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狂欢面具。
“砰!!”
锤落之下,面具如同脆弱的蛋壳般碎裂,背后透出的彩光并非消散,而是如同有生命的彩色泉涌,猛地喷射出来,形成一幅幅扭曲、绚丽却转瞬即逝的分形图案,仿佛无数只眼睛在瞬间睁开又湮灭!
范宁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那强烈的“既视感”在破碎的刹那达到了顶峰。
“不!我的财产!废物!快打开它!”
莱里奇在咆哮。
“该死的!等你们这样弄开安保罩,里面这个疯子已经把财产毁干净了!”
“这个护罩不应该是双向的吗!?为什么外面的台面上没有开关!?”
面对欲要杀人的质问声,在礼台后面墙壁上不住拍击按钮的一名卫兵,冷汗涔涔地转过头来:“馆长大人,它确实应该是双向的没错!但不知道怎么外面的按钮失灵了,怎么按也降不下来!”
安保护罩的存在是为了维持拍卖的秩序,毕竟礼台过于开阔,而长年累月之下,什么奇葩的人都可能遇到,人多眼杂之下,无法排除会有一些宾客忽然冲上台来捣乱,甚至袭击台上的工作人员......
因此,护罩并不是为了把里面绝对地封死,而是为了简化安保成本。
它在环形平台的里面有开关,外面也有,由卫兵重点把守。
但现在,开关失灵了。
看着此人还在哆哆嗦嗦地做着无用功,卫兵头子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大叫一声:“不对,机械总阀,肯定是机械总阀被踩死了!这两个场内的按钮优先级不如总阀!得去特殊藏品修复室里面看看!”
“那还愣着干什么!再分一拨人!”莱里奇闻言眼神愈加冷厉,“我就知道有人在搞鬼,这帮人竟然玩起了里应外合!”
“还有上面那个家伙!那个南希!不用给我带下来了!该死的......如果她不闭嘴的话,让她原地去见上帝!”
卫兵中再次紧急调度分拨,一队人马带着安保武器,狂奔藏品修复室的方向。
在楼上寻找声音源头的另一拨卫兵,则身影在半开敞的楼道间闪动,转眼就和卡普仑指挥及演奏家们待的阁楼拉近了距离。
“今夜我们想要终结的并非莱里奇,而是藉此呼吁公众们努力铲除这整个寄生在维也纳公益事业上的体制之瘤!康德先生已在柯尼斯堡发出告诫,‘人非他人之工具,而是自身之目的!’慈善绝不是苦难的再生产流水线,也不是将人类尊严典当给资本复利的永动机!”
传声台上的南希也感到危险近了,自嘲般笑了一声。
“对于今晚、今后,我的命运将会何去何从,我没做过多的预期,只是希望范德沙夫收藏馆一案顺利翻案,然后,我好将它捐出!是的,请大家为我说的话作证!并协议让医师协会、布商协会和济贫委员会共同监管其资金流向!”
“也许,如果我只是就这么作一个首席持锤人的话,我会活得比现在久得多,也许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臆想,但我永远记得不久前的贝多芬先生在一首出版新作乐谱中的注解——”
“他说,非如此不可吗?非如此不可!!”
非如此不可......南希你说得真好,贝多芬同样是我憧憬的音乐大师......还有冒着生命危险收集证据、又在此刻守住阀门的麦克亚当小姐,可惜啊,相遇太短......范宁深吸一口气,暗金色的锤尖再次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而决绝的弧线!
他对准的位置是索尔红宝石琴弓中部,那最为脆弱的弓身。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碎的声音传遍全场。
名贵的乌木裂开的声音就像一把刀子,弓毛则剧烈地卷曲颤抖,发出一声极高亢、极刺耳的非人尖啸,仿佛一个灵魂被瞬间撕裂!
“嗯?”
