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尝试了一些手和腿的小动作后,他发现覆盖自己身上的积雪密度并不高,甚至可以说较为松软。
难怪自己既没冻死又没憋死,但那么大的雪崩,这概率的确也是够奇怪,让人想不太明白。
“其他的人......”
范宁不敢耽误时间,先是将腿脚手臂往四周碾动,将自己左右和下方的积雪稍微垫实压实了一点。
在清理出更大的腾挪空间后,他开始往上挖雪。
结果没挖多久,一个黑色金属块就“梆”地砸到了范宁鼻子上。
第六十八章 遇难的艺术家
竟然是范宁的手机。
之前那片亮堂堂的白光竟然是手机发出的。
它的闪光灯不知道为什么处于开启状态,然后就那么埋在积雪中,比范宁的位置更浅一点,灯光直接对着范宁的脸。
范宁抹走脸上的碎雪块,将手机举起打量。
那首“整个世界都在响起”的行板音乐声,好像也是范宁自己刚才过于恍惚了,这分明同样是手机外放出来的——在之前的旅途中,他的确把电脑上“西贝柳斯”软件完稿后的“Andante”文件往手机里面也导了一份。
在如此低温的雪山区域,手机要出问题,一般是开不了机才对,现在却成了卡屏,关不了闪光灯,音乐文件在循环播放。
也算是出问题的一种吧。
范宁继续向上挖雪,很快整个人挣扎着坐起,从地平面探出头来。
仍旧是一望无垠又绵延起伏的冰川雪道,仍旧寒冷彻骨,却停风了。
世界蕴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静止感。
时间到底过去多久了?这还是众人之前遭遇雪崩的点位附近么?还是往秘密山峰改道后不久的那个分岔口山谷么?
像又不像,范宁只是游客,不是向导,他无从确定,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并不算十足透支疲惫,腹中与口舌也称不上饥饿,整个人的身心状态,与雪山的空气一样是难以言喻的冰冷而静止。
“若依!若依!”
“琼!——你们还在吗?——听得见吗?——”
范宁将手掌围拢,扯开嗓子喊了几声。
没有回应,呼喊消失在天际尽头,像流尽的沙漏。
天空呈现出一种很奇怪的“暮色”,深蓝而黑,漫天星辰居高临下,流淌成河,这自然决不是“白昼”,可放眼望去,连绵起伏的冰川又具备相当不错的可见度,倒像是太阳刚刚落山不久的“即将入夜”。
但按理说,若是后者的状态,它一定会转瞬即逝,随即步入更加深沉空无的黑,实际却没有如此。
整个世界的光影,似乎同样在“白昼”与“入夜”的状态间悬停了。
“若依!若依!......”“琼!琼!......”
范宁边走边喊。
莱里奇的手下也不见了,范宁的同伴也不见了。
难道自己是唯一的那个小概率幸存者?
想到从那场音乐会起,这十日以来所遇所历的一切,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人生,什么奇怪的结局啊。
范宁很想自嘲一番,但仍未放弃寻找,虽然身边已没有了任何工具和食物,但至少,目前还走得动。
他大致沿着坡面朝上的方向,继续向山脉的高处走去,边走变喊。
行板的音乐持续流淌,管弦乐增厚了展开部的织体,期待的情绪却被接连袭来的孤独所痛击,进入间插部晃动起伏的三连音群......
“砰。”
走着走着,范宁的脚尖忽然踢到了一截僵硬的东西!
有人!?
范宁脸色变化,赶忙蹲下查看。
是具冻僵的尸体。
从这截小腿裤子的黑色质地来看,肯定不是若依或者琼,可也不像莱里奇或他手下的那种橙红色登山服。
范宁带着疑惑,加快了手上扒雪的动作。
当尸体的轮廓被清出了个七七八八后,范宁的疑惑之色更浓郁了。
这竟然是一位西装革履的绅士!而且,他的右手还抓着一把闪闪发亮的小号!
管弦乐团里面的演奏家?
更有奇怪既视感的是,范宁甚至觉得这位绅士有些面熟,尽管是一副欧洲人面孔,但范宁却潜意识中有一种“与之共事”过的熟悉感,甚至好像感觉是“在什么教堂一类的地方见过的、齐齐站立的列队人员中的一位”......
预感和既视感升上心头后,顺着山脊往上走的范宁,把步伐刻意放慢了下来。
他加快了眼睛的搜索,并时不时用脚一路踢踏。
果然,有一个就有第二个,没过多久,他再次踢到了一大块异物。
在一个灰色工具箱旁边,范宁顺藤摸瓜地再次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他又打开尸体遗留下的工具箱,里面放置的是凿刻刀、钉锤、弓把卡钳一类的雕刻用物件。
这似乎是一位从事雕塑的艺术家!
里面的部分工具随之起到了助力,不用再徒手低效地扒拉了,范宁手忙脚乱地用铲子挥舞了一阵,感到有些疲累后,休息了一会,又再走了一会。
然后,他有了更大的发现。
他顺着一个浅埋的低音提琴盒,接连找出了足足十来具横七竖八的冻僵尸体!
