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奇怪,身处险情之下,可以紧张、恐惧,或者单纯的腿脚发软,但怎么会有悲伤呢,范宁不知道,他感觉场上跃动的火焰、漂浮上扬的黑烟、自己撑臂的过程、与南希的对视......一切的一切全部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慢动作。
“滴答...滴答...”
时间以拖沓的拍点流逝,就连后方诗班席上的圣乐《a小调进行曲与众赞歌》都“安静”了下来。
也许的确,出了这样的变故后,那些奏唱圣乐的人有部分陷入了茫然,在范宁摔倒、灵性指引减弱后,甚至少数人直接缓停了下来......
展开部的这个中段,正当“尘世之爱”副题以进行曲的形式,在d小调中进行着纷繁复杂的斗争之时,音乐突然间就......丢失了行进的动力。
木管引出了一个令人始料未及的段落。
“叮铃~”叮铃~”
有乐手居然敲击出了清旷飘渺的牛铃声,还有一些陌生的、从未在这个世代听过的乐器声也出现了。
幻境般的段落。
“以前在旅行时,或远足登高时,存在一个逐步远离身后或脚下集镇喧嚣的过程,最后能听到的和尘世有关的声音,就是背后若有若无的铃铛声......”
范宁不知怎么,觉得在另一重时空中,觉得有人如此对己叙说。
牛铃与钢片琴忽远忽近地交替敲击,弦乐在高声部拉长,拉长,成为停滞的背景。
之前发出阴森咆哮的铜管,此时已蜷入p的弱度之中,木管和鼓则不时出现上行四度的召唤声,似乎从修道院的高墙之下逃脱至了某处清凉的境地......
“黑暗进行曲”的主题在逆行,“尘世之爱”旋律也变得异常静寂,接着“不甚黑暗的黑暗众赞歌”加入进来,甚至在最后两小节,出现了明确bE大调的美好的终止准备......
但是,“警戒和弦”再次出现了。
大三和弦直接切换至小三和弦,阴霾重新集聚,将音乐从“跑神”的状态拉了回来!
范宁已重新撑起双臂,踉踉跄跄地站稳,这些放慢的流速、莫名的幻觉全部消失了。
音乐突然被残忍、无情的展开部第四部分打断,阴森的小号再次吹响“黑暗进行曲”!
神性之良知,最后之斗争。
裂缝一道道蔓延之间,范宁没有朝着众人呼喊的外侧方向跑离,而是一步步朝着广场中央区域跨了过去。
“砰啪!!”
后方传来巨响。
就连斯奎亚本误导范宁激活的那个“枢纽”——教堂上方壁画的持琴天使,都整个一大片被烧得剥落坠地!
范宁却是强行稳住自己的灵性,颤抖伸出自己的右手。
面对那一排已经歪斜在火坑内的十字架,以纽姆谱指挥手势几度连点!
“那个方向......”
默特劳恩主教座堂神学院,墓园山顶,琼神色复杂地往天际一侧遥望而去。
明明当下众人身处位置,还有日光透过枝桠倾洒而下,可那个方向的天空却是一片阴云密布!
明明即将有神迹在此出现,可为什么那一处,还是似有不详的事件正在发生呢。
眼前,范宁的《辩及微茫》补完手稿依旧搁在圣骸盒上,光束从上面一缕缕汇聚,忽然,“砰”地一声轻弹。
圣骸盒,打开了!
竟然真的被打开了!
这是神启!
执事长浑身颤抖着带领众人上前,觐见铜盒中静卧的圭多达莱佐,其枯槁发黑的遗体静静躺着,一层深奥的紫金色光芒笼罩在上方。
但紫金光芒在一寸寸消褪。
......
“咔嚓......”
一只钢靴的阴影碾过了圭多达莱佐的尸骸。
“咔嚓......”“咔嚓......”
细密的破碎声不断响起,这具本来就焦黑枯槁的尸骸,此刻直接被钢靴踩成了两截,脆化断裂的骨灰化作一阵紫色烟尘飘起!
“很遗憾,第一个纷争出局者。”
波格莱里奇的身影仍在血色六芒星的上空盘旋踏步,阵阵涟漪荡开之下越登越高。
“这......”另几位讨论组成员,皆是神色严峻地目睹着这一切。
当然,比起眼前被踩碎的尸骸,更大的压倒性的恐怖,还是上方整片正在蠕动压低的天空。
“呵...呵呵...厅长大人......这番...无用功...又是...又是何苦......”
圭多达莱佐依然在出声,声音也依然如临终恶疾者般痛苦力竭。
“在下的合,合作...动机...是,是完全‘学术’的......不过是...是为了...见证...《辩及微茫》...和,和时序之...奥秘...的真理补完......”
“整个,整个仪式...我都...已经...教会你们...布置方法了......这,这番诚意...难道......”
“诚意可嘉。”波格莱里奇在行步间嘴角微动,“如果圭多达莱佐阁下还能看东西的话,或许可以花点力气看一眼,如今处在祭坛中央的残骸,是哪一件。”
显然,一具尸骸,在醒时世界,本身肯定是看不到、也听不到周围发生之事的。
不过从波格莱里奇这番言语听起来,这具诡异的“执序者”尸骸,还是有办法花点代价,竭力看上一眼。
紫色骨灰在空中短暂凝成带裂缝的塔形图像,又迅速地再次溃败飘落。
“你!......刀锋!?......这不是......你居然......没有用‘旧日’......”圭多达莱佐的声音这次变了,痛苦中带上了一丝惊愕。
“作为某起古老而隐秘的罪案的炮制人,你一直想推使我在新历的历史中重现一次罪案?”波格莱里奇淡漠笑了。
喀嚓...喀嚓...他的步履沿六芒星轨迹绕行,阴影再度将地面的尸骸碾得更断。
“因为这样能让这生不如死的诅咒转移?可惜啊......你还是不够了解我,其实我并不会因为顾虑诅咒的转移,就否决你的提议,这对于我而言只是一个次要因素,但你自己把它看得太重要,以至于挖空心思‘避重就轻’,反而忽视了往真正能打动我的方向而作努力......”
