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最后两位宾客入场后,再过两分钟。
包铁橡木门在众人尚未察觉时悄然闭拢,将暴雨隔绝成模糊的背景音。
一直到足足又过十分钟,有6名守卫合力拉下了更外面那扇不常启用的大门铁栅栏后,令人牙酸的噪音才终于压灭了人声鼎沸的宾客谈笑声。
搞什么鬼?......
这“7点半停止入场”也太“正规”了吧?......
绅士淑女们面面相觑。
一位意大利收藏家掏出火柴,试图推开旁边通往吸烟室的小门,却被佩剑侍卫微笑着往里面鞠躬引路。
总体茫然的空气中,有一丝微妙的气氛开始发酵,贵妇们扇动折扇的频率都快了几分,不少人开始私底下询问议论。
“请诸位贵宾见谅。”
这时护卫长在镶镜廊道躬身开口,众人都循声望去。他的声音很礼貌优雅,如天鹅绒包裹的银器。
“我们需要更稳妥地保护普鲁登斯遗产珍宝免受闲杂人等伤害,加之皇室特使莅临现场,盛会期间谢绝出入——这恰是品鉴艺术最纯粹的契机。”
这句解释让众人心中落定,谈笑声也逐渐在各条走廊上复苏了起来。
拍卖厅灯光渐暗,聚光灯点亮中央高台的两处位置——馆长莱里奇在进行开场致辞后,把场地让给了持锤人与估价师。
一袭白裙的南希站在最中间。
那位尼古拉耶维奇则靠坐于侧边轮椅,银狐皮毯覆盖的膝盖上,象牙卡尺与镀金放大镜等工具泛着冷光。
“Lot 19,伦勃朗《解剖课》草图,寄售人,一位匿名的贵族朋友。”尼古拉耶维奇说道。
南希将幕布掀开,展现泛黄纸本上阴郁的炭笔线条,人群响起赞叹。
“它是真迹无疑,但诸位请看这处略有破损地方的掌纹......伦勃朗大师擅用光影,暗部常常保留织物肌理,此稿却涂成死黑,恐怕是哪位后人试图修复画面毁损却好心办了坏事......“
满场静默中,尼古拉耶维奇叹息如教堂管风琴的低鸣:“去年阿姆斯特丹拍场流标的《圣巴托罗缪殉教》真迹,也是因类似缺陷而造成遗憾......”
侍从适时展示流拍记录,潜在买家们起交换眼神。
这幅原本估价在2000至3000弗罗林的真迹,宾客的出价和加价热情随之大打折扣。
最后以600弗罗林的价格被收藏馆自己善意地“兜底”了。
第三十一章 牵手
“Lot 23,乔瓦尼·巴廖内《圣母子与天使》,收藏馆自营文物......画家为卡拉瓦乔亲传弟子,看这刻意笨拙的笔触——正是卡拉瓦乔画派最珍贵的矫饰野性!”
部分人露出犹豫表情,侍从立即出示“罗马鉴定证书”,轮椅上的尼古拉耶维奇则继续辅以细节讲解。
最后南希落锤,这幅作品以5600弗罗林成交。
“Lot 57,《“秋千”系列·之一》,寄售人,当代画家文森特。”
画作亮相瞬间引发不少骚动,90x140厘米的画布上,悬崖如溃烂的伤口撕裂构图,四个火柴小人坐在边缘,黑色绳索吊着的秋千悬在虚空,而对角线处的远方,一团深红油彩如凝血般翻涌!
尼古拉耶维奇沉默凝视两分钟,突然击掌惊起满场目光:“文森特先生创造了全新的恐惧美学语法......”然后他用卡尺丈量秋千与红团的距离,“看这精确的黄金比例——”又用放大镜聚焦红团中一抹铬黄,“这抹黄绝非偶然,它让我想起凡·艾克《根特祭坛画》中天父袍角的金线。”
这时他呵呵一笑,目光朝向台下眉头逐渐皱起的文森特:“请原谅我的冒昧解读......那团深红是否在暗示......法国断头台的轮廓?”
