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已经快夜里的12点了!
“离明天的公审大会已不到七个小时......南希姑娘、被定异端的创作者们、即将被焚的文献乐谱......关键还有,我似乎已经爽约了,这也是有罪的!怎么会突然如此入迷......”
范宁脸色焦急,眼中连连闪动。
忽然他一个箭步朝塔楼下方冲去。
“范宁导师?”“抄写长阁下!”听到动静围聚而来的同僚们纷纷惊呼,但范宁的身影已消失在石阶的转角。
深夜万籁俱寂,提灯的范宁却在修道院内狂奔。
F·尼古拉耶维奇·斯奎亚本神父是修道院的前任院长,此次约见告解圣事,地点也是放在了教堂内最显明的那处告解室。
“哒哒哒哒!!”
范宁朝这里奔去,期间途中几次险些摔倒,提灯里的烛火晃得一阵又一阵。
尽管也许没什么意义了,但也只能先去那里看看。
可在接近告解室的时候,范宁却惊诧了。
橘黄色的灯火如豆子般从房间透出。
这里面竟然还有人在等着自己!
帘子掀开。
似乎是因为告解圣事“已经结束”,那道隔离的挡板已经收了回去,因此范宁直接与坐在长桌对面的人打上了照面。
竟然,真的还在。
这位斯奎亚本老神父身穿一件纯黑衣袍,梳有云朵状的灰白头发,嘴唇两边留着宽而翘起的胡须,开口说话的声音倒是不算非常苍老:
“又见面了,范宁大师,坐。”
第四十一章 黑料
大师......什么,大师!?......
范宁在长凳上落座,却因听到这个称谓更加惶然不安:“斯奎亚本老神父,天父在上,我哪里敢承当大师......十分抱歉,我彻底背弃了午时的赴约时间,这实在是......”
“呵呵呵,没关系,我也才来不久。”斯奎亚本的话让范宁一头雾水。
“您也才来不久!?......怎么可能,现在已经快0时了,我和您约的是正午12点,难道您之前......”
“没有太大区别的,范宁大师。”
“什么,什么意思......还有,我真的无可承当大师。”
“一切都在预备于午,一切都将停滞于午,没区别的,孩子。”斯奎亚本改了称谓,但说话仍然意味深长,“那么,你在踌躇什么呢?”
范宁压下心头不解,叹息一声:“老神父,我的灵魂困于重重荆棘。”
“有些圣乐,明明是投向未来的长矛,却因程式中含有所谓当下之禁忌,而屡屡陷入愚妄的争辩......”
“明日拂晓即至,若有人焚毁它们,是否是在焚毁圣灵所结的果子?”
“《申命记》12:32确有警示,凡我所吩咐的,你们不可加添,也不可删减。”斯奎亚本胡须翘动,哂然一笑,“但《撒母耳记下》6:14又记载‘大卫穿着细麻布的以弗得,在上主眼前极力跳舞’......”
“此种道理,岂不关键在于察验行为是否合乎主道?”
“合乎主道......”范宁喃喃自语。
不只《撒母耳记下》,似乎《使徒行传》也有多处存在此种表述。
看来这位斯奎亚本老神父不仅擅用经义来阐明道理,似乎还懂得触类旁通的启发......但为什么,最开始那番对话给人的感觉这么诡谲呢?两人得以见面的时间也是一个完全与预期错位的时间......
《使徒行传》......
“可是,裁判所宣称火刑架自燃乃神判铁证。”范宁深吸一口气又问,“即便真是错判无辜,可违逆他们,是否违背《使徒行传》5:29‘顺从神,不顺从人’之诫?”
“孩子,《箴言》31:8嘱托,你当为哑巴开口,为一切孤独的伸冤——关键在于,谁的呼喊更能达于至高者。”
范宁陷入深深思索。
此人说的似乎非常有道理,也切切实实地符合经义。
“谁的呼喊更能达于至高者”——这和文森特说的“无非看谁更能拜请或操控到日光神力”,其实有很相似的地方。
那是不是,可以去给文森特提点什么建议,从而和自己的《a小调进行曲与众赞歌》形成配合?
可是,文森特也不知道具体如何去做......
斯奎亚本又启发道:“《列王纪上》18:37上述,以利亚呼求‘主啊,求你应允我!’,天火立时焚尽燔祭,这岂不比裁判所的聚光把戏更显大能?你若能将那些壁画调至和谐,又在火刑台前凭信心高歌......”
他的手指在红木桌面划出线条,范宁下意识目不转睛盯着:“壁画《震怒之日》西侧有天使持琴演奏,你记得么?”
“我有印象。”
“那天使手中琴弓实为光线枢机,若将顶端描出光焰,使之变为火炬,你自会感受到灵性的非凡乘手之处,呵呵,到时候公审之日的现场......”
“西侧的天使?琴弓?火炬?......”范宁眼神变亮,可也疑惑不解,“您为什么会知道......”
他抬头欲问,可却猛然发现斯奎亚本神父不见了!
......
上方传来轻而暧昧的绳索嘎吱声。
人头攒动的范德沙夫收藏馆内,范宁坐的这个沙龙吊床,再度被麦克亚当小姐用脚蹬得晃荡起来。
“你说什么?黑料?......”范宁一瞬间音量压得极低,反复打量着眼前这位《维也纳艺术评论》的女主编。
“对,情况不妙,拜托,帮帮我。”麦克亚当小姐用优雅的动作撩了撩头发,仍是俯在范宁耳边作亲昵状。
就这么短短几秒,范宁的脑海里近乎掠过了数百张画面,既有馆长伊沃·莱里奇的,也有那个奇怪的首席估价师尼古拉耶维奇·斯奎亚本的。
想到自己平日里已经见识过的那些勾当和可疑之处,范宁立马清楚事情恐怕不是空穴来风,但事发突然,又是众目睽睽的公共场合,他不得不接连低声追问起来:
“什么黑料?”
