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镐制动法主要应对滑坠危险,动作时要想象自己已进入危险状态......朝鹤嘴一侧转身,另一只手紧握末端,扁头,扁头!靠近头和肩所形成的夹角!......双腿打开,脚尖往下压......”
藏人多吉的声音又响起。
“哧溜溜......”
若依也拧腰连挥了几镐,靴底刮起一堆冰碴。
“脸朝雪地,并尽可能贴近!......肩和胸的重量压在镐头上!......背稍微拱起一点!......”
第一轮扎扎实实练了40分钟才稍息。
若依嘴里接连呼着白气,胸口不住起伏。
“累吗?”范宁看着她通红的脸颊。
“挺有意思。”少女拨了拨头发冲他笑道。
在某些如当下的时刻,山风会骤停,苹果园里经幡齐齐垂落,如众神收回祈祷。
“起来啦起来啦,再来。”范宁伸手。
“一会我要夜宵加餐!10个超大牦牛肉馅momo饺子!啊去!!......”
角度有些夸张的雪地坡面上,前方的若依靴底一滑,整个人摔了个倒栽葱。
“Z字形爬坡法要以60°斜角切入雪坡!......镐尖刺入深度需达镐身1/3!......步幅不超过靴长1.5倍!......”
背后冷冰冰的指导声音再度响起。
......
抵达卡尔帕村的翌日,仍是计划中的适应时间,除了装备训练和技巧训练,更多的精力还要花在负重徒步上。
两人清晨从家庭旅馆出发时,村落的街道尚未彻底苏醒,喜马拉雅冷杉的树脂气息异常清新,早祷的民众摇动着转经筒,牛铃声与诵经声在山谷回荡。
“打扰一下,二位。”
才拐过第一个小巷,就有一道软糯的女孩声音从背后叫住了他们。
“什么事情?”
范宁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孩,她约莫只有十五六岁年纪,个子不高,一身紫衣,更有特点的是黑色发梢的末端带着些许欲要滴落的酒红。
“我知道怎么去那里,至少可以带大半截的路程。”
“你?......你是说......”
“昨天的贡觉茶馆,一楼发生的事情我知道,二楼......我在隔间包厢也听到了一些。”女孩走上前压低声音。
“哦,你也是向导,怎么称呼?”若依倒是很乐意再有人主动上来揽活,选人的事情还没着落,今天出门本来也兼具着物色向导的任务,“......不过,你熟悉路线?你能接?你们团队实力怎么样?Leo Pargial峰并不在许可名录......”
“叫我琼就好了。”
酒红色头发的紫衣女孩围着两人缓缓踱步,并没有直接回答若依一连串问题的意思。
“其实,Leo Pargial峰本身是印国政府欲要在今年新开放的一批许可山峰之一,但是,半途过程中出了件意外的事情......”
意外的事情?......范宁听得眉头皱起。
“年中的时候,一批前来‘践行艺术活动’的登山者计划攀登Leo Pargial峰,人数还不少,莱里奇的向导团队接到了这笔灰色大订单,在其运作和贿赂之下,相关监管部门的经办人也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在攀登的过程中,登山发起人忽然临时提出改道,表示之前双方是在沟通上产生了一些误解,自己所要求的前往之地,是与之发音接近的另一座秘密山峰Reo Purgyil......”
什么!?......
两个发音真的是两座不同的山峰!?......
真有秘密山峰的存在!?......
巨大的惊诧感击中了范宁,枝头上有更多阳光射入了视网膜,他感到有什么未知的念头或记忆在深隐的地方开始发酵、颤动,那种颤动如被搅起来的五彩斑斓的肥皂水,繁复混沌到不能用理智去分辨。
“按照登山发起人的说法,‘Leo Pargial峰’另有一名为‘Reo Purgyil’的双子峰,L在左侧偏西朝向,而R在右侧偏东朝向,间隔一个深渊峡谷......‘R峰’的海拔比前者略高一百多米,到了7000米左右,但由于某些奇特的气象因素,‘R峰’云遮雾障,即便在卫片地图上也难以看清形貌......”
“所以呢?后来呢?”范宁忍不住追问。
“双方其间经历了怎样的交涉过程不得而知,莱里奇应该没有同意带路,或者说,没有完全同意带路。”琼说道。
“他当时应该同样有点惊讶,因为自己向来都不知晓还有什么秘密山峰的存在,也无法对其说的话证伪......但是,作为整个喜马偕尔邦向导市场的幕后规则操控者,拒绝贸然带领陌生未知线路,是他亲自定下的最基本职业原则......莱里奇应该发出过警告,不过最后,部分口头上的提醒和指引可能混杂在了一起,并且,向导团队目送他们行路了一段距离。”
“然后,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也许是雪崩,也许是迷失,也许是雪崩导致的迷失,整个登山团队后来在山上音讯全无,合理认定为全部遇难。”
若依吃惊地站着,范宁更是在原地半天僵直不动。
过了许久,范宁的脖子才开始上下摇晃,就像是在承认般点头。
一直到琼挪动了脚步,两人才跟了上去。
“这一消息若传开,更大的上面会追责彻查不说,在登山圈子里的迅速传播,也会迅速动摇莱里奇的生意基本盘,于是消息被动用铁腕手段严密封锁。”
琼边走边拧开铁门的锁。
原来她的住处,就在两人昨夜住下的家庭旅馆不远邻舍,房子的门头不太起眼,庭院逼仄,但进去后别有一番天地,四周打理得很精致漂亮,满墙盛开着颜色鲜艳的寒季花卉。
“几个副手可能被灭口或软禁,相关政府部门负责人刚开始被警告不要多问,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受到了‘贿赂证据+亲人安全’的封口威胁,后来则也没了公众露面。”
“再加之由于这个登山团体一开始就过于低调,目前事情已过去四个多月,暂时还没进入公众视野。”
“你又怎么会知道这些?”听了这么多,范宁突然眼神变得锐利。
“看你的相貌,好像不是纯粹的当地人?”若依也充满狐疑,开始盘问。
“我的父亲是前苏联人,那个登山团队的受雇者之一。”琼说道,“当时,唯一幸存折返。”
“那他现在?......”范宁追问。
“去世了。”
“也是被莱里奇灭口?”