满场哗然中,此人又捧起维也纳皇家美院学报:“本月刊载的论文指出,自去年1789年7月以来,革命性题材隐喻作品的月增值率达7%-41%不等——诸位的每一次举牌,都是在为未来的艺术品下注!”
4000弗罗林......5000弗罗林......6000弗罗林......
骚乱归骚乱,议论归议论,出价真就开始水涨船高。
“这个尼古拉耶维奇·斯奎亚本......”
忙碌暂告一段落的范宁,退至门廊浮雕柱的阴影里,静静打量着聚光灯下的那几人。
把好的说成坏的,坏的说成好的,又以一些危险的政治炒作来“捧杀”文森特的作品......这位由莱里奇亲自聘任的首席估价师,到底是不懂装懂,还是在有意误导世人认知,扭曲艺术市场?
范宁目睹了有一半的藏品拍卖过程,其中有一部分,他倒是看出了背后一二见不得光的生财门道,如吹嘘自营藏品提升竞价,或是打压寄卖藏品导致无人问津,最后收藏馆低价“善意”兜底......
但还有一部分,明明是可以正常运作来获益的。
范宁搞不太懂这个尼古拉耶维奇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不过他转念一想估计也明白了个大概。
艺术品估价这种事情,变数何其之多,专业程度何其之高,莱里奇自诩很懂,但不可能全懂,就如范宁自己也不可能全懂。
不过是莱里奇在一部分事情上掩人耳目,尼古拉耶维奇又在另一部分事情上掩他耳目,真真假假,互取所需罢了。
上下半场间隔休息的时间,范宁又钻进“藏品保护与修复室”忙活了一阵子,提前忙完后,得闲在外面的各处走廊和门厅透透气。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透气”这种想法实属有些扯淡了。
到处都是社交大场面,到处都是人头攒动,橙花香水、鸢尾根香粉、雪茄烟霭......再和宾客身上的汗味一混合,直接变成了一股奇怪的微酸味。
“你好啊,范宁修复师先生。”
“你好,耶图斯阁下。”
人群中撞到了一位为数不多认识的人,也仅限于认识,范宁同他打了个招呼,这位《文化观察报》的主编正用银质鼻烟壶掩住哈欠,烟灰扑簌簌了落进侍者高举的香槟杯。
再一个拐角,人头更密,摩肩接踵。
原来这里是文森特其他“秋千”系列油画的展示画廊。
似绞刑架般锈蚀的仅呈现少女侧影的秋千、冰雪山川中凝结的空无一人的秋千、宫廷沙龙风格内景下的吊床式秋千......
彻底的流光溢彩的背景线条之上的抽象秋千......
范宁实在挤不进去,只是远距离地瞟了几眼,他也懒得挤进去听那些人的高谈阔论。
自从刚才尼古拉耶维奇的“独家赏析”一出后,这些人的讨论话题,全部变成了和文森特的政治观点有关的猜测......
透口气算了,范宁三步并作两步,抓住机会,在一处铁艺雕花斜窗下方站定。
外面仍然下着倾盆大雨,虽然灌进来的湿热潮气让人浑身难受,但至少鼻子没那么遭罪了。
发呆走神的一小会时间,忽然,一只温热的手递到了自己的手里。
并且,近乎十指紧扣地握住了自己。
范宁愣住了。
“麦克亚当小姐?”
