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记者点点头,从档案袋抽出一沓资料向他展示:“对于莱里奇背后的敛财手段和犯罪行为,我们已经基本掌握情况,也是在今天第一次地,把分散的证据完整归总到了一起......”
范宁飞快地择重阅读。
果然......果然......
这几年自己作为旁观或共事者,察觉到的那些猫腻绝不是自己多虑。
不仅光是范德沙夫收藏馆的问题,这整个维也纳的艺术品交易市场,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和范宁想的差不多,此人首先是大肆进行非法收购,比如通过买通帝国艺术基金会,出具虚假贬值报告,或是勾结黑帮、黑心工厂主制造债务危机等,从而变相胁迫那些破产贵族或商人将艺术品低价出手。然后接下来存在一个庞大的洗刷链条,真迹调包,黑市输送,跨国走私,大量非法收入归入不知名人物的囊中。
最后,这些钱有的通过收藏馆假拍洗白,有的跨境转出,还有些以“违约金”等方式“赔偿”给了那些在利益链中提供了便利的官员。
每年更是有一笔令人瞠目结舌的税款,通过济贫院或其他“慈善活动”套取政策,而被虚假冲抵!
而那些投入满腔热情的公益艺术家们,还有那些用真金白银响应募捐的热心人士,对此恐怕并不知情。
范宁也明白了为什么麦克亚当小姐会选择如此高风险的方式,直接带着归总的证据,闯到今晚的现场来。
不仅是莱里奇的问题,这其中牵涉到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其中不乏王室权贵。
如果走正式途径举报,不管匿名实名,不管证据用原件还是复制件,都绝对是在开玩笑,即便“匿名举报”也是在开玩笑......只有今天,这场合全城瞩目,出了什么事情,消息是绝对压不下来的!一夜之间就能传遍帝国。
“你不怕这些人集体报复?”范宁问道。
“那就要看,是他们更铁板一块、人多势众,还是事情被捅出来之后,那些被消费了多年同情心的民众的怒火更盛了。”
麦克亚当小姐的目光毫不避让,但言辞充满恳切:“范宁先生,把你卷入进来很抱歉,但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助,先帮我暂时藏匿一下档案袋。”
“现在外面的卫兵,可能已经开始搜查他们认为的‘可疑人员’了,其中有几个是我的同伴,而且,手上当真携带了一些‘不痛不痒的检举材料’,如此被收缴控制,反倒让卫兵麻痹......我出去后,大概率也会被搜查,必须先避过第一波警戒高峰,至于他们会不会怀疑到这里,总是需要更麻烦的时间成本来查证,在这个时间差的期间,我需要先找个机会,与你们收藏馆的那位首席持锤人小姐取得接触......”
“你说南希小姐?”
“嗯,对,您对她的真正情况有没有了解?”
“真正情况?”范宁摇头,他和南希只是在一座收藏馆下领着薪水共事而已。
像今天白天,大家在兰盖夫尼济贫院配合莱里奇的“慈善表演”,两人恰好在一个区域陪孩子们玩耍,稍微聊了那么多话,好像都还是头一回。
“这座收藏馆原本应该是南希的。”
“什么!?”
“不十分确凿,但你不觉得这么一位年轻小姑娘在这里担任首席持锤人,这件事本身就有点奇怪么?”麦克亚当小姐说道。
“五年前的埃斯特哈齐家族破产案疑点重重,其经营的葡萄酒、粮食和艺术产业忽然跳水,随后教会方面的公证、艺术场馆产权的转让、债权人的强制监护权申请过程也存在诸多蹊跷,我在曝光证据之前,必须先找南希进一步求证此事,看能不能把这一环也补上。”
如果连收藏馆本身的来路都不干净,那揭发莱里奇这个馆长,力度就更强几分。
“我可以帮你这个忙。”范宁微微颔首,接过她手中的档案袋,锁入一整面储物墙中的不起眼一格,“避过第一阵风头后,你择机可以折返来取,不过我想提醒你的是......”
“拿着证据往台上冲,卫兵会不会给你把话说完的机会,再者,大家远远地围观,现场能看清几分证据,事后还存不存在细看证据对质的机会,一切都是未知数!”
