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宁此时快步迈脚,跑到领唱席的前沿栏杆。
一个翻身跃起,又一个翻身跃起。
抄着近道,接二连三,往下方相对低的诗班席平台跃去。
“目前来看暂时的行动是成功的,火刑架下方聚焦的光束被我引开了......”
“但我毕竟毫无经验,在乐曲的高潮与行刑修士点火的时机把控上,还是出现了一个偏差......”
——热源是移走了,但零星的明火已经出现,慢慢地还是会烧上去,乐谱文献也会遭受不可逆损失。
而且范宁不确定,后续会不会依然存在变数,比如他们并非将结果认定为“无罪”,而是把神的旨意解读成“择日再判”之类的......在历史上由于天气之类的因素,这类例子也不是没有过,换了个日期,人还是被烧死了。
所以那些聚光点被分散移动,折射到了行刑修士们身上和看台位置,其实是范宁“进一步”的有意为之!
他需要制造一定程度的混乱。
先下场,把火扑灭、把文献保住、把人救下来再说。
然后,如果能更进一步做一些动作和言语,把控神学解释权,尝试控制住场面,这当然是最好的......但对此,范宁并没做十足的希望!
别看现在出了点异象,把人给震住了,但范宁自己人言微轻,院长波格雷也好,修士联审团也好,必会引经据典、反制自己。
否则被推翻的,岂不是他们修道院的这一圈人?
那么在这种双方水火不容的对立形势下,又来一场实力不对等的“辩经”?只怕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和相关性,对于这些现象的结果该怎么解读,“择日再判”具体又是怎么个判法......一时半会很难扯得清楚!
所以备选的坏结果方案,就是利用“默特劳恩水脉图卷”,趁乱逃走再说!!
范宁维持着对于圣乐演奏的灵性感应,手脚接连翻越诗班席的栏杆,同时心底不断盘算着以上形势。
最后一个较高的平台,他直接双手撑起,往下一跃!
“不对,不好!”
可是就在范宁这身体下坠,再滚地爬起的一瞬,他突然脸色起了变化。
头顶那巨幅壁画上的枢纽,自己一直用灵性维持联系的枢纽......
它原本确实一直在泻出某种灵性能量,这种能量很微小,但能精密地作用到壁画、彩窗与路径上面,范宁正是尝试将其控制住后,才改变了光线的折射与聚焦的。
但就是在刚才这一瞬,不知道为什么,这股能量的溢出速度突然大大加快,范宁感觉快控制不住了!
一片混乱骚动的人群中,范宁忽然看到了斯奎亚本老神父的身影。
这个在告解室予以“关键提醒”的老神父,竟然如常地站在人群之中,并捻动胡须,朝自己递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莫名微笑。
不详的预感随之泛起,范宁的心里猛然沉了下去。
这个人......
他在误导着什么?
什么样的异质追求在推动着他?
壁画之上,西侧天使所持的既似琴弓又似火炬之物,忽然成漩涡状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声巨响在范宁脑海中无声炸开。
壁画的“枢纽”能量彻底决堤了。
无数道炽热的光束聚焦斑块,以彻底紊乱的姿态朝四面八方散去!
整座教堂和审判场地化作一片火海!
第六十七章 所谓“代价”
“轰!!————”灼热的气浪灌进耳膜。
环形废墟高塔之上,铺满地面的那些乐谱,尽皆燃起熊熊大火!
“!?你们什么意思?”
正在指引乐曲行进的范宁沉声开口,天地之间数百道指挥残影的目光随之齐齐望去。
就在数秒前。
特巡厅的这些人员,竟开始往地上倾倒起成桶成桶的汽油,然后,“咔嚓”一声,轮椅上的蜡先生划燃了一根火柴棒。
后者在天际划出一道微弱的抛物线。
于是像环形冲击波一般的烈火,自六芒星偏中央位置的一点开始,顷刻间蔓延扩散至整座高塔!
“这是代价。”
“其代价为不可计数。”
蜡先生直勾勾盯着这片被自己点燃的火海。
代价?......不可计数?......范宁同样眉宇拧紧,死死盯住了这些乐谱之上跳跃起舞的烈火。
似乎欲要在眼前这一片火光、烟尘和扭曲的空气中,看出什么背后跨越时空的虚幻图景来。
从一般秘仪的基础神秘学原理来说,“燃烧”象征灵与物的转换与祭献。
譬如,将写有自身姓名的羊皮纸丢到烛火上引燃,即意味着自己甘愿为接下来的仪式献上灵感。
而眼前这一幕,这场大火......