“倒不是,莱里奇恐怕也不知道后来能有个人下来,但是,父亲发疯了。”
“看来是和经历的这一场惨剧有关。”
“倒也不一定。”
“也不一定?”
范宁对这个紫衣女孩的身世涌起了重重困惑。
他和若依进入了小木屋的外庭,出于清晨日照角度的缘故,这里的采光还不是很好,范宁久久凝视着上方悬挂的一幅泛黄的相片。
坐轮椅的黑衣男子抽着烟斗,后方是河流与针叶林。
落款的墨水字迹已经蜿蜒弥散,依稀辨认出“Scriabin.K.I”的字样。
“你父亲?他不是只是受雇者吗?怎么也是斯克里亚宾的后人!?”
“不,这是我曾祖父,并不是你指的那个作曲家斯克里亚宾的后人。”琼轻叹一口气,“其实......他在世的时候,苏联尚未解体的时候,在学术界,包括你们华夏国,还是有些名气的......”
“嗯?”
“伟大的人民劳动英雄,苏联国家奖、列宁奖和列宁勋章获得者,莫斯科兽医学院教授,苏联科学院、农业科学院和医学科学院院士,苏联科学院蠕虫实验室负责人,代表性著作,《普通蠕虫学》《苏联蠕虫学的创建和实践》......”
琼转过身去,打开了小木屋的门。
“如果确定合作的话,进屋详谈吧,我不会像莱里奇那样漫天要价,1.5万美金的向导费,就够我一个人花很久了,不过,我还有一个额外的条件......”
第三十七章 书房
“吱呀”一声。
范宁推开位于府邸塔楼顶部的橡木书房门。
一阵暖风裹着蜜香拂来,壁炉边的铜甑正熬煮杏脯,琥珀色糖浆在陶罐里咕嘟作响。
暮色早就浸透了整个波河平原,镀金的书房内部却是被烛火照得亮堂,两位侍女赶紧上前,伏地清理起范宁的修士袍。刚才,一路从花园走过时,他的衣袍下摆沾满了樱草花粉。
“进来吧。”声音从里间传来。
这里的格局和去年来时没什么不同,作为长姐的私人书房,环境也有别于家族议事用的那个厅堂。
通向观景台的六扇威尼斯落地窗完全敞开,放任月光在青金石地砖上流淌,外面的秋千上放着一副看起来依稀像面具的物件。
而书桌左侧,整墙橡木格架陷入幽暗,几件隐约可见的摆件也是老样子:摩洛哥皮匣盛放的黄铜星轨盘、按流域分类的水文图卷、一些女性小饰品和瓶罐。
“姐姐。”范宁站定后行礼。
“坐。”
主位上的琼披着一件夜间保暖用的茜草软缎便袍,里面是染紫的亚麻衬裙,黑色的头发被艾斯科菲恩箍饰络住,两三绺碎发垂在颈下。范宁的目光只在她的下巴停留片刻,便飞快地掠到了其他这些地方。
“坐到这一侧,先陪我读一会诗。”
“是,姐姐。”
侍女将可活动的白桦木台拖动到两人跟前,又调整位置,使其完全浸在烛光里。
羊皮纸卷铺展如初雪,中间簇拥着诗集《东方之笛》——粟特商人们经萨尔玛罕、巴格达、君士坦丁堡等地曲折传入到此的产物。
那些商人也许并不在乎诗句本意,只关心异域纹样是否能卖高价,关心那些神秘的汉字印章能否可以用来驱魔,但结果的确是,它在山川与海洋的彼端,与一些注定与其结缘的人结下了缘分。
“看看我译的‘尘世虚无之哀歌’。”琼持着银质音节规,在她自己之前书写的字迹上滑过。
“Planctus de Vanitate Mundi。”范宁读起这个意大利语标题,又继续阅读正文,“Dolore,oh dolore!Padron,il vino attenda......”
这一首诗的原题应读作《悲歌行》,作者是那个来自遥远东方国度的诗人“Li-Tai-Po”。
范宁认真读着琼的译文,又时不时与“悲来乎,悲来乎!主人有酒且莫斟,听我一曲悲来吟......”的原文比对思考。
“怎样?这是我上一周,在斯奎亚本修士的指导下译的。”琼问。
“斯奎亚本老神父传教多年,对东方文化研习很深。”范宁当即表示。
这位老神父全名F·尼古拉耶维奇·斯奎亚本,是圭多达莱佐修道院的前任院长。但他在十多年前辞去职务,仅仅保留教阶,转而将全部精力放在了迷途羔羊们的传教上。
每年,他只有复活节前后会回到默特劳恩暂住,找他办告解圣事的信众依然络绎不绝。
“所以怎样?”琼问。
“很好。”
“提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