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段话的墨水笔记深浅粗细不一,似乎写于不同的日期。
“我能感觉到,这造就了强烈的哲思意味。”范宁再次默默回看总谱,在心中回放着这首共有731个小节,实际演奏时长可能接近30分钟的末乐章。
不过前面的乐章通通空缺,安东教授终究是没有在生前完成它。
既没来得及找到一个合适切入的前期视角,也没来得及建立贯穿全局的音乐素材变化逻辑,以形成规模化的交响曲结构。
相当于一本小说只写了个漂亮的结局卷。
范宁清楚,自己若想要在毕业音乐会上取得首演的成功,不是再去回忆前世古典音乐作品,生硬地往前拼接就可以的。
自己必须实打实地在此基础上,把安东老师的构思扩展成一组完整的交响乐章。
这时希兰开口:“爸爸精通图伦加利亚语,对诺阿语的研究也很深入,他选择用巨人作为末乐章的隐喻,应该是注意到过这个词义……说起来,那个王朝以‘图伦加利亚’来为自己命名,我认为除了有‘神圣王朝’的意思外,还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是巨人的后代。”
“他们如果这样觉得,也挺扯的。”范宁说道,“根据古代学者们的描述,巨人的意思其实根本不是‘身形高大的人类’,而是一团巨大的元素体生物……”
说起来,各相位代表的抽象含义里,的确有一些接近元素的范畴,如火焰、风暴、冰霜等。
巨人存在的年代,有的书说是第2史,有的说是第1史,不过都太遥远了,更接近于传说——对于它,流行神话读物反倒比严肃历史文献提及的频率更高。
从学界公认的历史观点来看,人类在第2史中后期才逐渐主宰这个世界,在此之前严重不成体系的历史,没人说得清楚。
“卡洛恩,你还没有做到现学现用哦。”坐在旁边的小姑娘这时笑道,“图伦加利亚语严重缺乏形容词,导致依赖比喻修辞,如果他们在表述上自诩为巨人后代,恐怕还是在说自身拥有巨人的正面特质:威严的英雄气概、近乎漫长的生命、掌控元素的强大等等...当然,这些特质也可能是他们一厢情愿的猜想。”
范宁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老师才会选择巨人作为自己作品的隐喻。”
如此一来,这个乐章创作灵感的来源可以解释得通。
神话、史诗、文学、哲学...的确都经常被艺术家视为创作的养料。
但不幸的是,老师研究音列残卷中的神秘和弦入迷,灵感先是病态增长,然后愉悦倾听会利用‘摄灵秘仪’夺走了他的初识之光。
而这个秘仪出自血源神教经典《原初秘辛》,后者正是记载了‘图伦加利亚幻人秘术’的无名文献的一部分。
范宁再次明确了接下来的重点:调查安东老师拍卖音列残卷的引荐人斯宾·塞西尔,调查他的红玛瑙文化传媒公司,还有...地下聚会中的“经纪人”。
从自己穿越次日去往特纳美术馆的调查结果来看,音列残卷最可能的情况,明明应该是自己父亲留下的指引物之一。
可它早就被别人拿走了,又到了普鲁登斯拍卖行,又到了安东老师手里。
难道也是这个隐秘组织干的?
范宁回到最初的话题:“名字的来源如此考证我认为可信度很高,那秘史又是关于哪个方面的?”
“关于图伦加利亚王朝灭亡的真实可能原因。”
“真实灭亡原因...”范宁眼神闪动,“第3史两个主要王朝的存在时间特别不均衡,诺阿王朝100多年,图伦加利亚王朝1400多年,嗯,但共同点是覆灭过程非常迅速...”
希兰说道:“图伦加利亚的王室掌控着一个强大的有知者组织,名为‘大宫廷学派’,这个组织对见证之主的涉猎研究范围极广,但研习最为精深,而且致力于追随的,是一类与我们目前熟知的类型截然不同的见证之主……”
类型截然不同?...范宁倒是又想到了超验俱乐部所崇拜的“观死”和“心流”。
难道说这是同一类?或者说见证之主还有更多的类型?
秘史总是隐晦不明、零零散散、模棱两可,甚至互为悖论,但千头万绪背后注定存在的真实,又始终吸引着有知者去一探究竟。
“据说,‘大宫廷学派’始终在调查他们之前的诺阿王朝突然覆灭的原因,他们忌惮自己步入后尘,他们有所发现,有所行动,而且实证有效,他们没有像诺阿王朝如此短命,而是延续了1400多年的繁荣……”
“‘大宫廷学派’将那几位见证之主视作图伦加利亚人的力量源泉,亦视为让他们的国避免落于诺阿王朝结局的庇护者,他们数千年来带领着图伦加利亚人找寻一处地方。他们坚信,这个充满缺憾的世界只是一个终将坍塌的残次品,而那处地方正是那几位见证之主所启示的终极避难所...”
“终极避难所?此类描述倒是像教会里秘密教义的常见元素,有在一定的现实基础之上虚构的可能...所以最后‘大宫廷学派’找到了吗?”
