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量与危险穿插交织,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层层刀片。
身边总有一处存在无限力量的细节,来擒住被管控者的念头或想象,无论它是一盆炭火,一道裂缝,一柄新的开罐头叉子,或者只是自身颈旁的衣领,都能在其想象中以狰狞的形态燃烧彰显,而成为其生死以之的目的。
“哒哒哒”脚步声中,朱利安·科赛利的双臂被一左一右架起。
F先生的双臂也被一左一右架起。
包括少许随行登上高塔的灵隐戒律会牧师、神圣骄阳教会神父、博洛尼亚学派会员......包括高塔之外的高塔、残影之外的残影中的其他可疑之人,也被勒令抱头、列队。
架起他们的不过是调查员,至多是邃晓者。
但似乎连科赛利这样的执序者都未展现出反抗之举。
“也算是一种胜利吧。”被架起的F先生在微笑,他的礼帽和西服有些凌乱,缓缓吐出香烟的最后一道白雾,“毕竟作为走在‘先驱之路’上的自创密钥者,若是非想列席居屋不可,至少不会如其余质源神下场那般愚蠢,范宁大师日后要有兴趣,也可上去看看。”
“‘穹顶之门’本来无法开启、不应开启,但今天再度开启了。若穿门顺利,今后我们或可将波格莱里奇阁下直接称为‘厅长’;若处在全盛的管控体制之下,祂给予的教导,谅必会让‘蛇’与‘月亮’也聆听一二。”
“但胜利之所以是‘小胜’,关键还是在于,思路错了,‘道途’偏了。”
F先生微笑道。
冷漠而严峻的目光当即从高空射下,与F先生帽檐下方的区域撞在一起,但后者的笑容逐渐更加高深莫测起来。
“嗯?”
控制尾声这段不长之篇幅的范宁,目光也隐隐变得严峻,当然,音乐本身即沉闷严峻,近乎让人窒息。
“自‘X坐标’处开始蔓延的‘天国’,被我们的‘厅长’阁下视为他所推崇之秩序的大敌,所以,祂想登上去看看。”
“不论是哪位隐秘的见证之主也好,抑或‘蠕虫’也好,用刀子解决掉‘天国’源头的麻烦后,剩余的‘异端’或‘阴谋’之为,无非是再费些时间清算流毒——用‘抗逆仪式’打开穹顶后的‘厅长’是近乎无敌的,世上没有哪一存在,能正面抗住祂的‘破局之力’。”
“但我若告诉阁下,这‘X坐标’上方其实是‘聚点’的尸体,阁下又准备做何打算呢?”
第八十五章 深空!
......什么!?
......什么的尸体!?
高塔上的清算者和被清算者,全部身体僵直!
一左一右架住F先生的巡视长,忽然间松开了手,脸上露出幸福、恐惧又痴傻的微笑,跪栽倒地。
形式和概念上突然出了严重岔子,这些人的认知几乎一瞬间被完全摧毁殆尽!
病态的思绪跟着天空一起沸腾起来,拉扯变形的世界变得又丑陋又美丽,又吵闹又安静,一时间所有人几乎全然代入了那颗太阳,跟随自己的凝血一道在天边下沉!
“咔嚓——”
清脆的破裂声响起。
接触过真知的少数人知道,这是“普累若麻”碎裂的声音。
F先生最实质性地一次出手,“终末之秘”污染了“破局之力”。
波格莱里奇原本无懈可击的登阶状态,因为这道完全荒谬、怪异而颠覆的讯息,被击穿了一道微小而古怪的口子!
“咔嚓——”“咔嚓——”
环绕高塔外沿的青色光幕开始出现裂缝。
蛇形漩涡形状的裂缝。
光幕很快一片片地碎裂,其中流淌的具象化管控条例逐渐变成了一行行意义不明的混乱文字,而范宁那严峻而骇异的脸庞此刻也随之抬起!
“上方......头顶......”
若依的胸膛在紊乱喘息,严重缺氧的脸庞红一块白一块。
“范宁,我们...看星空的计划...好像...不太...像能...实现的样子啊......”
冰川上狭长裂缝的另一端,范宁仰头盯着即是头顶、也是前方的视野尽头。
“那又怎样......不论如何......”
范宁口中呼着白汽。
要登顶了。
至多还有一百米,坡度来到了最陡峭的这一段,视野的仰角也随之放高,看不见前方脚下的情形。
但有些不可知预兆的是,头顶上,暮色里,深空中,发光的星河似在变稀变疏,一路都在变稀变疏。
甚至有些不及登山营地上来的前几天看到的夜晚。
如果将“得见最美丽的头顶的星空”视为一种......形式主义的念想与目的,那么这番念想与目的,很有可能将随着马上的登顶,走向一种诡异的消极和失败。
范宁发现自己早就意识到了,在裂缝贯穿冰川后不久就意识到了。
在他与若依重新迈开步伐的这段时间里,他也有过别的期待,先是期待这道裂缝的前方某处能够缩窄,暂时性地缩窄一些,如有过半的把握,他会用力跳过去。
这个期望一直未能如愿。
莫名出现的裂缝始终保持着这般宽度。
然后范宁的心境在某一瞬间变成了“感念珍贵”的卑微,觉得眼下维持这般也不错,至少冰川没有要完全裂成成“悬崖两岸”的态势,至少若依一直都在自己身旁,脚步与言语声都清晰可闻。
“我说,按照你讲的‘共时性’原理,我们现在这不会是......成了两股可能性而分裂出去了吧?”
