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起初一些被“定为洁净”的采纳谱例,最后竟然也沦落为了反转的结局。
波格雷面露满意之色,提起另一话题:“范宁抄写长,今年复活节上,我修道院弥撒仪式,观礼宾客与各地教友众多。修士团担保你作圣洁的祭司,为主奉献祂所悦纳的灵祭,你准备得如何?”
“照着圣灵在我生命里的应许,在下预将奉献《a小调进行曲与众赞歌》。”范宁答道。
“《a小调进行曲与众赞歌》分为‘光明进行曲’、‘光明众赞歌’、‘尘世之爱’、‘最后的日子’四个部分,在下在编排的过程中,汇集了圣乐审查院近三年那些闪耀着灵性火花的收录谱例......”
范宁在汇报的过程中,心里却突然“咯噔”一下。
不对......
自己在创作《a小调庄严弥撒》时借鉴整合的那些谱例素材,本来都是自己认为优秀且符合神性良知的......
但这一次,随着“异端”认定范围的大幅扩大......
很多创作者,都是常年奉献或委托他人奉献的,这一次被认定为“异端”后,之前他们提交的作品,会不会也面临着清算?......
可是自己的《a小调进行曲与众赞歌》,这部倾注三年心血的作品,都已经快完稿了......
范宁心中蒙上了一层踌躇不定的阴影,波格雷却点了点头,对他的汇报与构想十分满意。
“愿你将可夸的盼望与胆量,坚持到底,专心期许上主目光矜怜。”
随即波格雷示意散会,并站起身发号施令——
“今日凡圈定为异端的,将涉及人员列入‘清洗名单’归捕,连同前几批关押的重犯一并审查,在复活节前公开审判。”
众人领命走出秘密会议室。
“范宁兄弟,劳烦今天你抽时间陪我们一道下去一趟。”
“这边请,阁下。”
宗教裁判所这些负责看押、审讯的修士,与范宁在外面碰头后,均是客气打招呼并在前面引路。
整个审判庭建筑的底下,是庞大的地牢结构,东西侧各有一个总口。
范宁和修士们从东侧靠墓地方向的地牢口进,一会从西侧正门出,相当于是原路返回,只不过从地上换成了地下。
“抄写长阁下。”
还未等修士们打招呼,看守地牢的卫兵已经对前面的范宁行礼,并架开了长矛。
地牢的结构百折千回,即便对着图纸都难以辨清方向,越往下方深处,越是黑暗寒冷,空气中弥漫着霉味、锈味、以及腐旧的血液气息或水牢散发出的刺鼻粪味。
时不时,隔着重重回廊的远处,还会传来一两声锁链的碰撞和哭嚎。
即便如此阴森的环境,那些裁判所神职人员也脸色如常,唯独,到了一处有额外祭台和看守的区域,他们的表情终于如临大敌了起来。
放眼望去,前方开始的地牢墙壁,全部贴满浸铅羊皮,和一些复杂的咒文。
这里看守严密,里面关押的囚犯,都是经圣乐审查室前期甄别、经修士联审团认定的、涉及问题经文或乐谱的“异端”!
第二十五章 “女巫”
“受到魔鬼亵渎的音乐比黑死病更为恐怖。”
这是这个时代的人们的普遍认知。
平民也好,王室贵族也好,神职人员也好,几乎都对“污秽的艺术”存有一种骨子里的群体恐惧。
比如他们认为,直接聆听这些音乐将导致灵魂溃烂,阅读乐谱会在眼球内烙下恶魔的符号,而即便只是触摸一下那些羊皮纸,都会致使污秽渗入血液......
于是当前特殊区域地牢的入口处,这些修士先是在祭坛上作祷,诵念起《诗篇》中的祷文“你必不怕黑夜的惊骇”之类,又用银制音叉刺破指尖,鲜血混合矿石粉末,在额头上画起了符咒,最后还安排几位人员在入口吟唱《信经》,并放置沙漏,唯恐因一会儿超时导致“净化仪式”失效......
只有范宁静静地看着他们折腾一通,然后仍旧是第一个就那样直接跨了进去。
“愚昧。”
“音乐反映的是人的神性良知和道德准则。只要自己虔信圣灵,明辨是非,旁人写出的音符是高明还是拙劣,不过听起来是否悦耳罢了,又如何能影响到自身灵魂的洁净......”
颇为讽刺的是,眼下这些人里,赫然有刚才在秘密会议室里质询过范宁的高级神职人员。
岂止是他们......就连波格雷自己,去年有一次在事先不知情的情况下,“未经净化仪式就密切接触异端乐谱”,然后照样忐忑不安地抓着范宁反复盘问了两个小时......
总之,既然“净化仪式”如此繁琐危险,若不是被交办了审查或巡逻的任务,这些修士们对于“异端音乐”绝对是唯恐避之不及。
只有范宁因工作关系更密,多数情况下,这里倒成了他的独行通道。
范宁内心深处一直对此感到荒唐与不屑,不过是既不流露、也懒得论述说教罢了。
阴森诡异、层层裹覆“驱魔符咒”回廊内,他目不斜视地领先半个步伐,一路穿过铁环、炭火盆及重重刑具壁架。
在一处囚牢前,众人停下脚步。
地面铺着掩盖血迹的腐草,披头散发的男人耷拉在椅子上昏睡,旁边立着手指夹和铁处女。
“抄写长阁下,请。”
某位修士嘴里仍诵着《信经》,打开囚牢外侧的暗格,用银钳夹小心翼翼地取移着其中的羊皮乐谱。
范宁瞥了他一眼,徒手将羊皮乐谱接了过去。
囚犯巴伦特洛,被捕前是诗人,异端之作为素歌集《少年魔法号角》......
