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二十圣婴默想》
“二十圣婴默想......或者,对圣婴的二十次凝视......”
在琴键上方提腕悬停的范宁,此刻屏息凝神,默念标题。
实际上,范宁一直认为“Regard”一词极难翻译。
从字面意义上来说,它或许译为“凝视、注视”没错,抑或深层一点,译为“默想、玄想、观想”......
但其实,它在法语里又是一个介词,带有“和......有关的方面”的意思,进一步考究源头的话,还有“尊崇、敬畏”的隐喻义......
从这个角度上,范宁揣摩起了当时作曲家梅西安在创作时,所希望代表的信仰和祷告的意味。
他如此酝酿起一种持久、庄严而高尚的感觉,双手十指撑开,用凝重的音色和极弱的力度,按出了三组#F大调和弦!
第1曲,“天父的凝视”!
“天父在凝视塞巴斯蒂安,祂说,这是我的圣子,我所喜悦的。”几乎是一个瞬间的启示,稍有灵性感知的教众,便立刻联想到了《启明经》上的原文!
他们听到在横跨6个八度的“时空”中,范宁双手交替缓慢地敲击,控制琴声的共鸣自然地飘荡起来,犹如氤氲在空气中遥远的钟声。
应该来说,第一曲采用#F大调的谱号,开头又是大三和弦,主调感是很强的。
好像还是传统语汇。
刚开始的一众现代音乐家们也是如此认为。
但马上,在第二组连接的和弦中间,调式就发生了奇特的现代性移位。
其中蕴含刺耳的小二度,使音响色彩获得了令人晕眩的改变!
“现代作品!”
“这拉瓦锡的第二部作品,是一首现代钢琴作品!”
这些先锋派的艺术家,之前还在那里嫌“冲击感不够”呢......这一下,忽然纷纷感到脑中嗡鸣了起来,就连范宁指尖下弹的这几个和弦包含哪些音符,都一时分辨不出来了!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第1曲作为整部作品的序言,通篇都建立在“天父主题”的初步陈述和演变基础上,从范宁展现的节奏和力度上来说,它的每一句都是缓慢的,每一句都是弱奏的,且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成分。
但在围绕主题发展的过程中,因它这种执着的规律,反而产生了强大的力量!......这种安宁又具有表情地向前推进的力量,以及永恒的节奏与紧张的和弦之间的对比,也成为了这部作品接下来所有展示“天父主题”的隐喻义基础!
在前世,圣十字教那个指向“太阳神教”或“密特拉教”的可能起源,即古希伯来人崇拜的见证之主,出于敬畏不敢直呼其名,在经卷中都把祂的名字写作“JHWH”——只记辅音,不记元音,无法拼读。
恰如作曲家梅西安所论及的神秘之说,“不可名状、难以言传的音乐是属于人类热情领域中的一种表达方式”......那么在这世,教会与教会之间存在莫名联系的这世,范宁用“天父主题”来指代“不坠之火”,如此,前面布道的“无终赋格”,就和这里“不坠之火”发生了联系!
“什么和弦?这是些什么和弦?”
“为什么要这么去组合?”
“服了!我真的服了!!宗教体裁的音乐不应该是很古板讲究的吗?也能这么写的吗?......这什么奇特的技法!?这种氛围到底是怎么营造出来的!?”
人头攒动之中,这些侧耳聆听的先锋派艺术家们,思路仍然有些呆滞,一时间没能分辨过来!
有人甚至向周围人递去了疑惑询问的眼光,但得到的回应明显是“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按道理说,一部作品的基本元素包括旋律、和声、节奏、对位等等,他们这些“饱受音响刺激”的耳朵,应该是极其敏锐且见多识广的......
可现在,这《二十圣婴默想》的第1曲,根本就没有什么旋律与节奏的技法,单单让他们听几个和弦,他们都没听明白!只觉得它们要么连点成线、极其瑰丽,要么带着静默的厚重,崇高且令人眩晕!
就这样,音乐在壮丽持久的形式和超越时间的恒久感中结束。
没等他们有进一步的揣摩消化,范宁的双手,突然有力而快速地掠过大半个键盘,带起一大片由极其复杂的双音构成的琶音群!