“铺就这个旧工业世界的全部作品,涵盖各个时期、各个风格、各个体裁的乐谱?然后将其全部点燃?......”范宁喃喃自语。
这隐喻着什么?
如果说,“祛魅仪式”在曾经的某一史已经发生过的话,那么在那一重时空,所对应的代价又是什么!?
“其停滞之时为午,其钥匙之数为三,其见证之数为七,其代价之物为不可计数......呵,从表象上来说,‘钥匙之数’目前应是未有齐全的,但仪式依旧开始运转了......”
波格莱里奇嘲弄似地轻笑一声。
“那说明‘钥匙之数’实则已齐,反叛之人实则已齐,范宁大师,看来作为你的同行的‘闯入者’们,比想象中的要更多啊......”
他的目光不仅在范宁身上,也在环视科塞利、麦克亚当、无名天使等人。
甚至还有蜡先生。
甚至还有一具焦黑尸骸。
范宁没有回应。
范宁的注意力有恒定部分在指挥《第六交响曲》,而另外的一部分,仍在试图竭力从这漫天乐谱文献的火海中挖掘、解读、确认着什么。
关于隐秘,关于立场,关于自己在这场纷争中的欲守护之物。
“阁下好像有近于十足的把握。”唯独神圣骄阳教会的无名天使,倒是负手垂立火海,平静回了一句。
“四成。”波格莱里奇瞥了这位身怀古老秘密的天使一眼。
“不足多数的胜算,还能在头顶的‘大恐怖’之下面不改色,阁下缔造的秘史,也的确算是新历的长河中最为辉煌的一束了......”无名天使由衷称赞。
“破局之力非劣势而不能登阶。”波格莱里奇一身礼服猎猎作响,淡然一笑,已经转过头去,开始沿着一个“缩小版六芒星”的轨迹,围绕高塔中央的“刀锋”残骸踏出神秘的步伐!
一环环空气中的涟漪被踩踏而出。
波格莱里奇的身影一寸寸升高!
与之同时发生更大异变的是上方的天空。
那堆崩坏的“垃圾场”状事物,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肉泥的质感,并明显极低极低地往下“压低”着距离。
“什么情况,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范宁的注意力终于被这更加摧毁神智的场景给攫夺了。
是的,在波格莱里奇一步步踩踏而上的时候,整个天空竟然莫名地在朝反向压低!
或者用更恰当的形容,是在向下“增厚隆起”。
而天空的远景,前期那些沸腾的艳丽色彩,似乎有了逐渐两极化的倾向。
对比度逐渐增加,范宁忽然觉得眼睛一时间无法适应,就像在黑暗中呆久了之后,忽然直视了一大片高功率的彩电射灯。
玫红极光与蓝青电光在他的眼睛里剧烈地闪动起来!
......
“怎么看起来忽然这么亮堂!?”
“嘶......呼......”
“我这是在哪里......”
不知什么时候,不知过了多久,范宁忽然本能地蜷了蜷右臂,因为感到双目被一片白光刺得难受,想去用手去挡。
这一蜷臂,肌肉酸涩的扯动感,以及四周无处不在的阻隔感,才让范宁意识到,自己全身好像深深地陷入了什么寒冷松散之物里面!
“扑通——扑通——”
心脏跳动得厉害。
除了心跳声,还有音乐声。
不知怎么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回响着低音提琴缓慢地分解和弦声。
在此基础上,一支降E大调的、悠长而奇异的行板旋律静静流淌,温暖又悲伤,慰藉又凄迷。
这不是自己那曲心血来潮而写的“Andante”么?
副部主题的声音则梦幻般地飘荡,从低音圆号、单簧管到长笛,将范宁包裹拥抱在了一片漆黑的空间里,然后最初的主题在圆号声部重新诠释,爱意和温暖短暂地散发出来......
圆号的声音很温暖,但周围实际的体感冰凉刺骨。
冰块?积雪?
“不对,不对,我现在......”
范宁终于从恍惚中猛然惊醒。
之前己方的登山小队是经历了一场可怕的雪崩!
由于地头蛇莱里奇的阻碍干扰,双方无可调解之下琼接连开枪,最后所有人在这场可怕的灾难中尽皆被埋!
而最后的画面是自己拉着若依扑倒在地,两人尽量拼了命地抓住对方,但只是坚持胸膛相贴数个呼吸,便在一片混乱中失散了......
回想到这里的范宁,起初不敢轻举妄动,他身边所有登山工具都没了,也不知道自己被埋得有多深,如果胡乱挣扎,恐怕会越发深陷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