在众人心惊胆战的目光下,他示意狱卒将火把凑近,随后拿起羽笔翻页勾勒。
这些“亵渎的乐谱”自然被认为是无法通过普通焚烧来净化的,得先连同异端一起,在囚牢中接受拷打,以“消磨魔鬼的气力”,还需要“将魔鬼的爪牙肢解”......
所谓“肢解”,其实就是由范宁划除掉其中的某个增四度音程,或者涂黑亵渎的节奏型之类......
最后还要在公审现场,借助仪式拜请神力将其引燃,然后在处决异端的火刑架下面添上这一把火......
“喀哒——”
范宁把“肢解”后的乐谱重新甩进暗格,徒手按关了门闩。
身边的几位修士接连在胸口划着十字。
前往下一处囚牢。
巡查、拷打、肢解、审问、刑讯......范宁陪同着这些裁判所的修士一道,重复着以上工作中的一项或几项。
千篇一律,又百无聊赖。
只是......如今异端审查范围被极度地扩大化,等到明天后天,这些空置的囚笼和水牢,岂不是马上要全部被塞满了?......范宁心中暗自叹息一声,不免越发感到不安和彷徨起来。
圭多达莱佐修道院是圣乐艺术的中心,多年以来,奉献者与朝圣者络绎不绝,无数人类灵性火花闪耀的作品手稿留存于此。
眼下,这些乐谱手稿还在,暂时和“异端人员”一并关押在这里,自己的缮写室还有一批没来得及转移过来的,但更多的,是教堂唱诗班那边使用的往年作品,它们都会受到牵连。
如此等到复活节的那一天......
难道真的要把它们统统焚毁吗?
范宁心事重重地挪动着脚步,与众人来到了最里面的一处囚牢。
这里的面积略大,地面铺陈的干草也相对洁净,一大团锈蚀的锁链吊在半空,似绞刑架,又似秋千。
一道褐发少女的侧影映入范宁眼帘。
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脖颈处,有几块桃红色半透明水晶般的皮肤区域,既像夹小提琴后留下的淤痕,又像某种与生俱来的胎记。
“南希?”范宁惊愕道。
少女闻言转过身来,遇到故人的惊异光芒也是一闪而过,语气虚弱柔缓:
“范宁先生......又见面了,我听别人说过你已晋升为抄写长,愿你平安亨通。”
“......”
若不是亲眼所见,加之有狱卒将照明的火把伸了进去,照亮了对方脖颈上的那个独特胎记......
范宁真的很难把眼前这位脸色蜡黄、穿发霉粗布衣、从墙壁送食孔上取食的少女,和那位闻名遐迩的默特劳恩地区“圣乐即兴天才”南希姑娘联系起来!
两人仅在两年前的圣诞庆典上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她常年以家族名义奉献+私人手稿署名的方式,向修道院投递圣乐作品。
而且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其中富有启示性的杰作数量非凡,所以范宁才会在那年庆典上与之攀谈。
“南希·埃斯特哈齐......南希·埃斯特哈齐......”如今,范宁也大概明白了为何她会身陷囹圄。
默特劳恩地区的几大家族各有其显赫之处,埃斯特哈齐家族以富有更胜一筹,但今年新年伊始,枢机主教在公开场合中多次论述“恶人经营,得虚浮的工价。撒义种的,得实在的果效......”
结合一些讲话的前后语境,似乎将矛头隐隐对准了埃斯特哈齐家族。
信号释放一段时间,领主似乎也没有表示什么保全的态度,果然,很快他们的家族长就因在“什一税征收、圣物走私、放债取利”等方面的罪名而被捕。
后面当然陆续波及多位成员,只是理由不尽相同罢了。
“拜偶像的人喜爱谎话,他们口虽祝福,心却咒诅。”一旁的修士听见南希回应范宁后,如此出声提醒。
“此人的谱例我择日剪除。”范宁作出严肃皱眉的表情。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和时候,他示意大家一道离开。
“你们暂不可减除供食,不可动无谓的刑罚,因为事情的定论自有上面的师傅们决断,你们擅自谋划多了,恐被魔鬼试探。”
众人点头如捣蒜。
在审查异端艺术这一块,范宁的专业权威无出其右,他既然这么说了,肯定说明这个叫南希的女囚,情况更加复杂麻烦!
生得年轻漂亮,嗓音柔和动人,脖子上还有桃红色的淤痕......万一是个女巫呢!?
第二十六章 文森特
“女巫的事情......一块烫手的土豆!!接下来恐怕也只有范宁抄写长敢下来问讯处理了......”
“只要遵循波格雷院长的命令做好看押,复活节前别出事情就行,我哪里敢额外再添什么乱子......”
众人心中暗道。
匆匆向看守的狱卒交代了几句后,他们赶紧撤离这块“污秽灵魂的区域”,唯恐落下半分步伐。
从地牢出来后,范宁也很快回到了自己缮写室所在的塔楼,接续起下午的工作。
他状若无事地审阅谱例、指导学徒,又每每在抽空的间隙,拿出自己的《a小调进行曲与众赞歌》手稿,静静翻阅出神。
有时,范宁甚至觉得自己都很难理解,那位南希姑娘,究竟是如何创作出这些圣乐谱例的,她究竟是得到了什么样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