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门口那几米见方是比较黑的,这一下推开,范宁感觉自己的眼睛快被一大片突如其来的强光致盲了!
闭眼之后,仍有一大块一大块的青紫色“瘀斑”在黑暗中跳动。
什么情况?上次出门忘关灯了吗?可是也不该这样啊......
这近乎是一个大功率日光灯直接糊到了脸上......
“你怎么了?”若依的嗓音有些疑惑。
范宁听到了“咔哒”的响声,她应该是把手边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
晃了几下头再站起睁眼,范宁看到地下室此刻亮着正常且明亮的日光灯。
所以刚才应该是关着灯才对啊?
到底怎么回事......
“抱歉啊,这么晚把你叫回来了,你是不是没休息好。”若依说道。
“也没有......就是忽然有点头晕,没事。”范宁摆摆手,领她在地下室分出的几个隔断间转了一圈。
最后两人停在一面墙前。
范辰巽《秋千》系列创作油画。
“今年的这几幅‘秋千’系列新作都很棒啊,比往年的更有意思了。”若依由衷地称赞。
她最先在其中的大尺寸一幅前站远,而后又凑近,持着开闪光灯的手机,各处打量细节。
90x140厘米的布面油彩,一些刻意“脏且杂色”的运笔勾勒出了悬崖的边沿,四个人坐在那里,身后,黑色绳索从看不见的画布上空垂落,吊着一座孤零零的秋千。
这幅画作的题材应该当属“风景”而非“人物”,因为构图拉得很开很远,秋千被透视得较大,人物却很小,寥寥数笔,连性别特征都很难分清。
而更为引人夺目的,是悬崖对面的远处,另三分之一的布面角落......
画家用大量深红的厚涂,辅之以少量的褐、黑、黄、棕色块,描绘出了一大团拥挤的、难以辨明形态的、仿佛只有不可知情绪的事物!
第十五章 《悲歌行》
“嗯,第一眼看到它,感觉就非常入迷。”
“总体来说,似乎写实风格的创作风景题材,致敬了一些巡回展览画派的俄式技法,但左上角这一团东西,又很‘表现主义’......”
“它到底是什么呢?悬崖对面的深红色团?为什么在这种环境下会有副秋千呢......画家到底想表达或预示着什么呢?”
若依喃喃自语,随即又蹲在另外的三幅“秋千”系列画作前查看。
“我帮你摆上来。”
它们的尺寸比前一幅要小,范宁将其依次提起搁好。
随即调整照明的角度和强度,使光线打上去尽可能明亮又柔和自然。
似绞刑架般锈蚀的仅呈现少女侧影的秋千、冰雪山川中凝结的空无一人的秋千、宫廷沙龙风格内景下的吊床式秋千......
两人并肩站了五分钟。
“是不是‘秋千’系列创作合同委托的第三年了?”若依从挎包内掏出一叠薄文件。
“是,最后一年。”范宁回忆一番。
“这一次四幅新作全要,五万美金,怎么样?”若依问。
“好啊。”范宁干脆答应。
这个画价平均比往年高上了一大截,且过程顺利而轻松,都几乎没怎么去谈。
一笔30多万的大款项即将入账,相比范宁这份工作,几乎赶得上他持续996两年的收入。
即便是范辰巽自己,一年忙到头,也是鲜有这种金额数量的订单的,不然,这一次也不会出国接这种又长又辛苦的活计。
“明天白天我请个短假,去寄国际邮政,地址还是之前的那个吧?”
“嗯,没变。”
若依背着手,又绕地下室转了几圈。
“如果还有喜欢的小作,可以挑一下,再送你一两幅,三幅也行。”范宁说道。
以往范辰巽和埃斯特哈齐打交道的惯例如此。
“不用了。”若依说。
范宁亦步亦趋陪着她在地下室四处走走停停,想着接下来,应该还要问一下她的行程了。
自己当然也是家里的主人,老客户老远过来一趟,理应尽地主之谊招待好,如果需要他来作陪的话。
只是现在这个工作时间......请假吧,至少得试试请半天假,给领导编个什么理由呢?......按照领导的尿性,上午还是正常到岗为妙,干活卖力点,争取提前做完一些任务,然后中午以一个突发情况请半天短假,嗯,也算比较合理,主要还是看她的时间......
“Die chinesische Flöte?”
若依抬手随意在墙柜上取出一本诗集,念出封面上的德文。
“嗯?......嗯,东方之笛。”范宁的思索被打断。
“《东方之笛》,所以是你们华夏的诗集喽。”
“唐诗,唐朝时候的诗篇。”
“古代中文的德译版?嗯,还是中德双字......”
