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主调为A的套曲终章,开端的小提琴却意外在c小调上奏出了“仰天长问”似的旋律,经数次起伏后,才步履蹒跚地跌落回a小调,随后,带出了终章这个漫长到几乎窒息的引子。
周围锈红色雾气的亮度都在一寸寸下降。
范宁合上双目,手在低沉晦暗的节拍下缓慢起舞。
“你们有在陪同我,肯定有,创作的时光,演出的当下......我正在试图回忆起那副画面,与秋千有关的幻境,我暂时一点画面都记不起来了,但记得有些难以忘怀的话......”
像,真像。
这个终章引子的对于碎片动机的阐述方式,倒是和校园时光的《第一交响曲》开头颇有几分相似。
但那种寓意晨光与青春年华的“呼吸动机”不会再有了,这里的引子,只有木管断断续续吹出的怪诞琶音,以及弦乐在低音区反复盘绕的“三度切割音群”——从第一乐章“黑暗进行曲”中剥离出的最阴暗的特性。
“‘浓郁的自传性’?或许恰如其分吧,如果一定要选一部用以称为自传的交响曲,纯粹古典形式的器乐交响曲才符合我心中的美学范式。”
引子的第49小节,“黑暗众赞歌”以一种更消极的姿态出现。
规整的齐奏织体和二分音符节奏,原本应给人纯净庄严的听觉,却没有任何动力持续补充进来,完全落入了迟缓的死寂局面,并在尾部成半音阶滑落。
号角声在下刻吹响,上下跳跃的音型,似乎终于要活跃起来。
这分明是曾经《第五交响曲》中间第三乐章开头,那个由圆号吹响的“转折动机”!
光与暗的斗争,多么宏大又振奋人心的话题,当时,正是这声号角在黑夜的隧道前方引出了一丝不同的亮色。
但它后续的音程关系,也很快被范宁篡改了,在怪异的长号声与一片崩坏的和弦关系中彻底地变形走样。
三度切割动机在低音区又起,鬼魅事物在阴影中蠕动。
“卡洛恩,你的‘伏笔’呢,你的‘希望的种子’呢,你不是最会写‘复活’那样的救赎之光么......”
“你知道么,尽管你一向自诩忧郁症与悲观主义,我们却总是否认,因为你之前写的每部交响曲,结局明明都很积极啊!第一、第二、第五是凯旋和光明的胜利,第三与第四是理想化的精神表达,它们全部以大调结尾!”
“可这次怎么连‘众赞歌’都在最后不起作用了?以往不是有‘净化众赞歌’、‘复活众赞歌’、还有‘光明众赞歌’一类的吗?......”
引子的中后段,圆号再次吹响一段充满美好理想的悠长片段。
附点的起句,三连音的分解和弦上行,连绵不断的憧憬,这是一会儿“乌托邦式”的呈示部副题的先声。
它将音乐气氛从严峻的小调和那些鬼魅的碎片中解救了出来,并预设了一个胜利的终止目标,譬如“D大调”一类的曾经的辉煌结局。
碎片化的事物层层堆砌,层层拔升,叠成一座宏伟却岌岌可危的音响大楼,连同着“乌托邦式”主题爬向一个力度的顶点。
“嗡——”
不详的“警戒和弦”却再度吹响,将大三和弦硬生生拗转为小三和弦,于是终章这个长达113小节的引子终于结束,呈示部以一种“宏大而激昂”的态势拉开序幕!
第七十三章 锤击!晋升!
大提琴和大管奏响了进行曲风格的三度切割音群,这种热情的感染力迅速向上蔓延,中提琴、小提琴、木管组相继汇入洪流......在此基础上,呈示部主题铿锵有力地呈现,令众人颇感惊讶,因为从114至138小节,整个音乐竟然爆发出了相当亢奋的斗争态势,并一往无前的递进发展!
甚至在接下来的连接部,“黑暗众赞歌”都因此获得了相当不俗的动力!
