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希怔了一怔,她正蹲在地上,刚拉过一位小女孩的手。
小女孩约莫四五岁,名字叫丽安卡,是刚才南希问的,她显然很喜欢南希,头都快蹭到了南希肩膀上。
“你在跟我说话吗?”南希抬头问范宁。
两人陪这群孩子玩了一个多小时了,期间有跟孩子说话,也有互相搭把手的情况,但两人的确从来没有直接交流过。
范宁“嗯”了一声。
“为什么?”南希蹙眉盯着这个平日工作场合里有些脸熟、但叫不出姓名的年轻男人。
“梅克伦济贫院,维也纳城东的那家,你去过吗?”范宁叹了口气。
“我去过,好像是三年前吧,还是快四年前了,怎么了?”南希问。
“那我们当时应该是一起的,只是没打上交道。”
“是吧,人多眼杂的。”
“嗯,那是我第一次参加莱里奇的慈善活动,第一次去济贫院的现场帮忙......”范宁眼里闪烁着回忆的光芒。
“当时院里,有一个小女孩儿,我记得她叫露娜,是个孤儿,可能才2岁吧,得了白化病,但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儿......她一看到外人进来,因为我们这种人至少穿得干净,面相也不凶狠,她一看到,就立马从草垫上爬起来,就这样......”
范宁做了个双臂先前伸的动作。
“她就站在那根台柱线边上,这样做出伸手要抱抱的动作,她的眼珠里略带有一点粉色,就这样用一种特别纯净、又特别期待的眼神看着你......”
“我觉得又好笑,又可爱,又心疼,我抱了露娜,还陪她玩了一个小时......后来上司们催促散场,我把她放下,自己一直往外面走,直到走廊的尽头,这孩子不哭也不闹,安安静静,期间我回过头,她就还是站在原地,就那样一直......用一种特别特别期待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好像觉得下一秒我就会转身一样......”
“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受吗?我感觉双腿灌了铅,我感觉背后长了一整面的刺......”
“后来露娜怎么样了?”南希听得入了神,但看到范宁长时间停住了,又忍不住下意识追问。
“后来......”
范宁闭上的眼睛又睁开。
“你知道莱里奇的慈善活动是有‘排期’的,维也纳那么多济贫院,也有别的场合,各点开花,不会有多次重复去一个地方的道理。若非官方牵头的正式活动,济贫院平日里无缘无故,也不会对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开放。”
“直到去年,才又因为‘排期’,去了一次那里,我找了很长时间,没找到露娜。又向很多工作人员打听,多半人员都换了,一问三不知。”
范宁蹲在沙坑中,眼神低垂,手上和其他孩子们一块摆弄着黏土。
“......但还是有一两人对‘白化病的小女孩’这个描述似乎有点印象,问起来,就说‘哦,那个小女孩儿好像是已经去世有一年了’。”
南希蹲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真是遗憾。”过了好久,她似乎强颜笑了一下,又马上别过脸去,抬头望天,拢了拢自己的褐发。
“你是说,她去世了很遗憾吗,还是,我没能再见到她一面很遗憾?”
“当然。都有吧。”
“我当初也这么想过。”范宁长叹口气,“可我后来在问自己,那到底怎么样才不遗憾呢?”
“露娜也好,别的孤儿们也好,两年后再去看一次,再一年又去看一次吗?然后走时继续把他们放下来,被那种期待的眼神,继续盯着后背吗?”
“这些小孩子们在情感上是完全缺失的,只要有人对他们好了一点一下,他们就天天记得,天天想着你,等着你,只要被人抱过了,就会一直想要人抱。所以,最好别抱。”
范宁已经站起,这么说着,双腿却被一个看上去只有2岁的小男孩抱住了。
“算了,当我没说。”范宁苦笑一声,摸了摸小孩的头和肩。
南希听得怔怔出神,可同样,叫丽安卡的小姑娘早就贴到了她的身上。
唉,要抱抱就要抱抱吧。
“女士们先生们,活动和募捐完满结束了,不过我们的慈善伟业依旧需要持续不断的投入!......”
此刻,莱里奇的洪亮声音再次从台上响起:“是的,一则预告,就在今晚,范德沙夫拍卖行将举办一年一度最为重要的‘普鲁登斯遗产之夜’夏季拍卖盛会!......我在此诚挚地呼吁并邀请在座的各位朋友们,慷慨解囊,踊跃参与今晚的竞拍!......您举起的每一次号牌,不仅是为心仪的艺术珍品,更是为点亮像兰盖夫尼济贫院这样的地方,为点燃更多身处困境的同胞心中的希望之火!......”
在热烈的掌声和簇拥中,莱里奇终于走下了发言台。
“准备散场了!绅士淑女们!今晚还需要大家继续在岗位上辛劳工作!”
立马就有人催促起这一方向的范宁和南希来。
“请大家统一在济贫院门口西侧乘坐马车!十分钟后返程!”