“总之,已经晚了,已经有人为我建言‘抗逆仪式’的‘B方案’了,我对此更感一些兴趣......哦,也不排除我们的首席秘史学家斯克里亚宾先生,同样是个‘陷于纷争’的反叛者......不过‘抗逆仪式’的点子和‘破局之力’有共通之处,本身的确更对我的胃口......”波格莱里奇的声音不疾不徐。
圭多达莱佐这个处在怪异诅咒状态的执序者,事先对特巡厅的计划变动,明显是毫不知情的。
“你,你竟然...连仪式核心...都敢彻底,彻底替换......可是...不对?...不对!......‘祛魅仪式’...明明...是没有...顺位逆位...之分的...明明没有......”
此时圭多达莱佐的情绪明显更加起伏,而且,其中又夹杂着一丝浓烈的困惑!
另几位神色严峻的执序者,听着此人的声音痛苦撕扯,却拿不准到底有几分可信。
“一人说有,一人没有,你们还有略微的时间就学术问题辩论一番。”
众人的目光随波格莱里奇的话而移动,有人望向轮椅上的蜡先生,有人则再次望向那具七零八落的尸骸。
“不可能的...明明没有...顺位逆位之分...一定没有......”圭多达莱佐的喉音艰难蠕动着,“宿命是没有方向的......‘正午’是没有方向的......”
“咳咳咳...而且厅长阁下...你们既然千挑万选...选出了范宁这个...登顶者...不如看看...他怎么解读...这个世界的命运好了...钥匙...马上...就要齐了......”
第七十二章 第四乐章!
数人转而看向范宁。
这部在“正午”时分被委托奏响的交响曲,的确,前三个乐章,就预言出了足够阴暗、足够罪恶的特质。
一方面,它既纯器乐,又是规整的四乐章结构,具备完全意义上的古典风格,可另一面,却被一种绝望而僵化的形式主义所驱使,并且,蕴含着足够多的时空关系之隐秘!
虽然它的音乐写作逻辑是“前后”的,但在“正午”来临前的这段时间,演奏却不以绝对的“前后”关系而展现,素材并行穿插,在不同的时空之间递进发展,甚至于......其中间两个乐章,“Scherzo”谐谑曲和“Andante”行板的演奏顺序,都处在悬而未定的模棱两可之中!
这个世界就从未有哪部交响曲,可以做到以如此的形式来呈现“秘史之力”!
“烧得差不多了?”
范宁淡淡问。
音乐暂时趋缓半收,而高塔上遍地被点燃的乐谱......烈度最大的燃烧时刻也已过去。
四处分散着一堆堆的小火苗,谱纸的焦黑边缘翻卷而起,空气中漂浮着大量灰烬残渣,就像处于失重的异质空间。
若拉远去看,火堆的散点正好同样是构成了这个燃烧的血色六芒星。
“所以‘其代价为不可计数’的真正含义,是指以一个世界上所有的艺术成果为献祭之物?这样的事情曾在第0史发生过,然后现在......”
“很难办啊。”范宁笑了笑,“厅长大人,你看,且不论诸位具不具备这个代行的权力,关键是,费这么大代价把你送上去,一来呢,你并不一定能百分百解决失常区的根源问题,二来呢,这个问题解决之后的特巡厅管控下的‘新世界’,无艺术人文且充斥精英主义和优绩主义的新世界,听起来好像也很蠢也没意思啊.....”
“范宁大师,你即将是执序者,不是普通人。”波格莱里奇说道,“你若活在一个‘管控有序’的新世界,去造就改变,去践行理念,权力空间是有的,也能保住三三两两你在乎的人,一切远好过在一个‘混乱无序’的旧世界中无谓挣扎。”
“也算是一种选择啊。”范宁呼出口气,“哦,我倒想起来了,之前在圣珀尔托,贵厅的获奖寄语确实是‘要做的只是选择’......”
他的手势已经重新抬起,为即将开始的下一乐章作预备状,眼神却最后环顾了一圈四周:
“贵厅的‘牌’就是这样了,对吧?那......其他人呢,还有没有其他人想法比较独特的?大家一起把牌亮亮啊,集思广益啊,都到最后了。”
“轮椅上的那位?......”
“侯爵大人?......”
“朱利安·科塞利阁下?......”
“尸体先生?......”
“这位无名天使弟兄?......”
环顾一圈却暂无人应答。
“行吧。”
“你们看,还是特巡厅最积极一些,那只能先让他们来了。我呢,有自己所负的牵挂和委约在身,终章继续。”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贵厅,你们这些年搞的事情,包括现在烧的这些东西,确实有点离谱了,在华夏国有句古话......”
古话?......华夏国?......波格莱里奇不解。
“来而不往非礼也。一会如果我也把你们在乎的东西砸了,你们别介意啊——”
范宁的双臂在空中打开锐利的弧线。
大鼓和钢片琴从四面八方砸落,带出竖琴一连串骇异而鬼魅的分解和弦!
《a小调第六交响曲》,第四乐章!
范宁将一切带入了那个最后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