“咚咚咚咚咚咚——”“嘀-嗒-嘀-嗒-嘀-嗒-......”
范宁将踏板踩得很深,和弦全部混杂在了一起!
极具现代张力的、增二度和纯四度的刺耳混响还没有散去,转眼在高音区又隐约飘过了十六分音符的铃铛声,如同耀眼的星光闪烁不定。
第2曲,“星星的凝视”!
惊人的恩典,率真的闪光,顷刻间遍布祝圣的十字架。
黎塞留甚至发现,连自己胸前戴的十字架项链也在跟着闪动,直接映衬在了他厚厚的眼镜玻璃片里。
这一曲的乐思主要建立在“星星与十字架”主题上,具有明显的两重性,以共同的半音特征音型串联。
星星代表了圣子的诞生,是安宁而单纯的喜悦,十字架则意味着受难与拯救,以及惊骇与粗暴的对待。两者形成了强烈的戏剧对比。
范宁藉此模仿古代教会礼仪音乐中的对唱曲与诗篇圣咏,随即又展示教堂钟声的轰鸣,在十字架的上方,晨星闪耀,如梦如幻......
随后,他双手提起,均预备在高音区的琴键上方。
第3曲,“神与人的转换”。
某个果决的时刻,范宁火中取栗般地交替下键,五个连续三度和弦下行滑落,仿佛一阵神秘的“真知之风”刮过。
这是一个贯穿整个乐章始终的定量旋律谱例,在之后的进行中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和增减——象征了永恒的界源神从居屋向尘世的驾临。
随后,范宁在低音区敲击出“E——D#——F”的三个八度,与神的动机相对应,象征了作为凡俗生物的人类。“铛铛铛铛铛铛......”晦暗的重复和弦又接替敲击,带出一片不稳定的音群。
“叮咚叮叮咚~~”最后左右手接连大跳,出现5组清冷的星光之音。
完整的乐句一呈现,神父们立即就联想到了教会经义中的记载:“......欲恶如崩,从善如登,令人可怖的灵性与真知之争。我们的沐光明者之所以成人是为了转人成圣。”
“神与人的转换......神与人的转换?”一众邃晓者级别的高层,眼里的灵性之火都在不同程度地闪动。
“拉瓦锡神父似乎隐喻了第四类起源的奥秘?教会三位一体的大功业来自界源、质源等不同的起源?......”
第一百零九章 问言
对这个乐句有充分理解的,有不少人。
却鲜有人能预料到音乐后续的发展。
这首乐曲竟然是一段体,以上几个部分构成的,就是音乐的全部!
接下来,范宁向听众们无止尽地重复展示着这个乐句。
双手交替扫出神秘“真知之风”——敲响“凡俗生物”低沉八度——重复晦暗和弦——不稳定的音群——5组清冷星光之音......
“真知之风”恒久不变;“凡俗生物”却以第一次为中心,逐渐向两边扩张为一个纯音程和一个大六度;“晦暗和弦”则以中间的F-A三度为中心两端亦对称地分别朝二度关系上升的七和弦扩张......
作曲家关于“对立的永恒”的神秘主义思绪逐渐显现——音乐的发展建立在变量与定量的矛盾冲突中,因为“不对称扩张”手法的使用,素材的间距不断拉大,力度的对比也逐步升级,从最初的音量微弱神秘,到如今的气势恢宏......全然释放出现代技法的“不可能的魅力”!
第25-27小节,各种各样的定量动机被缩减,只剩下八度的低音动机以ffff的极强音量奏出。
尾声,晶莹的星光轻轻洒下,却不再虚无缥缈。范宁的落指具备一定硬度,音色具备一定穿透性,仿佛灵性与真知、物质与能量达到了具象统一!
现代艺术家们有的已经入迷,有的思潮起伏!
他们看到了宗教的体裁,如圣咏的形式,就蕴含着与无数独特新颖技法结合的可能。
“比如,在固定低音的框架之上加上一条人声化的圣咏,并用一个类似无调性的旋律作为它们的对位?......”