第三十章 尼古拉耶维奇
分别之际。
南希很快就明白,范宁所说的“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感觉了。
被众多孩子们央求又期待的目光环视,又不得不放手,不得不离开。
“波列斯,快放开,不然,他们会挨骂的。”唯独南希刚才抱过的小姑娘丽安卡脆生生地开口了。
她走过来伸手,试图去拉抱住范宁双腿不肯放手的那个两岁小男孩。
举止像个小大人,眼眶却是红红的。
“哦,你认识他?”范宁勉强笑着问小姑娘。
“他是我弟弟,他叫波列斯。”丽安卡说道。
“丽安卡......波列斯......”范宁喃喃自语。
“莱里奇馆长刚才看了我一眼,估计也看了你。”南希环顾后方远处,郁郁出了口气,再度用力拥抱这对小姐弟,然后提起裙摆,快步离开。
“大哥哥,你和大姐姐还会来找我们玩吗?”范宁离场稍慢半拍,被丽安卡问停。
“会的,有时间就过来。”
“如果没有时间呢?”
“......”
范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大哥哥,送你一件东西。”最后,丽安卡举起一只小手,眼巴巴看着他。
“这是什么?”范宁看着眼前这支比小姑娘手掌还小的银色“迷你长笛”。
“妈妈以前带我在河边玩捡到的宝藏!送给你,下次再来陪我们玩。”丽安卡认真脸。
“好,谢谢你。”范宁终于忍俊不禁,在她面前认真收好。
济贫院大门前的马车车队已经集结,离开前清点人数的时间里,南希望着大门轻轻开口:“两年前我过来的那一次,好像见过他们的妈妈......”
“嗯?”一旁的范宁转过头来。
“他们的妈妈之前在一家钟表厂工作,两年前失业,带着丽安卡转到济贫院来时,身体已经很差了,还怀着孕,估计是生下波列斯后就去世了......”南希忽然不知道为何记忆这般清晰,“我希望还有机会来看这俩姐弟......你也是吧?”
“当然。”范宁一怔,随即点头。
“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这位负责拍卖落锤的褐发少女又问道。
“叫我范宁就行。”范宁说。
南希闻言颔首,上了另一辆马车。
晚间,一场暴雨席卷了闷热的维也纳。
暮色如墨水般在天空洇开,骤雨鞭笞着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顶,多瑙河的浊浪在远处翻涌。
又湿又热的空气裹挟着凋谢郁金香与陈年羊皮纸的气息,渗入范德沙夫收藏馆拱门下拥挤的人潮,两侧的水晶灯球折射着暖光,将宾客们华服的影子拉长在淌水的大理石地面上。
“请出示您的请柬......晚七时整大门落锁......入门左右两侧均有随侍清洁......”
穿猩红镶金边制服的侍从们如同上弦的发偶,机械重复着那短短三五句话。
“谢谢。”
俄国公爵的深色风衣拂过波斯地毯,溅起的泥点在金线滚边处凝成深色露珠,礼貌的道谢之后,是对天气的嘟囔抱怨——
“该死的,这雨实在太大了。”
身后,贵妇们提起被雨水浸透的塔夫绸裙摆,蕾丝衬裙下露出缀有珍珠的鞋尖,她们几番小心点地,但最后还是踩进了倒映着破碎灯影的水洼。
“文森特先生。”
“画家先生,晚上好。”
“预祝您的‘秋千’系列作品今晚再创市场新高。”
下午已在济贫院露过面的文森特,此刻再度如约莅临,在今晚的拍卖和展览计划安排中,他的作品有较重的份量。
“请出示您的请柬......晚七点半时大门落锁......”侍从的迎宾语仍然礼貌而机械重复。
在踏上迎宾地毯的时候,文森特的脚步忽地站定。
“轰卡——”
闪电划破夜空与雨帘,将整座城市照得亮如白昼。
文森特感到三楼包厢的阴影里似有目光垂落,但抬头,却只是看见镀金栏杆上晃动的烛火反光。
“再不进场就晚了,朋友。”
背后响起了字正腔圆的奥地利语。
文森特朝后望去。
两人推着轮椅走近,轮椅上坐有一位穿高领白衬衫和纯黑西服的年轻男性,此人打格子领带,没戴眼镜,梳有云朵状的短黑头发,嘴唇两边留着宽而翘起的胡须。
尼古拉耶维奇·斯奎亚本,范德沙夫收藏馆高薪聘请的首席估价师,精通文物与艺术史。
再不进场就晚了?......
文森特的目光与之交织。
“嘎!!——”
一声大叫打破空气中的沉默。
是有一只花花绿绿的金刚鹦鹉站在挑高门厅的木杆子上,巨大的喙铮铮发亮,两只眼睛滴溜溜打量着下方的几人。
“我是文森特,幸会。”画家终于开口。
“叫我尼古拉耶维奇就行。”首席估价师作出“请”的手势让其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