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啊!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范宁咬紧牙关,手臂青筋隆起,维持这沉重档杆的下压状态。
水平面已没过股间,他觉得全身已经脱力,小腿肚都开始弹跳抽搐起来。
“走啊!!!”
好不容易从“黑修士隧道”潜出的他,又二度被一阵窒息和眩晕所击中,而且面对洞窟墙壁而站,想要观察侧后方的情况,姿势也异常扭曲不适,扭头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南希含泪往侧方的台阶跑了上去。
心中刚松一口气时,却又看到少女的身影明明还站在那里。
而且忽然恬静微笑,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就像时空的可能性发生了分裂一样。
“那这样的话,我在这里陪你吧。”少女站在了他的旁边,靠墙,闭眼。
范宁试图继续劝说,直到水面到了他的胸口。
直到那道向上的台阶已被彻底封死。
他苦涩无奈摇头。
“不,怎么会是这样!”
毗邻修道院的环山山道上,一队饰有繁复星空家族徽章的马车忽地急刹而停,为首开路的康格里夫侍卫长忽然大声喝止队列。
火海早已没了,仅存的几缕青烟已经飘到了很高的位置,近乎抵达天空的云层。
而现在的整座“圭多达莱佐修道院”......不,已经没有什么修道院了,这里的下方放眼望去,只有一片深蓝不见底的湖泊!
这里已经成了“默特劳恩湖”!!
少许建筑坍塌后的残垣断壁漂浮在湖面上,石柱石墙、彩窗碎片、烧焦板结的巨大颜料块、似秋千般的火刑架与铁链......
“不,晚了!已经晚了!”
跳下马车的琼,扑倒在悬崖峭壁之前,双肩开始剧烈颤抖。
......
“为时未晚,范宁大师。”
“你又不是那个失败者,走入错误歧途的人是他们,而你正站在小径分岔的路口。”
F先生眺望着天空沸腾而艳丽的色彩。
空气中似乎存在一层又一层的、能够折射扭曲光线的浑浊层面,将高塔地面上的血色六芒星映照在了上方。
一幅在立体化的空间里被拖长、扭曲、斜置的怪异线条图案。
依稀还是能辩认出六芒星的特征:两个被拉离原本位置的三角形。
拉长在高空斜上方的一组,苍白蛇形漩涡与暗绿色升起的月亮被彼此联结。
拉长在天际几乎快垂落的另一组,处于下坠过程的太阳与构成“神之主题”的音流。
而它们共用的那个三角形顶点,那道光柱的来源是......
“旧日”残骸!!
淡金、深紫与苍白,三种颜色螺旋盘绕,构成一根细小的光柱,从高塔六芒星核心位置的指挥棒伊始,直直射向上方正中央的天空。
“我们的沐光明者圣拉瓦锡,牧首之舍勒,导师之范宁阁下,我虽卑微如尘埃,却还敢对你请求。”
“此刻,唯余圣灵。我的时代已逝,愿父的国降临。愿我们的沐光明者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愿主的恩惠、平安,圣灵的感动,父与我们同在。”
无名天使面朝范宁深深跪拜了下去。
他的身影在一寸寸变淡变薄,化为无数道淡金色的光线,逆向投射到日暮低垂的远方天际!
三角形中被拉扯最长的那个太阳的所在,已经全部坠入了天际线以下,但天际仍带着浓厚的血红与耀光。
暮色的最后时刻奇异地悬停。
一时竟分辨不出,究竟是残阳未落而导致余晖不散,还是不散的余晖托举了未落的残阳。
但另外一组高悬的“三角支柱”,构成其中的“普累若麻”依然开始疯狂地流动增生起来,“旧日”残骸的光束中,苍白的色泽随之开始扩散。
不仅如此,“环形废墟”四面八方的景象,无人地带的山峦与原野,每一颗构成事物特征的粒子都在往外扩散、互相扩散,区别于事物与事物间的概念变得模糊,就似一团打碎搅匀的彩色馅料。
“范宁大师,仪式即将结束,我为这部旷世之作预留了掌声,它充当祷文的效力绝不输于曾经的那次《天启秘境》。”F先生开口道贺的声音从六个不同的方位同时传出。
那些被范宁砸碎的器源神残骸的残片,像蜗牛堆一样凭空自己蠕动起来,变幻成了一团团临时性的彩色不明物质。
形状依稀具备某些特征的倾向性:忏悔椅的废料、破碎的杯盏、干瘪的面具、破裂的孔雀烛台与星象仪......
“范宁大师,别再费力气砸东西啦,我在多个时空下看过你的总谱,两次锤击的设计,336小节的第一次,对波格莱里奇倒是有其他的意义,可479小节的这第二次,就有点.....不太有意义了。”
“仪式快结束了,‘见证之数为七’已经见证,我说过器源神不过‘幻人秘术’下的臆想扭曲之物,祂们第0史的真实面目早已丧失了考证的意义,你把祂们砸成碎片,可祂们本来就是‘残骸’啊......”
“但‘旧日’不太一样?”范宁似乎笑得有些落寞。
“当然。”
F先生扶了扶礼帽回之以微笑。
“或更准确地说,曾经的‘旧日’同其他残骸没什么不同,但现在的‘旧日’,经你这些年之手后,不太一样了,这么说,能理解吗?”
第八十四章 聚点?