“不,这分裂出去的可能性是‘曾经’的,不是‘现在’的。”若依摇头。
“曾经,不是现在?”范宁一怔。
“是啊,曾经散出去的,现在快回来了。”若依说道。
范宁还想追问,但下一刻两人已经登了上去。
眼前的景象使他们近乎屏息。
稀薄的星光如液态汞银倾泻而下,将秘密山峰的最高处淬炼成一片超现实之境,那道贯穿冰原的裂缝不但最终没有合拢,反之在前方更加剧烈地绽开,化作了一片直径逾千米的火山口下的冰湖!
湖面澄澈、透明、平滑,如同古老神祗睁开的角膜,但愈往下方凝视,眼里的虹彩光晕愈浓,因为湖里封冻着无数只成螺旋状排列的、带着艳丽肥厚触须的蜗牛!
火山口远端的一些冻土裂隙里,地热蒸汽嘶嘶涌出,携着硫磺与金属味的腥气升腾,与冷空气碰撞,凝成一片又一片淡紫色雾气,悬浮的冰晶在其间如钻石尘埃缓缓旋落。
两人怔怔站立了十分钟有余,很冷,身躯在打颤,形状被暮色与星光投在侧岸的一些冰墙上,又随坡度起伏扭曲,成为了一帧帧流动的幻舞投影。
暮色与星光......
星光?......
范宁再次落寞地笑了,他习惯性地伸手,想去拉裂缝另一侧的若依,还是拉不到。
“这算什么。”
若依也“哈”地笑了一声,抬头望天。
火山口冰湖上方的深空,竟然漆黑一片。
并非亮度过低而显出的漆黑,而是“虚无”,完全意义上的虚无。
如果说旁边的天空中还是镶嵌着一些稀疏而淡薄的星辰的话,这正上方的深空简直就如同存在着一个不可知的漩涡的深渊。
头顶的星空?......
哈哈,哈哈......
还能这样的吗?
是不是还不如范宁在天南市的自家屋顶?
“那估计就这样了。”对侧的少女垂下眼眸,“范宁,谢谢你。”
范宁收回了朝向那片虚无深空的目光,他与若依的眼眸对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待待看?”他语气滞涩。
“‘索尔红宝石’是假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对面的少女背着手看他,“我早就知道,只是之前不想说得这么断然。”
“那个药瓶里曾有不只一粒,前几十年家族里就有几人已经用过,或是自用,或是有人请托,你知道的,埃斯特哈齐的产业比较‘灰’,有些隐秘,其实见不得光的。”
“我知道了。”范宁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嗳,范宁,不要灰心。”少女的嗓音放柔,“刚才没说完的话,我想准是这样。”
“那些历史长河中的分支,千头万绪的分支,在一般的年景与人生下,是没有直接关联的,同样也没所谓什么前世今生,因此,人活得痛苦又困惑,总是如此,多是如此。”
“但是信念、牵挂、壮举、小小的善意、对美好事物追寻的足迹,种种事物,这一类的事物,自我与旁人,冥冥之间的影响,一切都会累积,抵达一定程度或特殊时刻时......”
少女的湛蓝眼眸凝望着漆黑的深空——
“时空终会存在一个交汇的点。”
范宁觉得自己难以呼吸。
冰冷的暗河水面浸没太高,压迫胸口,直至脖颈。
某种奇异的叙事,神秘深邃的暗色调子,正促使他的内心进入一种平静又激烈的矛盾状态,他在落寞地接受一种“必然”,但另一层面,超越余生概念的层面,这种“必然”也许浅抑着蜕变和上升的因素,成为一颗通向真正“自由”的种子也未可知。
尽管这一过程仍旧充满着罪恶的叙事。
尽管这一过程亲手毁灭了太多令人心痛之物。
“范宁先生......会有微小的其他可能吗?......”南希艰难地向上仰面,洞窟内的水平面仍在上升。
她年纪更小,应该是会恐惧或后悔留下来吧......范宁心底暗叹一声,让略微上浮的膝盖压住水闸档杆,又勉力侧身伸出一只手,在水中摸索着将南希握住。
“一定有其他的可能性,它们正在朝我们相聚。”范宁在笑。
南希不能理解其间的深层含义,暂时不能理解。
“抄写长先生......如果可以出去......你最想做什么......”她只是问。
“修一栋小屋吧。”范宁笑着闭眼,“找个人不太多的山涧、湖畔,修一栋作曲小屋,静静地写点东西......不太确定默特劳恩有没有这样的地方,或许这一次地下暗河淌出的水已经足够?......”
“应该足够了吧,范宁阁下。”莱里奇站在已裂出巨大豁口的安保护罩前,负手冷视范宁。
莱里奇的情绪和语调变得出人意料的平静,在后面的这几分钟,简直似乎换了种性情。
而且诡异的是,明明莱里奇的四肢都已经出现了一些突兀的“亏空”,甚至连一只眼睛都被一道“清水冲刷颜料”疤痕取而代之,他还是这么平静。
“你看到了维也纳艺术市场与慈善事业这些年下来的一些积弊,你在今夜的范德沙夫收藏馆做了一些激烈的抉择且自认为义无反顾,然后呢,你的目的达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