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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日音乐家_分节阅读_第653节
小说作者:胆小橙   小说类别:玄幻小说   内容大小:3.08 MB   上传时间:2026-01-17 11:50:39

  “唔......”范宁斟酌片刻后开口,“开头的‘Dolore,oh dolore’用的是抑扬格,但原诗‘悲来乎’是两记重锤,用全扬格‘DOLORE! OH DOLORE!’或许更合适一些。”

  琼点了点头:“还有吗?”

  范宁继续往下读——“弟兄们,你们岂不见?天地存续永立,但厅堂珍宝闪光,如晨露瞬息消散!百年的财富,是深渊上的烟雾。死亡使众生化为骸骨,犹如镰刀刈割野草!”

  这一段的原文应是“君不见,天虽长,地虽久,金玉满堂应不守。富贵百年能几何,死生一度人皆有。”

  范宁想了想,将白羽毛笔抵在“thesauri in aula fulgent quasi ros mane fugit”(珍宝闪光如晨露消散)一行上,继续斟酌着开口:

  “此句‘金玉满堂’的喧闹和‘应不守’的决绝,有些被‘如晨露’的唯美比喻稀释的感觉......”

  “改。”琼看着他持笔的手。

  范宁顿时奉命书写。

  他想起旧约《传道书》《诗篇》中所记的“他们不顾念主的作为,也不留心祂手所作的......愿他们的筵席,在他们面前变为网罗,在他们平安的时候,变为机槛......”于是,将其替换为了“sanguis mensis fugit”(筵席之血易逝)几个单词。

  写完后他看了看琼的脸,琼思索得久了一点,然后说道:“继续。”

  “mors aequat omnes ossa......死亡使众生化为骸骨,犹如镰刀刈割野草。”范宁伸手点指,“这译法倒很利落,但‘死生一度人皆有’在原诗中是豁达的意境,如此,倒是成了末日审判的恫吓了。”

  他又接着修改。

  “嗯,这句没有译么?”某一刻范宁看着一句空白行。

  “斯奎亚本老神父说自己找不到好的主意,我也无从下手。”琼说道,“请你试试。”

  这句原文是“孤猿坐啼坟上月,且须一尽杯中酒”。

  意境的确奇绝,难怪斯奎亚本都没下笔。

  被这位素日在家族里以严厉据称的长姐瞧着,范宁也不免感到压力,他内心飞速思索,如此考虑一分钟后提笔写道:

  “Daemon sub luna ululat,super tumulos damnatorum(魔鬼在月光坟场嚎哭,皆为受诅之罪人);

  BIBITE VINUM SANCTUM!dum judex noster venit!(痛饮圣酒吧,趁吾等审判者未至)!”

  琼反复地读了三遍,眸子里异彩迸发,忍不住称赞起来:“这句BIBITE VINUM SANCTUM(痛饮圣酒)堪称绝佳,但诗人Li-Tai-Po的‘杯中酒’真是指圣血么......”

  “那些热那亚水手还说他是波斯人供奉的巫师。”范宁笑着摇头,“其实我是取了个巧,拿波斯商人的口译版作了改动。把‘孤猿坐啼坟上月’翻成‘魔鬼在月光坟场嚎哭’或许并不合适,猿猴在东方语境里,并非象征堕落,Li-Tai-Po也许是将猿声视为天地同悲的共鸣声箱......”

  “你的学识又精进了。”琼表示认可。

  范宁接着还陪读陪译了李太白的《春日醉起言志》与《采莲曲》。

  这时琼又将诗集翻到靠后的位置:“今日一早,图克维尔主教派人来令你领受问言,关于《效古秋夜长》这一篇诗歌的译制,你必要仔细思想,有所陈奏。”

  “图克维尔主教大人的问言?......”范宁心底一惊。

  这位默特劳恩教区的首脑,是家族十分重要的仰仗,也是为之效力多年的人物。

  他对传教一事的确非常重视,因此也看重不同大陆的诗歌与经文的译制交流,尤其关注东方文化。斯奎亚本老神父就是在这样的原因下,成了他非常器重的传教士。

  不过怎么忽然这么单独地......检验自己的艺术与格律水平呢?

  “既然是图克维尔主教大人要叫我翻译《效古秋夜长》,我便留心译制就是。”范宁执笔,展开一卷新的羊皮纸。

  “这次有附加条件,主教大人说要拷问你的信仰,须换作拉丁语译制。”琼说完开始闭目养神。

第三十八章 空缺之职

  “用拉丁语?......”

  采用拉丁语翻译东方诗歌,要求确实不太常见。

  一般来说,诗歌需要传唱,而偏口语化的意大利语更利于传唱,自从那位封圣的圭多达莱佐作了改进之后,意大利语的文学性也能做到并不逊色。

  但现在要求用拉丁语,又是拷问信仰......

  范宁的笔悬停,皱眉思索了一定的时间,这才开始沙沙书写起来。

  钱起《效古秋夜长》。

  《Lamentatio Puellae Algidae》(寒女哀歌)——他拟定了翻译后的标题。

  “请姐姐过目......”半个小时之后,范宁轻轻出声。

  “你这是什么写法?”琼接过去,眉头蹙起。

  比如这第一句“秋汉飞玉霜,北风扫荷香”。

  范宁赫然写着——

  “VERSICLE: Gelu caeli volitat(天霜飞舞);

  RESPONSO: Flos nymphaeae perit(芳卉凋亡)!

  VERSICLE:Aquilo rapit odores(北风劫掠芬芳);

  RESPONSO:Pannus puellae scinditur(少女衣衫碎裂)!......”

