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景电梯下到-1层。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时间这么晚了,回出租屋后还要洗漱,至少步子应该放快点才是,但范宁就是感觉一种莫名的怅然若失感环绕着自己,双腿都没法更加的积极起来。
车......
当范宁按下车钥匙,见它闪灯的时候,不知忽然感到了一股......类似于“原来自己有车啊”的感觉。
莫名其妙。
发动了这辆二手的黑色小轿车后,范宁缓缓驶出停车场。
扫码,缴费。
来到夜空下的那一刻,范宁恍惚间看到月亮表面撕开了一小道豁口,对着自己眨了下眼。
令人心悸的惊怖感击穿全身,范宁甩了甩头,再度看去时却未见异常。
几个红绿灯过后,汽车开始以80km/h的速度在高架桥上飞驰。
城市灯火如梭子般倒退,半边弯月挂在黑夜高空。
范宁握着方向盘,眼神始终郁郁地盯着挡风玻璃前方,越是继续开下去,就觉得那种怅然若失的伤感越是强烈。
似乎心中有什么重要的一块东西被挖走了,而且自己又始终想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速度越开越慢,降到60、50......
范宁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又把车窗完全摇了下来,冷风带着噪音呼啦啦地灌了进去。
“嘀嘀嘀嘀嘀嘀!!!——”
一辆大SUV烦躁地狂按喇叭,从范宁的右边车道超了过去。
后面的车更是接二连三闪着远光灯。
范宁感觉视线都开始变得潮湿模糊了起来,他实在是无法坚持下去了,强撑着盯住后视镜,将车缓缓停在了根本不能算是应急道的右侧车线外。
双闪打开。
他整个人靠在了驾驶位上,扯出纸巾擦鼻子。
拧了半天才把矿泉水盖子拧开,喝水,又继续扯纸巾。
身边的汽车一辆接一辆地呼啸而过。
“叮铃铃铃......”手机响起。
范宁把手机从导航架上取了下来。
当看清了来电名的备注后,他眼中略有诧异,但立即清了清自己的嗓子。
再度抽出一张纸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强行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正常一点。
“若依小姐?你好。”
“你好啊,范宁。范辰巽先生没回我在Whats上的留言,下飞机后,电话也还是联系不上。”手机那头的少女嗓音如清澈的泉水。
“下飞机......”范宁的状态仍旧没第一时间跟上节奏,“哦!你到天南市了?”
“嗯啊,我在出租车上。”
“是这样的,我爸年初就出国了,还没回来。他最近......很少回信息,但如果确实看见了你或埃斯特哈齐先生的留言,应该是会回复的。”
电话那头的少女沉默了数秒:“......嗯,我又来收画了,你在家吗?”
“现在么?”范宁诧异。
“这趟航班落到你们的时区有点晚了,看你方不方便,明天也可以。”她说。
明天......上班以后更抽不出空了......但老爹的大客户上门拜访......范宁考虑了一下,随即答复道:
“你到了后可能要稍等一会,我现在开车从另一方向过来。”
第十四章 “秋千”
“麻烦了,那一会见。”
电话那头的若依礼貌回应。
放下手机,范宁依旧靠在驾驶位上,怔怔看着前方的路灯出神。
但半分钟后,他坐直身体,重启车辆,很快就从前方开下匝道。
在等红绿灯的时间里,又迅速拿起手机,在自家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订下了一个套间。
非预约的下单,四位数的价格,范宁也没犹豫。
随后调头,重上高架,往相反方向急速行驶起来。
回家一趟。
老爹不在家,这么重要的常年合作客户,必须得是自己去接待了。
范宁自己的家也在城郊,是套小叠墅——由于范辰巽对画室的需求面积较大,综合考虑性价比和便利度,在市中心很难住到心仪的房子,像这样地段远一点的精装小叠墅,价格反而完爆那些市中心的“江景房”、“学区房”。
不过,这个城郊和自己上班的城郊出租屋,完全是两个方向。
只能明天通勤时更加起早一点了。
“情况不错的话,至少是一年半载的搬砖收入呢,必须得去啊......”