“从一些文献推测,那个地方真实存在,而且他们终于找到了。“希兰回答道。
“那后来他们是?...”范宁忍不住追问。
“然后,第3史结束,他们灭亡了。”
第八十四章 深层次动机
圣莱尼亚大学音乐学院。
室内乐厅空旷明亮,音符飞扬,舞台上钢琴手、小提琴手和大提琴手正在排练一首钢琴三重奏。
拉姆·塞西尔灵巧的双手在钢琴键盘上交替纷飞,带动着弦乐形成一组组富有动力感的滚动音型,将整个音乐推向情绪最高点,并在辉煌的降B大调和弦强击中结束。
台下数十多位忠实拥趸们的掌声稀疏而有力。
“首席小姐,你至少有三天没有练琴。”赛西尔松开踏板,拿过搭在琴架上的手帕,擦了擦自己的脸。
“警安局不提供这种便利服务。”尤莉乌丝的下巴仍然夹着小提琴的腮托,腾出双手调了调琴弓的松紧。
“你犯事了?”
“公司里的一些意外生产事故。”
“那我是不是该庆幸你能及时出来?”塞西尔伸出手,将乐谱翻回第一页,“不然近半月计划参与的几场音乐沙龙,我们可能都要砸在台上了。”
“这种小圈子的活动影响力有限。”尤莉乌丝不以为意,“我的《乌夫兰塞尔艺术评论》每一期的发行量都超十万,主导着当下音乐评论的风向,影响范围在很多年前就已突破乌夫兰塞尔的局限,你应该把预期更多地放在这个上面。”
塞西尔的手指虚放在键盘上左右移动:“感谢你的造势,不过不要忽略沙龙影响力,它们的受众范围与音乐厅高度重合,乐迷质量更高,投票权重更大,并存在连锁传播效应...”
他缓缓站起身来,踱步走向舞台深处:“一组默里奇这个家伙现在的人气居高不下,后面几位选手票数也是紧追不放...各个渠道的声量对我来说都非常重要。”
“你似乎没有提及卡洛恩·范·宁。”尤莉乌丝放下小提琴,走近他身旁。
“我暂时没有精力对票数不到100的作品给予关注。”塞西尔轻轻一笑,“城市音乐厅的票选机制,他驾驭不了的,这需要...”
“可他是指引学派的有知者。”尤莉乌丝打断了他。
“你已经核实得这么详细了?”塞西尔收敛起笑容。
老师事发后他的心情一度沉郁,法比安院长施以援手后则有所好转,只是心头始终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凝重感,这让他近日谨言慎行了许多。
他来回踱着步子:“从之前的事情和结果通报,是很容易推测出一些猜想,但是我始终在心底不敢相信,先踏上非凡之路的人会是他...而且你确定,他是被指引学派纳入了会员?这太快了,之前接近四年的时间我也没注意到过什么征兆。”
“那天他差点就要用枪打死我了,我还不确定?”
“失败了两次还险些暴露,你就不考虑换个方案?尤莉乌丝小姐,我发现每次一谈到这个问题,你平日里展现出的智商就消失了。”
尤莉乌丝冷冷说道:“我早在去年和希兰·科纳尔接触时,就已暗中完成了测试委托,在所有拥有图伦加利亚王朝血脉的被测者里,她的灵性契合度是最高的。”
塞西尔沉默了一阵子后开口:“西尔维娅女士指出过这不是主要因素,只要灵性契合度超过某一阈值即可。再说了我们的委托内容又不对最终效果负责,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在这个细节上反复纠结。”
“管好你们自己负责的部分就行。”尤莉乌丝只是如此回答。
“真没有其他的选择余地了?”塞西尔语气带着奇怪的伤感,分不出是真情实意还是揶揄嘲讽。
“有,或许你自己的条件也不错。”尤莉乌丝故意露出玩味的笑容。
“你拿我寻开心的角度可真新奇。”塞西尔被她的荒唐玩笑逗乐了,“倒是你,美丽、骄傲又优秀的首席小姐,明年你大四,而我们这群家伙就毕业了,没想到你自信了三年,现在竟然会害怕一个准大一学妹威胁到你的首席位置,这到底是嫉妒呢,还是...”