191小节,承载全部理想的“乌托邦式”副部主题完整地奏出,堪比英雄形象地吹奏而出。
关于星空、道德准则与苦难之恻隐的一切。
它经历了一定的离调,和下属方向的偏移,尤其是在进入终止式的那一段,和声仅仅剩下低声部的属音A,但它很快再次重振精神,在D大调上巩固其自身。
“希望的旗帜”被明确地竖立。
只是短短十几小节后,音乐又陷入小调的虚幻,铜管奏出的降六级音改变了方向,将英雄带入展开部的歧途。
到这里,一切似乎,和从前的交响曲也没什么不同。
理想的结局总要经历点挫折与抗争不是么?
展开部第一部分,d小调。
范宁对引子中鬼魅事物进行展开,有些阴郁,但很快,“幻境段落”来了。
时间和心跳一瞬间慢了下来,管弦乐的背景线条无限地拉长,牛铃与钢片琴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呼唤的音调、乡野的阳光、拂过山间的风、牲畜的惫懒鸣叫......
太模糊了,范宁觉得前方有一片白雾,种种事物能依稀辨识出特征,却没法串联成景。
如此恍惚地过了一段时间,288小节前后,逐渐有一丝不祥的气氛,从上行的琶音动机中体现出来。
展开部第二部分,对副部“乌托邦”主题的展开,理想与希望的D大调。
“幻境段落”的密氛仍未散去,范宁开始处标记了“Immer dasselbe Tempo”(始终保持同样的速度),这就让它的行进动力依旧处于弱态,虽然后半段也出现了一些高音区的大跨度起伏,但在并不紧急的速度下,音乐继续延续着空灵山野的余晖......
但在展开部第三部分,范宁双目倏然睁开。
斗争!
白茫茫的雾气散去了,离调和弦、高叠和弦、拿波里和弦、一系列变化音再度鬼魅般地出现......小号和圆号在级进中发出刺耳的音响,将音乐逐步推向了一种希望四射、甚至即将接近胜利的状态!
就是现在!
“我是范宁,也是舍勒,亦是拉瓦锡。我是首先的,我是末后的。我是初,我是终。我是逃亡的,也是归来的。我是被害死的,又是那复活的。”
丰收艺术节的获奖感言现场,那关于“三位一体”致敬程式的箴言,再度于此方混乱的天地中回响!
“属持续音A,虚假的D大调目标,神智的稳固与灵性的欺骗......‘烛’相第四重门扉‘招月之门’,今日所持之物,并非开启的密钥,而是‘-1’号时序之钥,或称,‘碎门之钥’!!”
范宁为低音提琴声部赋予了一个持续的属音A,使得整个音乐虽然亢奋,却一直恪守在D大调的体系之中,以此作为他晋升执序者时稳固神智的祷文!
这就是“掌炬者”级别的艺术理解力。
他人或许需要设计一种复杂的素材,但范宁只需要写入一个持续的单音A!
第336小节,充满斗争希望的旋律进入最高点。
范宁的灵体瞬间升至比“旋火之门”还高的高处,与之同时,醒时世界,乐曲行进到一处打击乐声部的音符,那把由他亲自设计的硬木巨锤,在血色六芒星的上空高高悬起!
罪恶的第一次锤击!
“砰——”
大锤沉闷的声音几乎是砸裂了虬结的时空,也碾碎了整个世界听众的知觉!
阴霾的“警戒和弦”随之喷薄而出,将音乐从D大调无情地拉入d小调,似乎让人顿然之间意识到一切依然如旧,什么胜利的调性终止、什么绝对理想的“乌托邦式”副题,或是英雄的抗争,一切全部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咔嚓......”
辉塔高处那道流转着神性的门扉,那道通往晋升执序者之路的门扉,顷刻间裂痕遍布!
而醒时世界的锤击下落之点,赫然是位于六芒星中央位置的器源神残骸!
......
“噼啪!!!”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整个拍卖场顷刻间鸦雀无声。
刚才?......刚才?......
