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众们彼此相望,均从对方眼神中读出了思索之意。
“那时,古雅努斯的法瑞赛王去觐见圣塞巴斯蒂安,说,我们的贵胄常常禁食,你的门徒倒不禁食,这是为什么呢?”
“圣塞巴斯蒂安对他们说,新郎和陪伴之人同在的时候,陪伴之人岂能哀恸呢。但日子降到,新郎要离开他们,那时候他们就要禁食。”
范宁又抛出一个历史中的宗教典故,以加深大家的启发。
“没有人把新布补在旧衣服上。因为所补上的,反带坏了那衣服,破的就更大了。也没人把新酒装在旧皮袋里。若是这样,皮袋就裂开,酒漏出来,连皮袋也坏了。惟独把新酒装在新皮袋里,两样就都保全了。穿旧衣服的人去吃这新酒,也有甘美的快乐。”
“上主从未曾说,新的就是尊荣,旧的就是不义,只是各有适合领受的不同恩典。”
“我就转念思想,光也是佳美的,眼见日光也是可悦的,然而也当想到黑暗的日子,因为这日子必多,所要来的都是虚空。”
“有人在早晨撒他的种,有人晚上也不歇他的手,你们都要和好接纳。因为你们不知哪一样发旺,或是早撒的,或是晚撒的,或是两样都好。”
范宁的话温和而宽厚,一词一句地抚过众人的心间。
月光从云层中透出,黑夜变成了晴夜。
他的言辞始终遵循着“烛”的隐知教导,和古往今来的教义文献一样,呈现着最纯正的修辞与论述风格。
似有一股奇异的力量与智慧,直接让这些平日里持不同见解的神职人员,都理解了对方的立场与苦恼。
彼此间的分歧也消弭于无形。
“布鲁诺·瓦尔特主教,对吗?”范宁又开口道。
“啊......对,对。”瓦尔特心神一提,赶紧上前一步。
这位指挥家生平最佩服尊敬的人,南国的老师算一个,自家老板当然也算一个,再者,就是拉瓦锡师傅了。
为什么会点了我的名字,难道是因为当时做教籍担保的原因?这是第一次照面打交道,不过我平日里对福音书绝对诵念得多......瓦尔特不禁感到受宠若惊,也激动紧张。
“俗家的义人?”
“嗯,算是,算是,在下和妻子结婚十年了,育有两个孩子,还有一个代为监护的侄子......”
“那时我从南国回雅努斯,是你与我击节作保,我实在以为记念的。”范宁作回忆状。
“嗯......是的是的,还有克里斯托弗主教。”瓦尔特心中很是高兴,“那个时候老师介绍,在旧日交响乐团有个任职机会,我就提前回了北大陆,后来范宁先生就请托我帮了这个忙,也同托了克里斯托弗主教。”
他也没想到当时一个“回人情”的教籍担保,居然保出了一个圣拉瓦锡!
果然,论投资眼光,这世界上自己老板称第一,就没人敢称第二啊......
“你在那时就升了‘锻狮’,讲习‘烛’的灵性也有智慧,怎地现在才领受主教的职分?”范宁又问。
“呃,这个......如今密钥需要特巡厅审查,这本来很费时间,然后俗家信众升到荣誉主教,这已是最高职务了,教会出意见的流程也会长一些。我这个人也不擅长那什么......”瓦尔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所以你们中间的主战的,与温厚的要和好,你们禁欲的,和俗家的也要和好,这还是我刚才叫你们领受的道理。”
范宁微微颔首表示知悉了,又再度温和开口。
“论到童身的人,或作俗家的人,我没有主的命令,但我既蒙主怜恤,能作忠心的人,就把自己的意见告诉你们。”
“因现今的艰难,据我看来,人不如守素安常才好。人有妻子缠着呢,就不要求脱离。没有妻子缠着呢,就不要求妻子。你若娶妻生子,并不是犯罪。处女若出嫁行房,也不是犯罪。只是这等人肉体必受苦难,我总愿意你们免这苦难。”
一大群教众之内,独身侍奉的,或有家室的,都静静地听着,不住点头。
范宁接续语重心长地道:“因为没有娶妻的,是为主的事挂虑,想怎样叫主喜悦。娶了妻的,是为世上的事挂虑,想怎样叫妻子喜悦。”
“妇人和处女也有分别。没有出嫁的,是为主的事挂虑,要身体灵魂都圣洁。已经出嫁的,是为世上的事挂虑,想要怎样叫丈夫走义路。”
“我说这话,是为你们的益处,不是要牢笼你们,乃是要叫你们行合宜的事,得以殷勤服事主,没有分心的事。”
包括瓦尔特在内的很多人,觉得自己的灵性都在微微颤抖。
这是一种智慧被开解之后的感动,是带有神秘主义经验的感动,绝非简单的“热泪盈眶”的范畴。
很多非雅努斯裔的无信者,甚至有了受洗的念头。
梅拉尔廷心中更是有一盏明灯忽地亮起!