以及,散落一地的各种乐器盒、颜料盒、画框、画板、衣服、鞋子、食物**袋,甚至是碎裂的玻璃制品,可能原本是灯具一类的东西。
难道这就是上一波遇难的“委托订单”艺术家团体?
这种可能性当然是最大的,但有一些不经意间发现的细节,却让范宁更加困惑,比如过于老式的服装、不甚先进的工具、或者是一个生产日期竟然是1890年1月22日的深棕色硝酸甘油瓶子......
“对了,乐谱!!”
范宁出神思索一会,忽然想起了前些天夜晚的帐篷里琼所转述的她父亲的话。
“蠕虫是因果律下注定滋生的产物,不可终结,但只有事物终末之处的蠕虫长得肥壮,毁掉《天启秘境》会让其变得干瘪,然后......当去往秘密山峰的路标被毁,助我抵挡‘闪念’侵蚀的‘庇护所’将随之出现......”
这里一路上暂时没再看到什么秋千路标,范宁也确定不了琼是不是还活着,确定不了有没有出现什么能让她“抵挡闪念诅咒侵蚀的庇护所”。
不过,前一件答应她毁掉《天启秘境》乐谱的事情,范宁还是想尽力做到。
“奇怪,明明这么多艺术家的尸体,这么多乐器盒,还有谱架残骸......”
范宁到处搜寻翻找了一阵,包括尸体下压的空间,能探手进去的衣袋,能找得都找了。
他的口袋里一直有一只打火机,点燃纸张轻而易举。
但别说找到疑似《天启秘境》的乐谱,就是寻常任何曲谱他也没找到。
“嗯?这个低音提琴盒的下方夹层有一本册子。”
范宁拿起这本具备年代感的老旧册子,封面和内容竟然都是德语花体字的手写。
“《吾密特拉教核心厅室之极密》?”
第六十九章 仪式,道途,辉光
得益于华夏国这么多年的应试教育,范宁的英语水平还算不错,但德语和意大利语都是半吊子,纯粹是“古典音乐发烧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自学。
《吾密特拉教核心厅室之极密》,范宁也不知道这个德文标题,自己翻译的准确性到底有几分。
这里面的“密特拉”也是他胡乱拼读的发音。
至于正文......
正文的阅读理解难度,对范宁来说实在有些勉为其难了。
如果要坐下来花时间细读,也许能懂个两三成,但范宁现在还是觉得,优先再仔细找找这片遇难者区域还有没有什么东西,可能更好,所以,这匆匆扫眼而过的第一遍,他几乎是什么都没看懂。
再翻找一阵,范宁在别处又发现了一些与之相似的册子,部分是在乐器盒和工具箱的最底下夹层发现的,部分则散落一地,破损残缺。
《吾密特拉教核心厅室之极密》《吾密特拉教正统传承与是非之辩》《吾密特拉教真正最高之宏图》......
标题总体相似,语种开始出现更多不同种类,以英语、德语、意大利语、俄语为主,其他也有,有的一个册子就夹杂数种,还有些范宁不认识的奇怪语言。
“吾密特拉教......”
“难道说,‘密特拉’是蓝星上的一个秘密结社团体?”
“难道说,这些受邀前往喜马偕尔邦参加‘斯克里亚宾致敬活动’的艺术家们,除了各有社会上的公众身份之外,还有一个在隐秘世界的身份,即,都是这个秘密结社组织里的一员?......或者,不都是,但大部分是?我爸这么普通的出身,纯粹是为了赚钱才接单的,他应该是被卷入的极少数人......”
范宁之前从未听过“密特拉”这个名字,但作为在这一代互联网发展之下长大的年轻人,有一些耳濡目染的“阴谋论”他倒是听过。
比如传得沸沸扬扬的什么“共济会”之类的,不是说这世界上有很多名人和权贵,都是什么“共济会成员”么?
秘密结社......看来说不定真有这种东西啊......
“哗啦哗啦——”
手上收集怀抱了较厚一叠册子后,范宁把它们一齐摊开在地。
借着闪光灯的照明,他开始一篇篇阅读起正文来,当然,是选择性跳读。
语种很多,且有了英语后,理解起来相对好办一点。
范宁借着它们中篇幅比例占了快一半的英语,加之自己半吊子水平的德语和意大利语,拼拼凑凑,勉强看懂了一小部分文本。
其中的神秘主义味道太重,种种隐喻语焉不详,有些单词明明就是常规词汇,翻译出来也不难,可还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即便如此,某种异样的颅内闪光仍在驱使着范宁的理解力,他觉得自己若处在另一重时空或状态下,会比当前更为清晰的理会其中的隐秘知识,但现在不是,现在还不是,只有一种隔着浑浊毛玻璃般的认知在驱使着他。
这个秘密结社“密特拉”,所崇拜或侍奉的,是“太阳”,对,应该不用引号,应该就是太阳。
在范宁的勉强理解中,册子的核心内容就是在描绘他们的“最高使命”,或者,描绘太阳的神谕所指引他们的那个“大宏图”、“大功业”。
他们想干的这件事情,或许可以将其描述成一个......
“期以进入、占有甚至凌驾于辉光的计划??”范宁皱眉揣摩着其间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