他看着眼前这位极为漂亮的穿浅红色风衣的姑娘,看着她盘起的显得活泼干练的黑发,以及肩上挽着的杏色小挎包,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就是《维也纳艺术评论》的主编麦克亚当小姐......也是同时,他确定对方是肯定认错人了。
一线大媒体的主编记者,还是个有才华又漂亮的女孩子,绝对算是名人,而自己一位常年在幕后工作的“藏品保护与修复技师”,哪怕是“资深技师”,想必也是没那么多人认识的。
可是对方的脸颊接着浮现起笑意,就这么不由分说地和范宁手牵着手,一路拉着他穿过重重人群。
范宁一头雾水,有种自己被拐卖了的错觉,可拉住自己手的对方,始终比自己领先一个身位,没有对话的机会,而不知道为什么,一时间他又产生不了直接放手甩开质问的想法。
这一路上虽然人头拥挤,但累计下来朝范宁行注目礼的绝对超过了十位,他们看自己的眼神中不外乎“这谁”和“好家伙”两种意思。
然后,在用作沙龙场合的茶歇室内,麦克亚当小姐直接拉着范宁,于一处像秋千一般悬挂的白色沙龙吊床上坐了下来。
范宁终于被弄得有些恼火了,这毕竟是他的工作场合:“记者小姐,很荣幸见到你,但在你同你的男伴约会之前,是不是要先仔细看一下对方的脸......”
穿浅红风衣的麦克亚当小姐一手抓住吊绳,很亲昵地往范宁耳边凑了过去,但说出的话却让范宁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抱歉,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的挎包里有莱里奇的黑料和证据,但是我现在好像被人盯上了。”
第三十二章 《a小调第六交响曲》
进入“X坐标”后的第三日,或第四日。
房间,或许吧,一个个的房间,如蜂巢般层层堆叠,又因崩坏错乱而歪歪扭扭排列,如此构成了这座庞大的深红色环形废墟。
如果从豁口朝远处望去,能在一片晦暗中看到“环形对面的环形”——同样是一堵拥挤的、占据全部视野的残墙,在左右的余光中,略微延展出弧度。
“它会是什么?”希兰将视线从远方移回。
“一部自传性质的交响曲。”范宁说道。
写作的“桌面”是一团拉伸扭曲的、如锈蚀钢筋的不明物质,他坐在地面,持笔出神,希兰坐在一条废弃的秋千上,深深看着他笔下的音符与构想。
《a小调第六交响曲》,纯器乐,四个乐章,范宁所书构想上说“由分量极重的首、尾乐章和两个可以相互调换次序的中间乐章组成,但遵循完全古典的曲式结构、乐章数量和调性布局。”
完全古典的结构......
完全古典。
又可以调换二三乐章次序。
悬而未定的模棱两可。
希兰盯着范宁笔下的那几个形容词,再看第一乐章谱面。
在均匀的4/4拍拍点下,弦乐的低音奏出了一段完全称得上是“铿锵有力”的引子,几组半音模进后,引出a小调进行曲风格的音乐。
很快又是起到连接部作用的,类似“众赞歌”的庄严声调。
“进行曲与众赞歌的开篇?”她问。
要知道,众赞歌式的片段,在范宁交响曲中的地位举足轻重。
第一、第二、第五交响曲,那都是代表希望的种子。
“黑暗进行曲。黑暗众赞歌。”范宁却说。
黑暗进行曲......希兰喃喃自语。
这个主题的确就有够黑暗了,开篇就是下行八度大跳与三度切割,后端又出现了更加大跨度的下落音型,似一股黑暗而严峻的力量铺天盖地的渲染了整个世界。
后续,包括这个“黑暗进行曲”原型在内,它呈现出4种基本的节奏或旋律模式。
形态2之“坠落”——强化下落音型的地位,冷酷,失重,但后来偏偏转化为了“尘世之爱”副题。
形态3之“叹息”——由休止符隔开的半音同音反复、连续的前八后十六节奏。
形态4之“嘲弄”——连续下行半音阶。
在随后出现的乐思中,它们或鲜明或隐蔽地存在着,甚至在不同程度上渗透进了后三个乐章。范宁籍此,对整部交响曲中占据主导地位的黑暗气氛,实现了彻底地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