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执序六重?
凌晨四点,带来拂晓,下一刻,范宁看到更强的光芒从天际爆出!
远处的坟场被照成了血浆般的熔金色,一轮奇异而恐怖的太阳,贴着地脉缓缓升起!
范宁觉得自己的视网膜瞬间被灼出蜂窝状的焦痕,他本能地闭眼,但发现闭眼无用。
那轮“太阳”比日常看到的直径大了五倍不止,范宁的眼睑内侧,此刻烙满了由日冕熔铸的光斑,它们所组成的,赫然是一副近似人形的五官模样!
其流动燃烧的瞳孔之中,不时旋转着《启明经》中的秘密教义,以及,嵌套着多环类似“辉光巨轮”内部的日珥条带!
“瞠目于光中的人有福了,因他行在长阶,因他得见巨轮。”
夹杂着重重回音的低沉男声,从云层中振荡而出。
波格莱里奇的前方不远处,至多不过二十米处,本来有一条横向贯穿村郊的水渠。
在圣珀尔托农村地区很常见的类似排洪渠的事物。
按照常人的步距,不过十来个呼吸后,即可走到它面前跨过。
但随着这道天际中的声音响起,排洪渠的高度似乎被无限地抬升了,而原先处在两人脚下的沙砾地,中间出现了一条半隐藏式的向上的台阶!
就像大教堂中的采光天亭样式。
无数奇异的光线洒在两人身旁,穿插错落、明暗交织!
被无形威胁所钳制的范宁,依然不得已跟在波格莱里奇的后面行走,但这道通往水渠的台阶,似乎成了无限向上延展、且无限引人入胜的入迷之境!
“阻拦通行?”前方的波格莱里奇忽然笑了一声,“是考虑清楚后果的决定么?”
“厅长先生,你拥有出入任何地界的权力,但抱歉了......此时,我的确不建议你带走范宁大师,至少是在这丰收艺术节期间,不建议你将范宁大师带离圣城的地界。”
低沉苍老的声调由远及近,似在徐徐降落。
范宁眼神一亮。
果然!
神圣骄阳教会的无名天使!
自己之前那个六七分把握的猜测,看来猜得没错,这位无名天使应该是能感应到两人在圣城地界内的活动的,而且,存在出面交涉的可能性!
范宁不禁心中燃起一些希望。
他知道这位无名天使的实力,在执序者里面,应该是要比特巡厅的蜡先生、南大陆的圣者伈佊更胜一筹,更是必然远远超过刚晋升不久的麦克亚当侯爵!
而且更重要的是,在圣城的地界内,还有一个特殊的神秘变量——这位无名天使可以操控调用神圣骄阳教会从远古时代传承至今的祭坛或移涌秘境“辉光巨轮”的力量!
“是一个申请?还是对抗组织?”但波格莱里奇只是平静发问。
同时直接往台阶上踏出一步。
“咚——”
仿佛音爆撕裂空气,他身边的几缕光束突然凝固成刀刃,将更多从上方投下的光束切碎成火星。
被迫窥探到神性与真知交锋的范宁,整个人顿时极为难受,那种极远与极近、实体与幻象叠合的悖论景象让他的胃袋一阵痉挛!
第二步,第三步!......
当波格莱里奇踏出第三步时,他做了个从刀鞘里“假想”拔刀的动作!
抽离!上挑!
动作简洁得像裁纸刀挑开信封。
一道青色豁口顿时从下至上,贯穿整条虚幻的台阶。
再下劈!
范宁感觉自己意识中对于“左边”和“右边”的感知直接被切断了,这一整片枯草与林地遍布的荒郊,在他脑海中直接像一块玻璃窗户一样分崩离析!
“惟愿我的景况如从前的月份,如神保守我的日子。”无名天使的祷文声多了几份凝重。
悖论的台阶被劈裂如粉,漫天光点坠落在地,竟发出了圣餐铃一般的清脆而错乱的声音,像弹珠般弹跳了起来!