第四十三章 “桃色新闻”
范宁之所以如此提醒,是因为在帝国往年的新闻报道中早有先例。
对,《维也纳艺术评论》女主编在公开场合揭发黑幕——这类事情如果发生,千万双眼睛盯着,舆论肯定是会倒逼上面彻查,要求‘给个交代’的。
但当事人当场能把事情捅出去,主要还是打了一个出其不意,等到其“说了两句”、“说够话”后,接下来还有没有说话的机会,可就难说了。
从后半部分开始,局势就会不可避免陷入被动。
也许只能是待在一个环境优雅的实际软禁之所,好吃好喝地等着调查结果,而查成什么样子,全靠当局的道德水平,一旦“问题是有,但并非朋友们想得那么严重”,那问题严重的就是当事人了。
想要让后期的局势稍微好点,关键就在于,一开始的“说够话”到底能说多久,能揭开多大的黑幕口子。
“有三五分的可能性,便值得去试。”麦克亚当小姐语气坦然,“作为记者这一职业的良知就在于此,最能爆发出力量的形式也就在此,不存在什么‘更优解’的。”
所以能不能尽量久地创造“把话说够”的机会?......范宁盯着眼下的操作台久久地沉吟起来。
它其中的玻璃夹层中,还放着范宁不久前最后一件完成复原和保养的藏品——一套来历神秘的、标题仅写有“Scherzo”(谐谑曲)的管弦乐谱手稿,成曲年代和作者不明,收藏和委托拍卖者来自一家姓氏为“亚岱尔”的伯爵家族少爷,后者也不太说得清藏品的详细来历。
比较令人困惑又引起兴趣的是,这首“Scherzo”手稿的音乐倒是戏剧性和灰暗感十足,作曲技法超前而富有争议,可当前在世的作曲大师们又无一人“认领”。
委托方对它的拍卖预期很高,甚至还和一名同样抱有兴趣的指挥家达成了合作,计划在接下来的下半场现场展示一段。这显然是在为更长的投资时间线做考虑,它足足被标了30000弗罗林的起价,看得出并不抱有能在这一次就成交的预期。
现场的演出......范宁的思绪在“Scherzo”手稿上停留片刻,终于抬起头来:“好吧,记者小姐,目前有更要紧的问题摆在面前: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出去后,面对在明在暗的其他人,我需要一个理由——不一定向谁解释,但我自己的所作所为,需要一个自洽的理由!”
“复杂的编排,有时不如简单的荒唐事件。”麦克亚当小姐这时歉意地笑了笑,“可能需要您再度牺牲一些‘职场名誉’了......”
又过五分钟后,两人一前一后从修复室走出。
范宁低着头将保险门锁好后,站在门口又与麦克亚当小姐交谈了几句,似乎在质问或争辩着什么。
忽然,“啪”地一声,一道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你这个三心二意的混蛋!”
“好,行,等着!我叫南希过来,当面把话说清楚!!”
走廊上隐隐约约的嘈杂声突然变得安静,远处的绅士淑女们全部都望了过来。
甚至包括好几位与范宁共事的同僚。
这不是那位年轻美丽的《维也纳艺术评论》女主编吗?呃,另外这男当事人,好像是收藏馆的一位资深技术人员?倒是也同样年轻,外貌俱佳。
怎么争吵间又提到了南希小姐?......
怎么好像是发生了什么桃色新闻?......
两人明显还有些衣衫不整的样子,女主编打了一巴掌后就直接一路跑开了,只留下范宁站在原地,茫然捂着自己半边脸颊。
直到呆立了超过十分钟,范宁才缓步朝走廊前方走去,一路被用异样眼光注视的目光仍然不少。
范宁不太猜得准,经历这么一出闹剧又暂时分开后,那些潜在卫兵的关注和怀疑,现在正落在谁的身上,自己?记者小姐?或皆有分配?又是否有所减弱?