他当即从前往后地捋了一捋:嗯,拉瓦锡师傅回归至目前,都给大家带去了些什么?......除了两部宗教巨著之外,除了教导“无终赋格”的奥秘之外,还向大家讲了哪些道理?
总结起来他发现是......
谈宗教音乐将来的发展方向、谈特巡厅的管制、谈与利底亚的领土争端、谈南国的圈地争战、谈对外邦人的态度、谈内部派系的矛盾!......
看似是根据提问者的疑惑、随意挥洒而出的......
实际上,全部都是涉及教会大方向的问题!是如今教会最面临的几个最核心矛盾!也是最为要害、最难以回答、事关雅努斯未来命运的原则性问题!
这些安排,明显是大有深意的!
问题的确都很敏感。
嗯......毫不夸张的说,简直都是“敏感话题合订本”了。
但现在,偏偏就这么一个个讲明了,说通了。
没有什么不能谈的,都可以谈!
于是所有人都心结解开了,蒙悦接纳了,并且更为和睦了。
“呼......教宗陛下今夜派我前来,原本想着只是一个调查任务,于是自己没到场,这下当真遗憾,不过总是要进福音见证,都是要领受的......”梅拉尔廷深吸一口气。
他这才意识到,拉瓦锡这次所带来的,不仅仅是音乐作品和创作技法,不仅仅是神职人员战力的提升。
梅拉尔廷有所预感,雅努斯恐怕会进入到一个前所未有的人心凝聚的时期!
范宁这时主动瞥了一眼拉絮斯,以及那些在河滩上搜查的调查员。
“我又见刚才这些提欧莱恩人显明身份的时候,信友里有人回避目光,有人畏缩退后,也有人仍旧端立,心中却失了坦荡,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呢?”
范宁问的仍是瓦尔特,只是他的声音凝实醇厚,丝毫没有顾忌特巡厅的意思。
瓦尔特只得苦笑一声:“实不相瞒,拉瓦锡师傅,我们中间有很多人是‘请假’过来听布道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 砂子的下方
“我自己倒是幸运,既蒙主的恩典,又有义人相助,在南国的时候,迈过了那道重要的槛,这次丰收艺术节,心态就平和许多,单纯是增长阅历,为许久年月后的‘新月’积淀了......但那些想升到‘锻狮’的朋友们,难免就有些患得患失,呃,名气更小一些的‘新郎’、‘飞蛾’就更会有些焦虑吧,担心考察组因为请假而对他们有些看法,所以,没敢来的有很多,来了的多少也心底不安宁......”
瓦尔特老实人的性格此刻再度显现,反正一通下来,别人好意思提的,被他说了,不好意思说那么明白的,也被他说了......
身后有很多艺术家们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以神学院里的艺术家为多。
这些人若无其事地站着,实则脖子僵直不动,都不好意思侧向“挖沙子”的那群人那边了。
范宁却淡淡笑了两声:“我细细的听来,发现你们的踌躇烦扰原是命定的。这群外邦人设了不得缺席的限,却不算他们的逾越,也不能责难他们。”
借此之际,范宁的眼神毫不避忌地直接落在特巡厅这群人的头上,眼看着他们离那个彩色鞋印消失之处越来越近了。
......看来这拉瓦锡还是比较明事理的?拉絮斯却是听得有些纳闷了。本来还以为他又要借题发挥,把考察组给批判一番,结果实际是教育起自己底下这些信众来了?