执序者层次的神性污染让范宁忽然觉得难受无法抑制,“哇”地一声,晚宴上喝的红酒全部呈喷射状吐出!
而且最后吐无可吐,范宁的鼻子和双耳开始一股一股涌出澄清透明的金色液体,他甚至怀疑这是什么脑脊液一类的东西!
碎裂的光点连同范宁的影子一同融塌——这片醒时世界已经被两位高位格的强者直接打穿,随即,连沥青状的暗色移涌物质都溢了出来!
通往水渠的虚幻台阶是没了,但此刻一望无垠的水平面上,移涌物质凝成了一个个等间距排列的十字架烙印,然后一些烙印上面,又升起了一盏盏金色的石灯。
一道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前方水渠旁。
素色长衣直垂到脚,金带束在胸间,毛发皆如雪白羊毛,眼目中烈阳闪烁,脚好像在炉中锻炼光明的铜。
但与范宁上次所见印象不同的是,这位无名天使的面容似乎更加苍老,神性投影的观感似乎更加难以把握。
而且......素色长衣左臂下摆的一处地方,竟被划烂了数道细密的口子,带着窟窿的“布料”软软地垂落下来。
“执序六重?”波格莱里奇淡淡开口。
“厅长先生,前方这道沟渠便是踏出圣城地界的分界线,我实在请求你,暂时还是让范宁大师留下来吧。”
无名天使的低语似乎是从四面八方而来的,语句中重音的音节在时空褶皱里共振着。
一位被对方问为“执序六重”的强者,所用措辞里竟然仍有“请求”一词。
“至少......我也是讨论组的成员,圆桌会议上第二顺位的组员。”最后,无名天使轻轻叹了口气。
“给你一个汇报的机会。”波格莱里奇静看着他。
“按照讨论组议事规则,哪怕处置‘锻狮’级别的艺术家,就需要启动集体决策了......”无名天使的语调似乎有些疲惫,“规则是特巡厅当初主张定下的,厅长此番匆匆莅临圣城,又匆匆把人带走,是不是打算处置,在下并不确定,但多半应是如此吧!......”
“作为严肃音乐与诸多艺术流派的发源正统,如今在丰收艺术节抵达最后七日庆典的前夜,在《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造就世人灵性爆炸的前夜,厅长先生就这么打算让范宁大师中途消失,委实给雅努斯留下了一个怎么交代也交代不了的无解难题啊......”
“汇报结束?”波格莱里奇瞥了他一眼,“那么,让路么?”
这条向对方做出的“申请”似乎被驳回了。
亦或者波格莱里奇说的“听汇报”,真就是站在讨论组组长的角度,单纯给一个汇报的机会,与其带人离开圣珀尔托的事情无关。
无名天使摇头苦笑:“即便对于教会内部的启明的功业,范宁大师的连锁院线也有诸多恩惠......若是当日他真的罹难于大海,倒只是留下遗憾,事后花费长时间的年月善后罢了,但偏偏,又没有......现在的范宁大师,已在圣城的华尔斯坦旅居,又在拜罗伊特剧院执棒,我教会实在避无可避,退无可退啊......”
波格莱里奇闻言“嗯”了一声,只是平静点头:
“有时,违抗组织,组织宽容,未必一定要死。但选择直接阻拦本人,一定是有死的预期了。”
旋身挥鞘,划出半圆!
周边移涌物质的粘稠烙印隐隐振荡起来。
危险与力量穿插结合,刀鞘轨迹残留的青色光弧,在空气中开始凝成狰狞的实体圆刃!
第一百五十四章 唯一之机
“嗤!嗤!嗤!——”
三声利刃叠加的脆响,继而引发石头崩裂的噼啪声,一盏盏金色石灯的台柱应声而断。
天旋地转又逻辑断裂的梦魇之中,范宁感觉感官完全异常混作一团,就像遭遇了前世的“鬼压床”一般!