“我好像暂时摸清了一些初浅的门道?关于这些和弦的排列与变化规律,这不是无调性,也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泛调性......嗯?这到底是什么?这其中有某种调式,肯定有某种调式!而且还是一类!究竟是怎样的神秘主义启示能创立出这种技法?我必须尽快拿到它的谱子......”
公开演奏的启示,对范宁这个“亲自扮演者”本人影响更大。
很多知识,或理性的,或激情的,以前再怎么梳理拆解,也不如亲自“以拉瓦锡之名”践行之后所产生的洞见。
至少范宁确定了,以前自己构造攀升路径的密钥时,对于更上方门扉的穿行方法......那种模模糊糊的观察和推测,方向是没有错的。
——通过构造类似“自我”使徒的多个“格”,来致敬一次三位一体!
这就是自己之后晋升执序者的途径!
“惟愿我的景况如从前的月份,如神保守我的日子。”
一片寂静无声中,范宁站立起来开口了,他中正平和的声音在上空回荡。
“那时守夜人的灯照在我头上,我藉这些光行过黑暗。人听见我而仰望,静默等候我的指教。他们不敢自信,我就向他们含笑。”
这时有一位辅祭人员遵照安排,持烛登坛,增添乳香。
又为范宁呈递上了一小杯带着馥郁香气的酒。
范宁缓缓而饮,直到将其饮尽,放回托盘,再环顾听众与信徒们。
“如今我在祂的国里,与你们同喝这新的葡萄汁。我在坛里所显扬的奥秘,你们也初见了,且看见我如鹰将你们背在翅膀上,带来归我。”
“你们若实在听从我的话,遵守我的约,就要在万军中作属上主与圣塞巴斯蒂安的子民,因为全地都是祂的。”
“倘若你们有疑惑,心中踌躇烦扰,你们也告诉我。信假师傅的人不明白公义,惟有今日到场恭听的,无不明白。”
参礼席上闪过一阵阵相机的快门声,在场的神职人员们,此刻默许了这些公众媒体将公演与布道的内容散播出去。
而第一排的教堂负责人阿历克塞司铎此时站了起来,对范宁的方位行了一礼,又走近,直至坛的正下方,再行一礼。
感受着台上台下的注视,以及无数镜头的注视,甚至还有侧方阴影中教宗一行人的注视,阿历克塞司铎知道此时到了自己展现的关键时刻了,他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事关自己前途的关键一役啊!
作为拉瓦锡神父首站布道的教堂负责人,阿历克塞十分清楚自己占了太大太大的优势。
在最早得知“恭敬而不逾越”的高层定调之后,他马上意识到,向拉瓦锡提问情愿的第一主动权到了自己手上!这件事情不仅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也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这雅努斯土地上的信众,人人都知道拉瓦锡是古修士再世,出口必是引经据典、福音入册!那么与之对话......自己又能显现出几分水平、几度虔诚呢?
阿历克塞意识到的这个问题,后面被预通知到的另外几座教堂的司铎,也同样意识到了!
他们也私下里给自己辖区的主教汇报过,看总部能不能给一些指教,或者,有什么想代为贯彻,代为情愿的,让他们这些司铎去提!
和上级通通气,让上级把把关,总是没错的!
只是事实证明,教宗陛下是个表里如一的***,说不逾越,就是真正意义上的不逾越......
明确表示没有任何越俎代庖的“指教”。
阿历克塞只得想了个“笨办法”!
是,自己当然做不到拉瓦锡神父那种境界,但这不是还有接近一天的时间么?
把文献考究全面一点,把立意定高一点,把逻辑捋清楚一点,再把书面稿打好,总是可以做到的吧!
世界电台的存在,把原本就很高的关注度拔升得更高了,一定不能给教宗丢脸!尤其当着这么多艺术界人士,还有各大官方组织的面!
于是从昨天深夜到今天夜晚,接近20个小时的时间,阿历克塞把一系列杂活给底下人交代完后,自己就一头扎进了读经室里!
“拉瓦锡师傅,你要细听我们的言语,就算是你宽慰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