“其实可以视为彻底的‘二创’或‘三创’了......”范宁摇头,“因为并不是简单的中译德,而是中译法,法译德,德文又改编成下一版德文......到Hans Bethge这里,已经和原文有很大的出入了,甚至是结构或内容性的大出入,这里的‘中德双字’,是又拿这个德文译成中文,结果都成了现代诗的模样了......之前各国的文化学者们,一度找了数万首诗篇才勉强确认了对应关系,很多仍有争议。”
“千头万绪......?”若依吐出一个成语。
“千头万绪。”范宁点头,“西方有这样的情况么?”
“有啊,我家书房有一本叫做《少年的魔号》的民俗诗集,早聊到,就给你带过来看看了。”
“听起来有点像。”
“哪里像了?”
“名字里面都有乐器嘛。”范宁说道。
若依不置可否:“说起来,《东方之笛》的内容和原文有差异,但精神、内核一类的,还是接近吧?”
“也不太一样,比如诗篇里面有些体现的,是我们国家老子、庄子的道家思想,但德文版做了‘哲学嫁接’,读起来就有点,嗯......怎么说呢,叔本华悲观主义、或尼采酒神精神的感觉?”
“你也读叔本华和尼采吗?”
“空闲时看一点。”
若依闻言微微颔首,拼读起《东方之笛》的其中一首,“Das Trinklied vom Jammer der Erde......大地悲惨愁绪的饮酒之歌......原作者......唔,Li-Tai-Po......Li-Tai-Po是谁?”
“李白,唐朝诗人。”范宁回答。
“噢,我知道,华夏唐代最杰出的现实主义诗人,长于‘律诗’体裁,风格沉郁精炼,晚年境遇凄凉,被你们国家的后人尊为‘诗圣’......”若依恍然大悟,试图回忆她所了解的华夏文化知识。
“那是杜甫。”范宁扶额。
“......不好意思哈。”他第一次见今晚的少女笑了笑,“范宁,我翻译的诗名《大地悲惨愁绪的饮酒之歌》翻译得对吗?”
“对吧,不过我们叫《悲歌行》。”范宁说道。
若依“哦”了一声,低头念了一段:“Schon winkt der Wein im goldnen Pokale......”又念起后面的现代诗歌体译文——
“酒已在金杯中闪耀,
但先别饮,且让我为你们高歌,
这忡悒之歌将带着苦涩的笑,
在你们灵魂中回响......”
手捧诗集的少女这时抬头,“范宁,可以告诉我,李白真正的原文是怎样的吗?”
范宁点了点头,放徐语调,为她背了一段:
“悲来乎,悲来乎。主人有酒且莫斟,听我一曲悲来吟......”
“悲来乎,悲来乎。天虽长,地虽久金玉满堂应不守。”
“富贵百年能几何,死生一度人皆有。孤猿坐啼坟上月,且须一尽悲中酒......”
若依认真听着,沉吟了一番,垂下睫毛再读几句,又问他:
“Dunkel ist das Leben, ist der Tod......生命的余烬是黑暗,黑暗的余烬是死亡......这句话对应的原文呢?”
“没有直接对应。”范宁摇头,“也许算整体呼应吧,确实没有......嗯,勉强要找的话,可能就是刚才我背的‘死生一度人皆有’......”
“诗不可译。”若依出神片刻,然后如是评价道。
两人因为随手拿起的《东方之笛》而多聊了一刻钟,而随着这个话题结束,地下室也回到了沉默。
范宁与若依的蓝色眼眸对视,觉得好看,也觉得有些局促尴尬,他率先在前面带路走回一楼。
“开车送你回酒店休息吧?还是以前的安排,20分钟车程。”
“可以,谢谢。”
深夜,新城区的主干道完全畅通,小轿车在其上疾驰。
“有什么地方推荐吗?”
才过去几分钟,副驾驶上的若依就开口提问。
“地方?要看远近,也看喜好。”范宁平视挡风玻璃,“比如是想去城市地标,还是艺术场馆,是想逛逛商城,还是想吃点地道小吃,我明天会试着尽量请半天假......”
若依却是轻轻摇头,又似自语般地问道:
“有什么能看到头顶的星空的地方?”
第十六章 真正严肃的命题
“头顶的星空?”驾驶中的范宁有些诧异,“这个......只要天气不坏,夜晚抬头总能望到一两颗,但如果想看到漫天星河一类的场景,在城市里恐怕很难......”
但既然对方这么问,范宁还是在心中盘算了一下本省或邻省的一些自然风光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