他整个人竭力蜷缩在刀鞘灵性震荡的死角。
那些喷涌出漫天石屑的断口是石灯的断口,但疼痛却切实发生在了范宁自己的身上,他觉得自己指甲和肘膝关节开始剥落,然后还觉得有某些粘稠的、带着格里高利圣咏旋律的液体从自己“耳朵里”涌了出来!
“要记念被捆绑的人,好像与他们同受捆绑。”
灯盏通明的梦境被击溃在即,无名圣者的长衣身影消失,巨大而奇诡恐怖的人面太阳又在天空浮现。
二十多只复眼从星体上膨开,睫毛抖落之间,星火点点下坠!
“也要记念遭苦害的人,想到自己也在肉身之内。”
密传诵念之际,成千上万条熔金锁链朝地面生长,化为牢笼一样的光质网状平面挡在眼前。
波格莱里奇只是踏着由利刃组成的环带继续踏前。
但每一道踏出的身影,却没能“带走”原先位置的身影。
每一道处于历史状态的身影,都被锁链留在了相对已逝的那一刻!
“厅长先生,其实你又何必拒绝在下的请求呢?”无名天使的喟叹之声再度传来,“说到底,特巡厅和范宁大师的矛盾虽多,方方面面,但那些小打小闹,要么无关痛痒,要么仍有商量余地,最关键的,无非是那几件器源神残骸罢了......”
人面太阳的其中一束光束,又投向角落里一直默然不语的青年:“范宁大师,几件礼器虽然意义非凡,甚至相比性命都难分高低,但对你这样的旷世天才来说,只要是能再多得一小段艺术创作的时间和自由,额外多得那么一两部作品存世,岂不都更有价值?......”
范宁看似好端端地站在后方,实则已被周边混乱的神性秘氛弄到精神差点失常,好在他也汲取了一些教训经验,只要不去窥探和细思,那一道道悖论的景象究竟是个怎么悖论法,身边的恐怖幻象就相对没那么骇人。
听到无名天使这时竟问起自己来了,范宁勉强哈哈一笑。
本来,他多少还是想先就对方出面一事表达感谢。
但又觉得事情都牵涉到了这种层次,实无客套的必要。
况且是谁感谢谁还不一定呢。
至于圣者所言,要是真能先拖到庆典稳稳落幕,再从长计议,自然是最好的情况。
只是......前方这位大敌,恐怕很难改变他已决定的行事啊。
之前的诸多矛盾也确实太积重难返了。
“哈哈哈,我都行啊,大过节的。”范宁想让自己显得轻松无谓一点,但此刻嗓子眼里出来的声音却已完全干哑,“......只是阁下也量力而行吧!要是把当局得罪厉害了,嘿嘿,贵教会之后的业务,恐怕也会动不动就哪里‘违了规’啊......”
“第五代沐光明者已经出世。”无名天使摇头而笑,“之后的事情,就不需一个即将谢幕的不具名之人来操心挂念啦!......”
此人似在对着两人说话,又似在喃喃自语:“他的日子未至但将至,我的日子未逝但将逝,我们,还有雅努斯相信,他很快就会作出规划,咳咳咳......在下的使命和余热,就是守好现在圣城内的局势,担保那被各方而来的民众抬升、被沐光明者称颂的义人不受捆绑......”
范宁没能再回应他,因为之前开口来了那么两句后,灵性多多少少和外界产生交互,一阵呕吐感再度袭来,心智又差点被视觉上的悖论所撕毁了。
他只能再度强抑高涨且不受控制的思索,将自己的精神触角埋在混乱下方,像只鸵鸟一样。
在最后这一“闭上眼睛”的时刻,他眼中留存的画面,是波格莱里奇随着一路行步,已被撕扯切分成了足足十四道前后间距不一的重影。
最前方的身影则变得越来越扭曲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