“闭嘴!!”这句话彷佛触到了尤莉乌丝的忌讳,她突然一反优雅形象,对着塞西尔劈头盖脸地咆哮了一句,引得舞台下众人目光纷纷探了过去。
她的胸脯不住地起伏着,稍微平静后低沉说道:“我们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没有资格过问。塞西尔,我还是那句话,管好你们自己负责的部分,你们现在的进度严重滞后,而变数却越来越大,有时我都怀疑我选错了合作对象...你最好是少说风凉话,先确保过了复试这一关再说。”
塞西尔对她的突然发作似乎并不介意,语调仍旧温和:“放心吧首席小姐,指引学派的手再长,也干涉不到圣莱尼亚大学的游戏规则,遑论乌夫兰塞尔音乐界...范宁在非凡领域暂时领先,值得警惕,但你之后就会知道,我构思的那首交响曲若成功首演,对灵的提升作用会有多恐怖。”
他头也不回地走向钢琴:“继续排练吧,各位。”
……
冬日的晴天,暮色不会来得那么早,太阳仍然挂在地平线的上方,坐在行进汽车内的范宁,看着窗外视野尽头的红霞渐渐变碎变窄。
汽车穿过普肖尔区一路向北,驶向麦克亚当侯爵位于海华勒小镇的宅邸。
人的鼻子久违地从工业废气中得到解放,呼吸之间是冷冽而清凉的田野气息,灰蓝色的蒙蒙天空逐渐淡去了它阴沉滞涩的一面,变得像一块澄澈均匀的青绿色翡翠。
“卡洛恩,如果我等会晚上在台上忘谱了怎么办?”汽车后座上琼的嗓音软糯又带着几分稚气,与之相伴的还有哗啦啦的翻谱声。
“琼,你已经问了他五遍了。”希兰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丝无奈。
范宁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两位小姑娘一眼,她们出席音乐沙龙的着装不算华丽隆重,但自带着纯净淡雅和青春活力。
“没关系,他们又没听过,把音量拉小点...如果你是双音忘了,拉高音就行;如果是旋律声部忘了,你可以试试按其他旋律声部的三度或六度关系去拉,很多段落我都是这么写的;如果是某些伴奏段落,你可以试试在当前调性的五级音和一级音之间拉一些合适的节奏型,或者你干脆就在某小节强拍结束后停下来,回想起来后再找个地方进去……”
范宁尝试着给出一些实用性的建议。
琼又问道:“那如果我忘得太彻底了怎么办。”
“...要不下次你和中提琴的卢换个位置?”
汽车驶过原野中洁白整洁的石砖道,在银色镂花铁门前停下,范宁的视线越过白墙、穿过栅栏,看到了浑圆耸立的棕红色屋顶,看到了挑高的门厅和绿色的草坪,以及举瓶少女喷泉旁边的罗伊小姐。
她站在喷泉附近的一堆落叶上,穿着一件奶油色的波纹绸衣,戴着统一蓝色调的矢车菊花蕾发箍和胸簪,荷叶边的领口微露雪痕,此刻循着自己摇下的车窗,含着笑意望了过来,并俏皮地快速挥手致意。
第八十五章 沙龙之夜
朦胧夜色为海华勒小镇披上了丝绒薄毯,冬夜的原野薄暮中,似乎有什么绝俗超尘的静谧感降落了下来。
范宁一行三人赶到麦克亚当侯爵宅邸的时间略早,他本想的是自己先在乡村里转转,让长时间在工业城市遭罪的呼吸道放松一下,也找寻一下《第一交响曲》的创作灵感。
可罗伊却一直陪到了天黑,她带着自己参观了府邸内外值得驻足的每一处,从风景开阔的乡间小路到磨坊群,从狩猎林场到凉台咖啡馆,从后花园到温室植物房,再从地下酒窖到麦克亚当家族画廊。
“罗伊小姐,贵客陆续到场,你确定不去招待一下吗?”
“妈妈会安排妥当的,给罗伊分配的贵客就是您啦。”
这段时间因为排练,她和范宁又有好几次见面,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布朗尼教授事件发生后,双方在博洛尼亚学派驻点的那场谈话的缘故,她觉得范宁和自己相处起来越来越“正式的礼貌”了。
同第一次见面相比,他对自己的态度依然亲切温和,但少了很多闲扯和打趣,那晚首次排练时,双方目光里有过的一丝微妙气氛后来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在罗伊心里,今晚的音乐沙龙是改善双方关系的一个契机。
几人最后从摆满留声机和虫胶树脂唱片的顶楼听音室走出,范宁眺望着远处的河岸湿地,那里之前沐浴在阳光下的高大松树,此刻就像一排身形昏暗模糊的巨人,沉默又凝然地恭候着黑夜。
在灯火通明的宴会厅上,范宁见到了一身红色宫廷风长裙的麦克亚当侯爵夫人,她气质宁静,面容和蔼,腰背挺直,黑亮头发高高盘起。
侯爵夫人回敬了范宁的脱帽礼,随后将他和希兰、琼依次引入了自己右手边,那里最靠前的三个位置已写有宴会台卡。
在一字排开的餐桌上,范宁朝着对面眼熟的教授们和紧跟其后落座的罗伊致意,再侧身和自己这边第四位的卢·亚岱尔点头问好,随后落座,将手杖和礼帽递给了随侍。
这样的座次安排引起了绅士淑女们的注意,卢的位置相对靠前很好理解,但基本没人认识范宁以及旁边两位美丽的小姑娘。
不过很多思考敏锐的宾客已开始了猜测,他们清楚那几位教授为何能坐于女主人左手边,既然范宁能出现在与他们对等的客席上,那是不是就意味着…
嗯,等下在沙龙上的介绍环节,了解了解这位小先生的来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