砸碎的“幻物”应该已经过半了吧,只是范宁突然感觉视线的余光之处,好像出现了什么眼花的东西。
刚才只是声音,只是断裂破碎的尖啸声音。
但是破碎的琴弓......不见了!
这把从某个特定角度看上去似刀子的琴弓,被砸的连渣子都不见了!
范宁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奇怪的地方还包括......感觉有好多东西被“冲淡”了。
更高处一点的各类事物,鲜活的、立体的、带着各类色泽质感的事物,就像有几撮清水泼到了颜料未干的画作上,它们好像刚才一下被某种无形的流动之物,给冲散冲淡了一大层!
“怎么回事?”
甩了甩头,范宁的目光在下一刻,正好对视上了罩子外礼台上的另一个人。
首席估价师尼古拉耶维奇·斯奎亚本。
按照拍卖流程,首席估价师在外讲解,首席持锤人在内操作,互相配合引导拍卖进行。
斯奎亚本之前就恭候在外,当下混乱骚动中也未下台。
此人捻动胡须,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范宁忽然感到脊背发凉。
他看到此人竟离开轮椅,缓缓地站了起来!
第七十五章 顺位的回归
血色六芒星高塔,清脆高亢的“刀锋”破裂之声响彻天际,乐队实施完第一次锤击后,钢片琴与竖琴的鬼魅分解和弦再次流出,小提琴复奏“仰天长问”主题。
范宁冷视起了坐在轮椅上的那位男子。
头一回,后者竟然缓缓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彻底站了起来!
其余人的目光里也出现了骇异之色,甚至是本能的更加不详之感。
范宁与之对视片刻,轻轻笑了一声。
他缓慢挥舞着“黑暗众赞歌”的亵渎式节拍,开口问道:
“尊敬的首席秘史学家阁下,请问我现在到底应该叫你‘蜡先生’,还是——”
“F先生?”
不出数秒的功夫,离开轮椅踱了几步的年轻男子,衣着和相貌就发生了一些“微小而平滑自然”的变化:低领灰衬衫变为了高领白衬衫,褶皱较多的礼服变成了更加笔挺铮亮的黑色西服,领带出现了格子条纹,短黑头发带上了柔和一点的打理后的弧线,嘴唇两边的胡须更加宽而翘起。
非常怀旧且正式的年轻绅士着装打扮。
“那人的抗争最后失败了,在每一重时空都几乎失败了。”F先生做惋惜状摇头,戴上挂在轮椅旁的礼帽,又顺手拿过了一位身形呆滞的特巡厅巡视长的手杖驻在自己手里,“下一个会是谁呢?......范宁大师,又见面了,我猜下一个失败者肯定不会是你。”
此人走到一处“刀锋”残片的位置,弯腰,拾起,观看。
“Scriabin.K.I,对吧?......我的这位同姓,也是同胞,倒也算是一位神秘学天才,抗逆仪式,非常符合‘烬’之准则,非常精妙,非常精妙......尤其是摧毁‘刀锋’残骸的这一步,神来之笔!......范宁大师,波格莱里奇先生的功劳簿上,确实要给你记上一大笔啊......”
他不住地赞叹。
精妙?神来之笔?符合“烬”之准则?......范宁听得却是隐约皱眉了起来。
不对,好像是不对。
置于血色六芒星中央的器源神残骸,是仪式执行的核心,这点肯定不错,“刀锋”都已经被自己终章的锤击给摧毁了,按理说,应该......
范宁望向那片崩坏的、玫红极光与蓝青电光剧烈闪烁的天空。
他反倒感觉,波格莱里奇登阶的状态发生了某种更进一步的提升!
步伐速度表面看起来更加慢了,最后的一小段高度走得更加凝持,但周围竟隐隐出现了类似“混乱天阶”中事物的幻象,不合逻辑的条条透明台阶横纵交错,随着波格莱里奇的行步一路产生和重组......
至于后者的整个身形,已经淡去了衣着和面容的较多部分特征,成为了一团充满镇压与管控威慑意味的“普雷若麻”集合体!