范宁当然理解。
所谓那条神秘的短信。
所谓“向这个世界的听众,重现你记忆中的音乐”。
一件必然会做的事情,不论是“穿越”之初的险境,还是后续依然无比急迫的、各种需迅速提升地位和实力的局面,都是必然要做的事情。
范宁的艺术人格已和‘旧日’共生,这一点,和斯克里亚宾的‘格’来自最初第0史的性质,略有类似。
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范宁的共生又不彻底,如果彻底,F先生倒是不一定能在“旧日”的主导权上争过范宁。
不彻底,也是范宁后续在一系列猜测之下逐步作出的选择,就如自己被卷入的父亲一样,同样是在刀尖上小心翼翼地跳舞。
合作、欺瞒、试探。
“你其实是早有怀疑的,呵呵,我知道,有想法的人都这样。”F先生说着一口流利但口音奇怪的中文。
“你看,一方面你尽可能利用了‘再现音乐’来壮大灵性,但另一方面,又放弃了以其作为替代密钥来极速穿门攀升的机会......嗯,也算是一种取舍吧!第0史‘格’的集合体具备不可知的力量,以赛巴斯蒂安为代表的异端们邀你共事,呵,动机不纯。”
“我则坦诚作出安排,基于你之前自己已作出的选择的安排——‘旧日’的控制权归于先驱,宏图的画卷中则有你这个共生者的一部分。”
于是又是另一种愚蠢的可能性......范宁似乎只是无谓地笑笑,更以一种“消极的专注”对待起他的这最后一段音乐。
之前可能没有人能料到,曾经教会和学派发起的“调性瓦解计划”,以及特巡厅在第40届丰收艺术节造就的那批现代流派“新月”,反而构成了预言“日落月升”实现的关键一环。
偏偏,在浪漫主义已经走向晚期的时代与趋势下,这种“现代流派萌芽和兴起”的规律,又是历史进程般的无解阳谋。
别看这位危险分子说得客气。
幸好“范宁、舍勒和拉瓦锡”再现的作品里,现代都只占了一部分,而且范宁除了再现,自己创作的一系列交响曲才是艺术人格的基石。否则刚才范宁的“格”可能也会跟着飘上去,成为“午之月”的养料!
不过,对方此前的评论是不错的。
范宁写在终章总谱里的,的确就是这两次锤击。
479小节的这第二次锤击,将这个庞大的终章带去了第五展开部,也是展开部的最后一部分。
这是一段“动力在持续丢失”的音乐。
手势舞动之下,一切奋进的洪流好像依然在朝着那个预设的胜利国度前进,但某些作为“源动力”的特质,找不到了。
就像已松开油门的高速车辆,像刚服下慢性毒药的自杀者,像根部已被破坏的参天大树。
再现部。
黑暗进行曲,三度切割动机,承载全部理想的“乌托邦式”旋律。
范宁平静地引导它们复述,该弱则弱,该强则强,一种“形式主义”的外壳在滋生蔓延,牢牢地束缚住了这方天地。
在奏鸣曲式中,再现部本来的功能,是为实现调性的统一与素材的升华,但这里的它们,出现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这里到了再现部,仅此而已。
包括再一次出现的“幻境段落”。
空灵而沁人心脾的牛铃声,如丝带般轻抚的弦乐背景,长音四度的召唤回眸......不过没有什么关于秋千的旖旎梦境。
段落就只是段落,音乐素材需要有再现。
尾声,在晦暗如夜幕的低音持续中,节拍被拖长拖平,成为濒死之人最后的心跳曲线。
“......这世界上或许是不存在什么天国的,愿你命运中的的自由能战胜必然,愿你能真正见到尘世中的辉光。”
手腕徐徐挥舞节拍的范宁闭上双目,耳旁似乎回响着范辰巽,或文森特,在某一最后时刻的电话里面的寄语。
眼前的黑暗之中,他看到有透明发光的线条在流窜、游走、生长,许许多多,千头万绪,有的丰盈,有的枯萎,彼此盘绕交织如发辫。
他感到时空与时空正在接近,在此之前,在此之后,世界都绝无这样的视角,只有“正午”,才是完全意义上交汇重合的那一瞬。
站于小径分岔的路口,死寂或热烈的可能性皆有,道路编织交汇的逻辑之复杂,绝对超出了凡俗生物所能理解的范畴。
但诚如预感所料,主要的那么几缕可能性的分支,皆愚蠢而乖蹇,一如世界污秽不堪的表里如一。
复现“祛魅派”极力推崇的仪式,成为下一个受诅咒者;成为所谓“原教旨派”的圣灵之代言人,代替尘世里渴盼的民众做决定,再一次意义不明地重置世界,哦,这想选还不一定能选上;更有可能是接受蛇与蛇的使徒关于“日落月升”的另一种异质的宏图......
其一,或者数种。
这么比较起来,再另一种,特巡厅的精英主义路线和绝对管控计划,倒成了勉强“还是在这个世界里作考虑”的了?
“伟大,无需多言。”F先生为自己点上一支细长的香烟,一边欣赏并恭候着作品的终末时刻,一边扶稳礼帽仰看天空,“还有上面的这位阁下,姑且也算是一种胜利吧。”
“清点人数,对照条例,事后算账。”波格莱里奇近乎纯粹真知构成的声音淡漠飘下,“下面发生的事情,或各个分支时空下的历史,我都看到了。”
锋利的青色光幕顷刻间笼罩了高塔的外延。
被笼罩者想看清或领会其上的质地,但赫然发现其中似乎流淌着《特巡厅管控条例》或《讨论组议事规程》之类的具象字段!
“是,领袖。”精神已绷紧多时的一众手下,此刻精神为之一振。
“领袖......天上这些东西,还有,那轮月亮......”也有人谨小慎微地请示提醒。
“遇见什么问题,就解决掉什么问题,存在某种违逆,就镇压这种违逆。”另一种关于“烬”之真知的神谕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