回到展出文森特“秋千”系列的那个沙龙厅后,宾客的密度重归高峰,范宁漫无目的地来回打转,脸上仍显得有些“尴尬”和“失魂落魄”,实则每隔几分钟扫视墙上的挂钟。
“找人吗?范宁大师。”
忽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大师?......我没有这个头衔,阁下。”
范宁皱眉看着眼前坐在轮椅上的首席估价师,尼古拉耶维奇·斯奎亚本。
“你正在经历一场纷争。”尼古拉耶维奇礼帽下的胡须翘动,哂然而笑。
“是吧,也许是‘情感’上的纷争,哈。”范宁不太明白这个如鬼魅般出现的估价师在说什么。
“不太容易,始终保有充沛的信念与热忱不太容易,尤其,在处于某一重枯萎的历史中时,依然能够如此。”尼古拉耶维奇的评价似乎有一丝称赞的意味。
“你在形容当下的这个世风么,用词倒是奇怪又独特。”范宁瞥了对方一眼,对其所形容的“枯萎的历史”感到万分不解,但并不想和这个人过多深究其中含义,“那就期待阁下的言行和职业操守,同样也能与此番称赞相般配吧。”
“当然,范宁大师,你很快就会感谢我的。”
尼古拉耶维奇意味深长地笑了两声。
“持锤者要作聪明的选择,避开咒诅,远离挟制,真正结束纷争。呵呵,时辰快到了啊......”
莫名其妙......范宁眉头紧锁,看着此人的背影摇着轮椅的前进扶手滚动离去。
与之离场的方向相反,这时有一大群西装革履的绅士淑女,面朝范宁这边走了过来。
“让一让,谢谢。”“万分抱歉,借过。”
这些人手里提着各种各样的乐器盒,有人已经大步从范宁身旁擦肩而过。
不知为何,范宁更加直愣愣地在原地站定了。
这些乐师的面孔里,明明几乎一个熟悉的都没有,但他就是觉得这一幕莫名熟悉。
时辰快到了?......
说起来而且不知为何,他觉得很快还会出现更加莫名熟悉的场景。
“你好?”
“你好?范宁先生?”
礼貌又谦逊的男子声音响起,第一次范宁没有应答,于是又试探着打了第二次招呼。
范宁终于侧过身去,看到了一位穿正装打领结、带黑框眼镜的绅士在自己身旁留步。
这个人浑身行头看上去很名贵,笑得则略有些憔悴,发际线也较为靠后,一支金光闪闪的钢笔从其胸前口袋上伸出半截。
“你好,我是吉尔伯特·卡普仑,一会的下半场拍卖会有段乐队的委托演奏......”
“哦!是客户亚岱尔少爷的联系人,他已经给我交代过了,指挥家阁下,这边请,这边请。”
范宁终于回过神来,伸手在前方给卡普仑引路。
“我需要先领您去保卫部那边填个表,并给乐师们发放通行证,亚岱尔少爷特意要求了最好能让整个馆内都听到‘Scherzo’的演奏,一会儿,我会把气动传声总控台的开关全部打开,在三楼阁楼平台上演奏的收音效果是最好的......”
第四十四章 “魔号”与“长笛”
拍卖场的另一边,工作人员后台。
南希正坐在一面镜子前面,出神打量着银镜中的自己。
她的衣着从上半场的纯白裙换成了另一套紫红相间的裙子——在上下半场间,首席持锤人更换一次着装是行业惯例,两位化妆师正在帮她做着妆容的对应微调。
“你,跟我们先走一趟。”突然有两个卫兵走了进来,拍了拍其中一位女化妆师的肩膀。
“我?”女化妆师诧异。
“谈个话而已,把你的化妆包也提上。”“东西全部塞进去,快点。”
两名卫兵没有多说什么,很快就把这人带离了。
另外一位化妆的副手茫然摸了摸脑袋,起身对紫裙少女说道:“那个......不好意思南希小姐,我得去隔壁暂借一下其他人的东西了,呃,可能得费点时间,才能借到合适的......”
南希也不明所以,她的头发都还没扎好,只得坐在镜子前面继续等。
“嗒嗒嗒嗒......”走廊外,麦克亚当小姐的脚步声略有些快,忽然,她看到两名卫兵带着一名女化妆师朝自己走了过来。
化妆师手里还提着一个又鼓又沉的大包,几个盒子乱七八糟地塞在一起,都快从拉链口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