聚光灯如审判之柱将范宁笼罩其中,十二面厚重的水晶防护罩将他与藏品同外界隔绝,罩外是骤然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惊哗的拍卖场。
宾客们纷纷从天鹅绒座椅上惊立而起,难以置信地瞪着台中央那陌生的持锤青年。
范宁根本就没给宾客们“怎么不是南希?”的反应时间,他根本就没耽误任何时间,也说一句废话。
平台一升起,大家就发现这些透明的护罩里面,不知为何一张一张贴满了大大小小的纸张档案。
然后他就揭开环形藏品展示台上的红布,对着这些藏品举锤便砸!
第一件遭受无妄之灾的藏品身上哥特忏悔椅,椅子背面,那枚最大的紫水晶瞬间被砸得向内坍陷,仿佛那不是晶体,而是一块凝固的黑色淤泥。
紧接着,其他所有镶嵌大小不均的紫水晶同时爆发出惨白的光芒,又逐渐转化为幽蓝色的冷焰,无声却剧烈地燃烧起来!
整个椅子在烟气中扭曲变形,雕刻其上的火刑架和焦黑人形仿佛活了过来,疯狂舞动哀嚎着,一股焦糊的尸臭气味弥漫开来,即使隔着防护罩,前排的宾客也惊恐地掩鼻后退!
“我曾设想过这样的场景:或许有一天的晚上,济贫院的孩童正在寒冷中反复地裹紧,而勋爵大人的幕僚们,正在温暖的灯光下为《人文观察报》撰写社论,‘理性慈善需克制无谓的共情’......”
与之同时,最高处的气动传声台,南希疲惫而坚定的宣言声仍在整座范德沙夫收藏馆的建筑墙体内震荡!
“哈,‘理性慈善’,伏尔泰先生曾讽刺“神圣罗马帝国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非帝国”,我看此般“理性慈善”正是其现代变体——用金箔包裹的朽木支撑起食利者们的藏宝窟!”
台上和“顶上”均生变故,馆长莱里奇猛地向前倾身,双手死死抓住了二楼包厢的镀金栏杆。
“拦住他!该死的!”
“打破那罩子!抓住他!”
莱里奇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浅灰色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还有上面的声音!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连位置都还没找到吗!”
第七十四章 危险分子!
有几个卫兵们最先跳到了台前,拿起一种喷筒状的防暴武器对准了范宁。
酸液在罩面上腐蚀出呲呲作响的白烟,有效果,但没有第一时间穿透。
“拿斧子!蠢货,斧子!”
“砍面板的拼合边缘!!”
卫兵头子在气急败坏地指挥,很快又有几把长柄消防斧朝台上劈了过去。
护罩出现了一些破损,范宁却不为所动,他早走到了下一件奥斯曼星象仪跟前,对着那精密运转的黄铜天球核心又是一锤。
“砰!!”
齿轮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悲鸣,接连不断地爆裂、弹飞,叮叮当当掉落一地。
那些缺失的星辰夜光部分骤然亮到极致,“灯形”轮廓疯狂闪烁了几下,随即彻底熄灭。
“抱歉,平生没有经历过这等宣言,我的心绪其实十分忐忑难安,开始时竟忘了自报名号......”头顶的少女仍在徐徐叙说,“不过大家应该有的已经猜出了,我本不应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位置,我是首席持锤人南希·埃斯特哈齐,这座收藏馆本该是我的家族的资产!!”
“三年前我在此处签署转让协议时,公证人宣读的条款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蝗群吞噬了这座场馆,包括莱里奇的集团、帝国的司法与公证机构、还有提供了关键‘证据链’的教会。你们想看到的一些东西,疑惑的一些隐秘,现在全部被贴在了护罩上,走近便能看见!”
无数或吃惊或好奇的宾客,还有媒体记者重新一拥而上,又被卫兵大声威胁驱离。
范宁则对罩外的混乱始终恍若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