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房门敲响。
一位年纪不大的女性文职人员进门:“范宁先生,这是南码头区警安分局报送过来的劳工死亡案最新处理情况。”
她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气质仍显书卷气的范宁,走过去双手递送文件,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之前听说新来的那位有知者会员年纪很小,但没想到范宁先生这么这么年轻……”
“谢谢,有劳。”范宁双手接过。
“不客气。”她侧过头去,转身后又多看了坐在办公主位上的希兰一眼,然后离场带上房门。
“和自己预料的结果差不多。”范宁快速地读到前面一小部分时,就已经大致明白基调了。
特巡厅介入后的调查结论,把工厂主斯坦利和尤莉乌丝接触禁忌的可能性给初步排除了。
警方昨天已将他们释放,并“勒令”其停产整改生产管理乱象,并要求其积极配合进行劳工死亡赔偿磋商。
该句后面附上了目前统计出的最新死亡人数:40人。
范宁读到这里停住,眉头皱得很紧。
他清楚,随着钟表车间停产,这几日死亡人数的增长会慢慢稳定下来,现在40个人的死亡规模,再往后几天,可能最多也就增长5-10人了,他们都是随着车间第一条试生产线投产后,调过来的最早一批工人,接触时间最长,已经快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但如果把时间线推移到半年左右甚至更长的时间……
暴露在放射性物质之下,甚至还有着极端的摄食接触,后面这大几百号人,恐怕,半年生存率不会超过一半……
范宁继续往下读。
劳工死亡案牵涉出的神秘事件,继续按照惯例划分,由指引学派全权跟踪调查,特巡厅已建档立卡,会在必要或顺手的情况下提供帮助。
若取得实质性进展或破获案件,特巡厅将按照有关规定给予奖励。
这个奖励,最常见的形式其实就是钱。
特巡厅认为,这是代表当局对作出贡献的官方有知者机构授予荣誉,以及提供“维持运转的必要支持”。
范宁了解过这钱真的不多,相比于一个有知者机构庞大的开支,这就好比是在赠送“1000元兰博基尼无门槛代金券”。
所以他觉得,这主要还是特巡厅在宣示自己“控制和主导”的地位。
不过另一种奖励还蛮有价值:增加编制数,就是争取难度更大。
官方有知者的数量一直都被严格管控,比如指引学派的这处分会,现在只有一个空缺了。
“其实这也只是特巡厅站在自己的利益立场上,正常处理的结果。”
范宁其实很清楚,尤莉乌丝的背景,比起卢那种大财阀家族还差了不少,特巡厅更像是“按流程办事”,并没有用力过猛,只是在帝国的这个时代,劳工地位如此弱势而已。
指引学派能做的只有追查“体验官”埃罗夫,以及帮助受害的劳工家庭最大化维护权益。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后面半年时间,会有更多的人落得慢性死亡的结局。
休息了一会,又闲聊了一会,范宁准备继续学习图伦加利亚语。
和希兰两人面对面坐好后,他重温了一遍今天学习的,关于九个可变形辅音字母在变形后对于单词发音的影响。
范宁试着朗读希兰写出的案例句子,他已经初步习惯了这种重音靠后,呢喃与果决交替的语调,但大量密集的边音和塞擦音总是因为不标准而被希兰纠正。
“不得不说,每次接触新的语言,真的会或多或少重塑思维方式,就是,真的很费脑筋。”学习间隙范宁感叹道。
他前世学习的第二语言自然是英语,不过作为发烧友,自己还自学了一些基础的意大利语和德语,以更好地理解声乐作品——当然水平处于彻底的玩票性质。
“其实图伦加利亚语算比较友好的了。”希兰温柔地笑着回应,“它多少能在古霍夫曼语身上看到一些残留的影子,只是屈折性更强,语意表达更精确。相比之下,我们现在说的霍夫曼语由于带上了很多多式综合语因素,其实挺容易产生歧义的。”
“可是我没想到图伦加利亚语竟然如此缺乏形容词。”范宁说道,“很多时候针对抽象的表达需求,它的字面语意精确了,可是比喻义却暧昧了...嗯,不过也挺有美感的,比如这句:‘我读着诗,如同清晨我穿过原野’。”
希兰伸出如葱白的手指:“我更喜欢这一句——”
小姑娘看了对面的范宁一眼,然后轻轻念道:
“在最远最远的玫瑰园里,有我们整夜整夜的步履。”
“嗯,还行。”范宁深以为然地认真点头。
“对了希兰,我想跟你请教一下,你对于第3史图伦加利亚王朝的历史,有没有什么更多的了解?”