难道说,之前交流中的“误解”,主要是因为文化差异因素造成的?
想不到范宁又接续一连问出三个问题:
“你们有功利在求呢,有属乎血气的名声,想要别人抬举呢,他们怎吗不管辖你们呢?”
“愚昧人宴乐度日,是不合宜的,更何况外人管辖属灵的人呢?”
“你们靠着外邦人的考察和提携,凡事都依靠他们,承认他们必将荣誉加给你们,又怎吗不依从他们呢?”
这三个问题如同当头棒喝,让这些犹犹豫豫又唯唯诺诺的艺术家,突然有了些清醒的迹象!
“......我实在告诉你们,行事为人,创作为人,都是凭着信心,不是凭着眼见。”
“我既知道主是可畏的,所以劝人,又知道在主的面前是显明的,所以又盼望你们在对待自己的艺术人格上,也是显明的。”
“斧,岂可向用釜砍木的自夸呢。锯,岂可向用锯的自答呢。好比棍抡起那举棍的,好比杖举起那非木的人。这历史长河的流淌是不停歇的,必使矜夸的肥壮人变为瘦弱。在浮夸求来的名利之下,必有火着起,如同焚烧一样。”
范宁说到这里时,眼神微微眯起。
调查员们终于在远处的那个树桩跟前蹲了下来。
拉絮斯则站到了他们的身后!
一铲下去,又一铲下去......
推了好几层,又挖了好几层,直到树桩枯萎的根部都大半裸露了出来。
整个周围的砂子都往下至少降了一米的深度,出现了更加粘稠松软的泥土。
怎么好像......依旧什么都没有?
范宁的心思不动声色地提起、放下。
他看到蜡先生又在若有所思地用手指击打着扶手。
过了小半分钟后,蜡先生终于挥了挥臂,一阵无形之风扫过,挖走的砂石被还原成了动手前的样子。
这群人继续向前换了个地方,已经距离原先的彩色鞋印轨迹,有较大的偏离了。
......这个老家伙还在怀疑我?范宁注视的目光难免又与拉絮斯撞到一起,他心中冷笑一声,然后转头面对自己身后信众,作出最后的指示:
“从今往后,这丰收艺术节中间的浮夸之风,须先从你们身上刹住了。”
“你们不是向外人举荐自己,不是仗着别人担保,乃是叫你们因艺术本身有可夸之处,好对那凭吹嘘不凭内心夸口的人,有言可答。”
“我从不敢将自己和那自荐的人同列相比,他们用自己度量自己,用自己比较自己,乃是不通达的,我所成就的事,是靠我手的能力,和我属灵的智慧,你们也必是这样。”
“至于钥匙的问题,更是勿要理会半分。如今我已向你们显扬了圣塞巴斯蒂安的奥秘,祂那让人测不透的丰富,岂是声称执政的,掌权的,行管辖事的人能阻隔呢?”
“你们有新的智慧,就必有新的钥匙,至于谁来领受,谁来攀升,通通交给主来断定。”
特巡厅这一帮人眉头紧皱起来。
梅拉尔廷则一下子惊呆了,瓦尔特也惊呆了。
后面的人也一时间我望你,你望我。
等等,意思是说,类似南国“恋歌之王”舍勒的《春之祭》一样......拉瓦锡师傅也为后来攀升者准备了新的密钥?
好像是有可能!
见证之主“无终赋格”的秘密,之前鲜有作为任何人的穿门指引,特巡厅虽然手握“幻人”,这一时半会也难以找到灵知占位的方法!
那还受个屁的受制于人啊!按照隐知传递律的一般规律,再参考《春之祭》的情况,这种以往鲜有人知的密钥体系,教会自己至少能新掌握八到十人的穿门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