  “姐姐,我采用了拉丁文礼拜应答体。”范宁解释道,“既然主教大人是拷问信仰,我就试着借鉴礼拜仪式的场景,采用神父诵念、教众应答的短句形式来分组,并且,注意借助教义经文来化用东方语汇。”

  “比如首句,我引用了《耶利米哀歌》中的‘gelu caeli’(天降寒霜),而后面的,像‘pannus scinditur’(衣衫碎裂)这里,又是呼应《马太福音》27:35所记的‘他们既将祂钉在十字架上,就拈阄分祂的衣服’......”

  琼一边听范宁的讲解,一边仔细读了很多遍。

  对于范宁这次面对主教闻言的应答,她应该还是非常满意,点了点头,将其放入木盒。

  侍女们也把诗集和散落的译文纸卷也一一收好。

  范宁见读诗结束,便起身坐回对面的座位。

  “还有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琼示意侍女退开,然后问他。

  “和您说的?......呃,没有吧。”

  “没有?”

  “好像暂时没有。”

  “昨日的事情没有说的必要?”

  “昨天......”范宁神情一怔。

  “你以为为什么图克维尔主教会突然令你陈奏经文?反映到我这里的人都有不少,何况是主教大人?......抄写长阁下,你的名声,在家族内外都愈发传扬了啊。”

  “原来主教大人下旨拷问我信仰,是因为有人告诉了他......我在修道院辩经的事情?”

  “你那也叫辩经吗?”琼的声音冷了下来,“受于圣乐审查院的职分,在一众修士联审团全部在场的情况下,和院长波格雷当场起争论?这叫辩经?”

  “对不起,姐姐。”

  范宁当场服软道歉,倒是令琼感到意外。

  他的秉性是琼是再清楚不过的,认准了的“公义良知”,即便是再大的权威——如果仅仅只是“权威”的话——是很难令其妥协的,除非是能从经义道理上说服他,或者不试图说服,只是从别的有利角度暂且劝告......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如果不是琼这几年逐渐掌握了家族实权,又特别对这个庶弟的才情欣赏有加,或明或暗给予诸多照拂......按范宁的性子和出身,恐怕得多吃不少苦头。

  不过今天,范宁的表现倒是令她意外。

  “那表个态吧。”琼说。

  范宁当即按胸发誓:“......你要逃避少年的私欲,同那清心祷告主的人追求公义、信德、仁爱、和平。惟同那愚拙无学问的辩论,总要弃绝。因为知道这等事是起争论的。然而主的仆人不可争竞,只要温温和和的待众人,善于教导,存心忍耐。”

  “???你这算是什么表态?”琼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

  “回姐姐,是《提摩太后书》2:22,2:23,2:24等处所记的教导训诫。”范宁表情如常,一如既往地援引经义。

  “......”

  琼的胸口忍不住上下起伏了几下。

  “经义是虔信的经义,但你觉得在谈论这个问题时,援引是否恰当?......‘同那愚拙无学问的辩论’......如果你坚持这么认为,一开始你道什么歉?”

  “我是对您道歉。”范宁说道,“因为事情引您挂心劳神,我没有对别人道歉。”

  “......”琼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

  半晌,她示意一位女侍走来,却是持着杯盏,给范宁斟上了一杯红葡萄酒:

  “喝掉。你脸色像地窖的苔藓。”

  “修士必不可宴乐。”范宁摇头,“喝浓酒的,必以为苦。”

  “现在不是宴酒,我是你的领主,喝。”

  范宁无奈端起酒杯。

  琼见他这副不情愿模样,本以为只会浅抿应付了事,结果范宁却一大口直接咕咚下肚,于是她知道范宁终究是少年心气犯了,再想想刚才范宁那句“道歉又不是道歉”,生气之余又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声音终于略微温和了点:

  “我当时费尽心思把你送到修道院里去,就是知道你这性情,在家族的权力倾扎里落不到什么好处,不如凭着音律和思辨的天赋,去领受义路上的福音。”

  范宁盯着桌面承认:“我现在能获得如此尊重和地位,都是因为姐姐照拂。”

  “你也不用自谦,我需要考量和照拂的人很多,但每个人得到机会后真正成长成什么样子,结果天差地远。”琼伸手拨弄着拜占庭琉璃瓶里的杏花,“如今默特劳恩地区局势变幻,在未来的几年里,很难说清楚走向如何,而家族......这一代的年轻同辈里面,真真正正的可用之人,我暂时没看到,你明白我意思么?”

  范宁点头。

  “这次‘辩经’的事情多半就罢了,家族和图克维尔主教的关系,素日维护得不错,别人把事情反映到他那里,他对你发出问言,也是为了给下面人一个交代。你的陈奏很有水平。”

  “复活节仪式在即,更重要的是你的圣乐创作委托,好不容易运作得来的机会,届时图克维尔主教也好,还有毗邻的维罗纳教区的克里斯特弗主教也好,都将受邀亲临现场观礼,不要再增添变数,这点也明白么?”

  “明白。”范宁继续点头。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没有。”

  “那,告诉我你的规划想法。”琼拿起未沾墨水的孔雀羽笔,在桌面上虚描出圆圈。

  “默特劳恩教区的圣乐总监一职,老总监已在病榻濒死,职务近期就会空缺出来。”

  “接任的竞争对手方面,他的侄子正在觊觎,此人五音不全,只是其父掌控着赎罪券分销门路......还有一位供职于领主城堡、叫阿多尼斯的乐师,据称上面有支持者,但经打探,所谓支持者只是那位权势有限的小少爷......”

  “因此,都不算大的阻力,默特劳恩教区是尼西米家族自己深耕多年的地盘,加上你的神职经历与之般配,只要你自己在这次复活节有良好表现,家族有六七成把握扶持你坐到这个位置上去......”

第三十九章 《辩及微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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