第八十二章 关于图伦加利亚
问完希兰这个问题后,范宁先自顾自地讲起了一些自己知道的通识性信息:
“我只是从流行的通俗历史书中知晓,第3史早期是属于寿命短暂的诺阿王朝统治时期,再然后是持续了1700多年的图伦加利亚时期,这是一个封建王朝,在鼎盛之时曾经统治了当时世界上除南大陆外的几乎所有版图,后被其位于北大陆的附属国霍夫曼帝国推翻,第3史也以它的终结作为结束。”
希兰握住小拳头,抵着下巴多看了范宁一会,眸子里似乎在疑惑:“不是在和你聊形容词的缺乏,和比喻句带来的美感吗?”
不过她还是说道:“其实基本的信息你讲的已经覆盖了,专业一点的历史书,只不过对图伦加利亚王朝的政治、经济、人文,以及明确记载了的一些历史事件,有更详细更严谨的考证而已……”
“我猜你关心的,可能是一些偏向秘史的东西?”
“当然。”范宁点头,“我们现在需要找到安东老师去世背后的始作俑者,需要尽快破译那本和‘幻人秘术’有关的文献,自然需要把关注点放到偏神秘侧的事物上。”
“说起来...这一块我之前并不曾关注。”希兰抿着嘴唇思考道,“不过琼她倒是和我交流了不少关于图伦加利亚王朝秘史的信息碎片...而后来,我和爸爸在研究古语言时,以此为基础考证出了很多不常见的东西。”
范宁眼神一亮:“说说看?”
“首先是图伦加利亚这个名字,它的发音往源头追溯,其实和诺阿语的一个高级语汇发音特别神似……”
“嗯?”
这算正常,图伦加利亚语和古霍夫曼语本来就是诺阿语演化后的两股分支,前者更完全地保留了诺阿语的屈折性,后者则逐渐受到了多式综合语的影响。
“这个单词的意思是:爱。”
“爱?”这一说法却让范宁一时有些找不着北。
难道这还能被称之为“爱之国”或“爱之王朝”?这画风的违和感太强了吧?
“对了,为什么你说它是诺阿语高级语汇?”范宁又抓住了一个疑问细节,“爱这个词在所有的语言中应该都是最简单最基础的,是幼儿学语时最先掌握的那一批词汇之一……”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嗯还有,‘爱’的发音也通常简洁,可是‘图伦加利亚’这个词的发音算比较长比较复杂的了,两者发音的神似会不会只是巧合?”
“你的这个疑问,同我们当时的疑问是一样的...”
希兰解释道:“不过,我们做过一个尝试性质的研究...”
“我们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梳理了诺阿语中所有和‘爱’语意相似的词汇,后来足足找到了七十多个!我甚至怀疑,实际上诺阿语中形容‘爱’的词汇数量已经破百了...”
“它们的细分侧重含义包括喜欢、好感、着迷、倾慕、崇敬、信仰、依恋、眷恋、归属、憧憬...很多构成复杂的屈折词,是对于某一类特定语境的表达,比如对伟大艺术人格的倾慕、对异性日久生情的好感、对大自然的喜爱、多年未曾得见的眷恋、强烈的情欲上的吸引、对生活的世界的归属感、对朦胧面纱之后的憧憬、深沉的跨越生死的信仰,等等...”
“而‘图伦加利亚’这个词,是诺阿语所有关于‘爱’的词汇里面,最严肃的,最超验的,级别最高的,不可滥用的,它所描述的是神圣之爱、狂喜之爱、至高之爱、启示之爱、天使之爱,它被禁止作为动词用在那句‘我爱你’中。”
希兰说到这里时,神色又有点奇怪:“如果是这样解释的话,图伦加利亚王朝如此命名,还是容易理解的。”
范宁听到这里也点了点头。
相当于被命名者自诩为“神圣王朝”,然后他们的语言就成了“神圣的语言”。
“不过,我们后来更深入的考证,却有点让人困惑了……”希兰此时话锋一转,“图伦加利亚这个词,在诺阿语中,是个多义词,除了‘爱’,它还有两个别的意思。”
“哦?什么别的意思?”
