,蜡先生那语焉不详的解说,更是让范宁对“居屋之上”的神圣印象蒙上了一层阴影——
“历史正在腐烂生虫,毒素沾之即死。三百年前的讨论组成员单位还有七个,由于博洛尼亚晋升‘渡鸦’后理解了‘午’的世界观,利底亚王国原有的两个官方组织,有一个彻底掉入了腐烂的虫堆之中......”
灵隐戒律会官方的神职人员统称“牧师”,有知者对应为高中初级牧师,邃晓者高层则被他人称“大牧师”,具备更高资历和实力的牧师还会被称“长老”。眼下这位急急忙忙赶来的为首之人,是距离这片战区最近、最先赶来的大牧师,但他的态度也不敢有什么倨傲,倒是客客气气、双手手指做交叉祈祷状行了一礼:
“拉瓦锡神父,我是拉贡牧师。你被雅努斯民众自发地封了圣,圣教又为你立了福音书,另几块大陆的人都很景仰。今天见到了你,也钦佩你没有凭着非凡实力去强压我们的军队,请问你来到我们的营地有什么指教?”
拉贡的心中在暗自揣测,这拉瓦锡消失几年后忽然现身此处,不会是想把这营地里的战俘们给带回去吧?
本身数百上千的战俘去留,对于战事而言是不算什么。
但既然讨论组定了官方组织不得直接参与世俗战事的规矩......
如果今天他们的神父不请自来地闹一闹,就带走一批人,明天自己的牧师也跑到对方的地界里闹一闹,又带走一批,这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两家官方组织跳到讨论组的桌子上直接打起来算了。
拉贡十分清楚这拉瓦锡当年在驱魔考验上展现出的实力有多恐怖,自己这个邃晓二重恐怕不是对手。
他在赶来路上之前,已经通知了实力更强的几位同僚,为了应对种种可能发生的事态变化!
范宁说道:“你们是这国度里头的祭祀,他们必遵照你们的令而行。我今日临到这里,是好言劝你们和睦。因为经上有箴言记着说,‘膏油与香料,使人心喜悦。朋友诚实的劝教,也是如此甘美’。你们速速地停火,退到阿派勒的边界之外。届时有人为客,造访雅努斯的丰收庆典,他们也必蒙悦接纳。”
“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