“一次精巧的构思,骑士通过摧毁他最珍视的佩剑来达成至高成就,管控者将最危险的反叛因素引入自身版图来证明不容违抗的秘密,因此厅长也默许助手砸碎了他的武器......”F先生称赞到最后,话锋又转向喟叹。
“可惜,底层思路错了。”
“也许‘祛魅仪式’在设计之初的第0史,是存在顺位逆位之分的,但现在的它,绝对没有。”
“因为这些器源神残骸,呵呵......除了‘旧日’算是被塞巴斯蒂安弄成了半真不假外,其余全部都是‘假’的。”
假的!?......范宁眼光闪动。
他发现众人的神色各异。
无名天使依旧在不远处平静地垂立,保护自己指挥的姿态也未曾撤下;特巡厅的其他手下在惊愕怀疑;科塞利自F先生站起时反倒表现出了恭迎的神态;波格莱里奇和圭多达莱佐看不见......倒是麦克亚当侯爵和范宁他自己的心理活动看起来更为接近——好像被F先生的话点醒了什么,点醒了此前一直隐约感觉困惑的什么......
“第0史已被重置,起初为‘祛魅仪式’设计的七件见证之物,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反正我是不知道了。”
F先生呵呵一笑,伸出手杖指了指那具焦黑尸骸。
“哦哦,你们可以问问圭多达莱佐阁下,他可是我的前辈,比塞巴斯蒂安的资历还老呢,我们结社的天才人物!......阁下,你这个设计者还记得么?看,我估计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但图伦加利亚王朝的‘大宫廷学派’里面,倒是也有一些神奇人物,能硬生生靠着他和塞巴斯蒂安提供的几个名词,把所谓的‘器源神’给颠三倒四地臆想出来!......哦,范宁大师刚出道的时候,好像对于研究‘幻人秘术’也展现过一段时间的兴趣,不过这都是些小把戏而已!具备见证之主位格的‘幻物秘术’才是厉害家伙啊......”
“时间差不多咯。”F先生慢悠悠讲完一圈,抹开衣袖瞟了自己手腕上的名贵怀表,“钥匙齐了,仪式也该回归顺位了,科塞利先生,要你准备的替代品到位了吧?”
替代品?......范宁正思索着,这七件残骸都缺了一件,他还怎么运转仪式?这时看到科塞利做了个“举起火炬”的姿势。
这一瞬间,范宁觉得脑海中有什么思绪被击穿了。
好几幅不同的画面从眼前“闪念”而过,既有这一世所认识的不甚重要之人物,也有一些来自未知时空的画面......它们像是被一根钢针接连串起,扎在了范宁的思绪之上!
从提欧莱恩的特凡公爵手中,为希兰购得的“没有配套琴弓”的名琴、古老修道院壁画西侧的持琴天使、在门口同有一只金刚鹦鹉的范德沙夫收藏馆、那个和馆长沆瀣一气的“掮客”俄国公爵,还有......藏品。
被锤烂的索尔红宝石琴弓!
“咻——”
在科塞利“举起火炬”的姿势之下,有一道细长的残影从崩坏的天空中激射而下。
扎在了原本碎裂的“刀锋”残骸点位的血色六芒星中央!
一把侧面特定角度像刀子的琴弓!
“勉强暂时可用。”F先生赞叹一笑,双臂张开,往方向彼此对拉,“那么,事情回归正轨咯。”
六芒星中央的琴弓,以及边角一处的“旧日”,顿时被两团苍白的旋涡状光影包裹。
当旋涡光影的搅动反向恢复如初后,两处位置的物件也随之发生了对调!
祭坛核心位置,现在已然成了......“旧日”残骸!
“抗逆仪式”竟然变回了“祛魅仪式”!!
第七十六章 逃亡
“厅长。”“厅长先生。”
见形势与计划似乎完全落入了相反的境地,特巡厅一众手下不禁忧郁急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