这一点范宁倒是不觉意外,这种以单词作为单元的语言,一词多义的现象太常见了,他只不过单纯有点好奇。
“恐怖。”“还有...巨人。”希兰说道。
范宁眉头深深皱起:“说实话,刚刚一路讨论着修辞,又讨论着‘爱’,你给我蹦出这两个词,我突然觉得有些惊怖。”
“同感。”小姑娘非常认可地连连点头,“不过后者这两个语义极为冷僻,在诺阿时期的文献中出现场合极少。”
“我可以大概理解‘恐怖’。”范宁说道,“如果是反映超验范畴的情感,‘爱’和‘恐怖’的区别并不是那么泾渭分明,很多教会音乐的唱词中,就经常可见类似的并列用法。”
还有自己晋升时接受的隐知也是如此:「……祂将你的名号与祂的服侍者分开,那颂念你们中一位的灵乃是迸烧的烛火……皆为可怖者,所爱者,受宠者,沉思者,至高所选者,接受密传者……」
“但另外一个……”范宁眼神闪动,“巨人...巨人,这好像是一种存在于传说中的远古生物吧,对了我倒是想到了——”
“老师(爸爸)最后的那首交响曲!”他和希兰两人突然异口同声。
安东老师当时作为他下一首交响曲构思的作品,其实死前只有一个乐章基本写完,而且按照计划,是准备放到末乐章的位置。
至于前面的乐章,仅仅处在和范宁、希兰讨论乐思的阶段。
希兰拉开抽屉,拿出安东教授生前的笔记本起身,来到沙发上同范宁并肩而坐。
范宁接过后翻到手稿总谱,似回忆,也似讲解般地开口:“在唯一写完的末乐章中,安东老师构思了三个主要音乐动机——”
“人的动机,f小调,旋律前半段是一个号角式的三度+五度音程,后半段迂回后跳进到高八度音,呈现抗争性效果,象征英雄或人性。”
“魔鬼动机,调性模糊,诡异的半音阶片段,以三连音节奏型出现,连续下行三次,象征宿命或恶念。”
“圣咏动机,D大调,以四度音程为核心,连续下行模进,节奏方正,色彩辉煌,象征净化或神性。”
范宁依次阐述完安东老师构造的三个音乐形象后,徐徐说道:“这里第一个‘人的动机’,按照老师当时的设想,正是在隐喻传说中的远古生物:巨人!”
第八十三章 结局的构想
范宁的手指在总谱上移动,给希兰讲解着这个末乐章最主要的“叙事框架”。
坐在旁边的小姑娘凑得有点近,认真看着谱例。
末乐章前面有一个短小的引子,先是一声爆炸性的齐奏,然后是一连串由弦乐奏出的急速经过句。
“人的动机”,或就是“巨人动机”,从第6小节由长号吹出,但仅仅只出来了四个音,便被“魔鬼动机”粗暴地打断,诡异的下行半音阶片段依次从木管组,到弦乐组,再到铜管组奏出,音色从柔和,到尖锐,再到狰狞。
两人自然从来没有听过它的演奏,但光是在心中预想效果,便觉得全身汗毛竖立。
随后,这两者陷入纷争与搏斗,象征宿命和恶念的“魔鬼动机”在各个声部间游走和变形,“巨人动机”始终以不完整的旋律呈现,彷佛苟延残喘。
直到第54个小节,完整版的“巨人动机”才终于得到呈示,由圆号、长号、双簧管、单簧管齐声吹出,以英雄的抗争姿态登场反击,与“魔鬼动机”展开惨烈厮杀。
“圣咏动机”的第一次出现则是第388小节,由七把圆号吹出,象征神性和净化,经过一系列发展、总结和升华,最后乐曲结束在辉煌强奏中。
从听感上,似乎是胜利的结局。
但总谱手稿最后空白地方,安东教授写有这样两段话:
“在我们最后所论及之处,乐曲的结尾只是表面上的,且是完全意义上的虚假结尾。我的意图是表现这样一种斗争:有的时候人们认为胜利近在眼前,实际上却遥不可及。”
“听感诚然辉煌,但抗争性的巨人动机最后实际上消失了,胜利与他无关,他的时代要么已逝,要么还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