手握方向盘的范宁自嘲地笑笑。
这通电话进来之后,他多少是精神状态“在线”了一点。
这位若依小姐的全名是若依·冯·埃斯特哈齐,来自奥地利萨尔茨堡的一个没落贵族家庭,应该也有一些日耳曼人的血统,嗯,说是“没落”......
范宁记得范辰巽说过,她的家族自18世纪起,为哈布斯堡王朝提供了长达一百年的艺术品投资与修复服务,其父亲卡尔·冯·埃斯特哈齐,即范辰巽最重要的客户,也是赏识者,是维也纳的一名资深策展人,兼国际公认的巴洛克绘画修复专家。
他们家族分支很多,产业也涉猎广泛,“埃斯特哈齐画廊”专营欧洲市场的油画投资交易。
既然是“投资”,既然追求升值获利,那么入手价格一般相对较低的民间渠道,自然是重要的组成部分。
埃斯特哈齐与范辰巽合作了十多个年头,每年年底他都会专程来一趟东方。
范宁也因此结识了若依。
两人多少有过一些交流,还互关了ins,不过范宁的号很少用,基本是个僵尸号,至于现实中见面的频率......比一年一次要更低,因为事情主要是两家大人的事情,范宁不是每次都会跟着。
记得埃斯特哈齐的团队每一次过来,一般会在国内待上十天半月——看似时间不算短,但他们不只去一个城市收购画作或出席活动,也不只范辰巽这一个合作对象,实际上的行程安排,还是非常紧凑的。
这也是范宁作为“乙方”,必须尽量就着对方时间的原因,他们可能明天下午或晚上就要走,最多最多待到后天。
时间在回忆中流逝得很快。
范宁的车驶入一片在深夜很幽静的叠墅区,拐了几道弯后,车灯在自家小院子门口照出了穿浅红色长款风衣、背杏色单肩挎包的若依小姐。
对方听见动静已经侧过头来,黑发和束腰带一齐在夜风中飘荡,范宁赶紧摇下车窗礼貌打招呼,并同步按开了院落铁门的电子钥匙。
车辆在院落停好,和她走近房门几乎同步。
“不好意思,久等了。”范宁砰地关上车门。
“没关系,我刚到不久。”若依的嗓音比电话中的更好听,中文的咬字明显富有“外宾感”,但不妨碍其清晰和流利,“你今天的原计划好像不打算回家?”
“是啊,我工作了,平日为通勤方便,租了一间房子。”
“哦,对,你是今年毕业。一份什么样的工作?”
“药物研发,有机化学方向的。”
“听起来很酷。”
“实际上是一种‘劳动密集型’行业。”范宁笑笑,视线在对方的蓝色眼眸间略作停留,没去过度吐槽什么不如意。
两人随便寒暄几句期间,他低头翻找起房门钥匙。
找着找着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你一个人来的!?”范宁诧异地四处张望。
最开始摇下车窗照面时,他只觉得这女孩儿好像比上次见时更瘦了,但完全没反应过来,她旁边没人,就一个人。
若依“嗯”了一声。
刚才电话里也没说啊......还以为是默认语境呢......
范宁心中奇怪,但对方没主动解释埃斯特哈齐先生怎么没来,他又觉得当下立马就追问的话,有点冒昧。
“行李放哪了,我帮你提。”
“没有。”
“......呃?”
“就它。”若依将杏色小挎包换了个肩膀。
范宁彻底懵圈了,出这么一趟远门,而且多少要待一段时候,去一些城市,就这么几乎一个光人出门的吗?
就算是比较“省事”的男生,也至少得提个箱子吧......
但这么一直站在门口说话肯定是不太妥当的,范宁几乎还是没怎么耽搁地拧开了房门。
“鞋不用换,家里也挺乱的。”
范宁刚说完,却看到若依已经把小皮靴解下,放到了外面的鞋架上,他只得赶紧踮脚,在玄关高处的格子一顿摸索,临时拆了一双新的拖鞋放她跟前。
随即大步腾挪,拉开几处电灯,换水,烧茶,顺手归位几件观感有点碍事的东西。
“你吃过东西了吗?”
“不饿。”
“先直接带你去看看?”
“好啊。”
叠墅共有两层加一个地下室,经过一段半月环式的阶梯后,范宁拉动门把手推开。
“嘶......”
他直接蹲下捂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