“你本来是准备干什么?揭发吗?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
“你怎么就确定他们盯上你了?”
“我......我的感觉,我感觉这会场里有一些人在关注我。”麦克亚当小姐接连焦急解释,“什么原因?我也说不那么具体......也许是刚才上半场,当一些可能和黑料有关的藏品被展示出来时,我有什么微表情的变化?吸引了暗中盯梢者的注意?我也说不出来,但绝不是凭空多虑!......莱里奇在外面手段繁多,这么多年的调查,即便我再小心,也会流露出蛛丝马迹!......但我觉得,可能也不是完全确定了我,有一部分特定对象的人,都受到了额外关注,也许他们还在缩小范围,同样......也许下一刻就会有人冲上来要求检查我的包!总之,我现在确实......”
范宁本能地想皱起眉头,但当即意识到,自己当下的表情应该“舒展”才对。
他凝视着麦克亚当小姐的蓝色眼睛,似乎想从其中挖掘问询什么更具体的东西来。
但现实情况的确是......即便对方只是一面之词,或别有其他目的,这里也不是持续追问细节的地方,范宁来不及仔细计较考虑,终于深吸一口气,从吊床上站了起来。
能干什么?往哪里去?......眼前的几个去向选择,同样来不及仔细考虑。
范宁很快就迈开了步子,南边转东边方向。
麦克亚当小姐紧紧跟在其后。
范宁走着走着掏出了一把工作用的钥匙,铮亮且齿纹极其复杂的特殊钥匙,其背后似乎还带有一个阿拉伯数字“0”的凹槽。
东边的人流密度逐渐变稀,但也还是有闲逛的宾客,上方一处较高的观景廊台上,两位绅士正凑在一起抽着雪茄,视线一路跟随那道穿浅红色风衣的身影。
“藏品修复室,4号可疑目标往藏品修复室方向去了。”
“是特殊藏品修复室。”
“这女记者一路找上那个年轻英俊的藏品技师去了,一男一女,偷偷摸摸,难不成只是?.......”
一位帽檐压得很低的绅士思索沉吟起来。
特殊藏品修复室确实很“特殊”,比起一般的那几间修复室,里面对防尘、除霉、避光、隔音的要求更高,温度湿度气压等参数都有着严苛的调节标准,因此不是那么容易进去的,普通熟练技师都无权自行进入。
而且,出于其在整个艺术品拍卖链条中的敏感地位,如被诟病“暗箱操作”的风险一类......即便是有权过问这里的高级管理层,或馆长莱里奇,在具体操作上,也会考虑来自无数公证机构与外部监督体系的影响,至少表面上是必须要做得规规范范的。
“先等等看吧,盯着一会儿门口的动静。”
“5号可疑目标,你去盯梢5号目标。”
“头儿,2号目标那里出了点小状况,与一个贵族雇主在后台争执起来了......”
“再调拨一个人去盯那里。”
这些卫兵和暗哨们,再度根据实际情况,对看守策略作出了分配调整。
“咣咣咣......咔哒。”
沉重的三重保险门被范宁拉下了最后一道,铸铁防爆门的砸地本应地动山摇,却在最后时刻被巧妙的机械装置卸去了大部分力道。
修复室内的空气寒冷、干燥、毫无异味,关上门的范宁即刻转过身来,凝视着眼前的这位女主编开口:
“麦克亚当小姐,刚才我随时有充足的理由拒绝你的请求,但事实是我没那么做。”
“现在只有我们两人,但时间不多,希望你可以解释清楚,希望你不是在开什么荒唐玩笑!”
第四十二章 未知数
“绝不可能找您开这种玩笑!我调查莱里奇已经五年多了,从正式加入报社的第二个月就决心开始了这件事情!......”
见那扇沉重的大门已经拉闭,麦克亚当小姐的表情暂时松了口气,但言语中没有丝毫停歇,飞快地从自己挎包里掏出了一叠牛皮纸档案袋。
“你的意思是,莱里奇有问题,且是大的问题。”范宁盯着她的蓝色眼眸。
“没错,您觉得意外吗?”
“不意外,但凡事须有证据。而且,对于莱里奇这样的人,情况还不一样,证据足不足够强力,能不能‘活’着出现在聚光灯下面,这都是问题。”
“现在我手中就是证据!不过您说得对,它现在的处境同我一样危险。”
“你把它暴露在我的面前,就不危险了?”范宁挑眉反问。
麦克亚当小姐听得懂范宁的言外之意,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叹了口气:“我能活到现在,全是命运,今天结果如何,也是命运。刚才的局势,没有更多选择余地,换作是另几个人同我擦肩而过,恐怕也只能凭着感觉,随便挑一个人尝试求助,事情的走向全由他的立场和秉性决定......但我仍是相信命运,我只能相信命运。”
范宁沉默。
“这场暗中的斗争不只我一人在坚持,但也不多,少数人,陆续有几人加入,也有几人因为各种‘意外事故’中途身亡......我们相当谨慎,缓慢调查,缓慢取证,前期分散保存证据,尽可能减少交集,耐心等待一个成熟的出击机会......但我很有自知之明,尽管行动小心而隐蔽,但时间跨度这么长,涉及范围这么广,以莱里奇的警觉性和手段,不可能察觉不到动静!......”
“难怪今晚的卫兵把收藏馆的大门直接给关了,我一直都感到奇怪。”范宁这才明白其中缘由,皱眉看着对方,“那你们现在的情况很麻烦啊,午夜散场的时候,他们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就把可疑人员放走......或者说,在你们的计划里,就没期望这场拍卖会能在‘午夜正常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