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冷静,我们刚才就是从东侧过来的!”
“雷克,给他服食一剂‘鬼祟之水’!”
背靠背的另一调查员第一时间在匣中摸索,可还没等他取出什么,他突然感到背后的同伴重量消失了!
感觉不对的几人回头的回头,侧身的侧身。
发现同伴依旧站在原地。
但身体却好像变成了一个极薄的、彩色剪纸般的投影,保持着持枪的警戒姿势,正随着不存在的微风轻微飘动!
“妈的,什么情况!?”队长这下也勃然色变。
他没敢伸手去拉对方,只是试图用枪械拨弄一下,却发现前方没有任何阻隔。
很快,五人发现这道“剪纸投影”居然是烙印在了自己的视网膜上,随着自己眼球的转动而转动!
“不对,那边好像真有‘东西’!”
而且避开这层视网膜的阻隔,看向刚才队员所指的东侧,似乎地面上真有一些难以形容的色彩,由腐烂有机物和透明筋膜构成的团块,正在窸窣作响地向着己方蠕动!
“所有人先进入边界,快!”
人员再度减员,更大的未知危险就在眼前,这位小队队长当机立断。
六人如蒙大赦,又更加紧张,迅速往河边矮身奔走。
减员?......
应该是减员了才对,但怎么......
垫后的队长看着前方人员的靴子不断踩踏腐烂的泥土,愈发感觉心中困惑不祥。
二十米、十五米......
步距应该不远,不会花费太多时间,而且的确距离那道“边界”越来越近了,但急速迈步的这些人总感觉用了比预期更久的时间。
“鴎獓?窳僋鞁喈锛峛!!......”
一名队员跑着跑着,突然开始用一种无人知晓、但语法似乎极其“复杂严谨”的语言开始自言自语来。
“科塔萨尔,你他妈在干什么!?”“闭嘴!有什么事情进去再说!”
两道喝止的声音条件反射般响起,但这位叫科塔萨尔的调查员语速越来越快,而且,声音变得逐渐非人化。
小队成员无一人遇袭,也无人受伤,但所有人的记忆开始互溶,并能直接听到彼此未经修饰的原始思维。
个体边界迅速模糊,最终几人瘫软、融化成一个不断嘶吼着矛盾指令与记忆碎片的、多声调的聚合肉团。
这块肉团蠕动一阵后,嘶吼声逐渐平静下来,最后,停歇在了离“庇护所”边界仅两米远的地方。
此地恢复了寻常的寂静与不寻常的背景低噪声。
一直到鲜艳的白昼与黯淡的黑夜交替了一轮,终于有另一批十多人的、由两名邃晓者带队的调查小队接到通讯后找到了这里。
这些人同样将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看着地上已融化矮塌的一滩粘液,在边界前方站定了数分钟。
“又是一种闻所未闻的死法。”
为首之人个子看上去很结实,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浓艳和扭曲的环境。
“这个地方,按道理说,不是个适合搭建‘庇护所’的位置。”此人低沉开口。
异常地带与异常地带间也存在着区别,有些区域的规则更加崩坏、“蠕虫”更加活跃,即便拿着“狂怒银片”构建大型祭坛,效果也将大打折扣。
这片区域明显就是这样的情况,难怪之前的调查小队遭遇了无法理解的变故。
难道前方“庇护所”中的这一“个人”或“团体”,在世界崩坏了这么久后还没摸索出经验来?或是此前有什么太过匆忙的、无从选择的意外?
两位邃晓者都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进去看看吧。”
完成现场一些关键因素的采集后,为首之人深吸口气,作出指令。
十多位队员高度警戒,逐一迈步跨入。
他们一退入那道庇护所略带桃红的边界,耳边令人作呕的杂音和风声便止歇下来。
身形绷紧之间,再走十余步。
“咚——咚-咚-咚——”
忽然古典吉他低音琴弦的拨动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像一颗石子投入粘稠的死水。
而且,只是一个引信,一个撬动更深层音流的支点。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天地之间,晦暗而沉重的“两短一长”的和弦声随之响起,弦乐器与木管乐器的融合音色,不谐的增四度音程,如同一个不容置疑的、来自深渊的信号动机,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一支次中音圆号的音色——略显迟钝,却带着某种古老召唤意味的旋律——在此信号动机的节奏下从容地介入。
疑似b小调的前奏,带着一种沉郁的、仪式般的缓慢,像是预备启程一项无可避免的黑夜使命!
音乐!?
人们常理认知中的那些乐器,所发出的交响化音乐!
如此完整、结构清晰、充满意图、甚至开篇不凡的音乐?
小队的所有人动作停滞。
他们僵在原地,手中的咒印和枪械似乎都失去了重量,惊疑不定地互相打量起来!
第三章 作曲小屋
音乐并未因不速之客的闯入而停歇。
在初始“两短一长”的信号动机和圆号笨重执拗的召唤之后,各声部更加陆续以一种船桨划破漆黑水面般的节奏音型介入,奠定了沉重而阴郁的行进感。
接着,在主题的后半段,整个乐队的潜力似乎被猛然唤醒,爆发出一个强烈而痛苦的高潮!
织体复杂得令人头皮发麻,多条旋律线和节奏型以精湛的对位技巧交织、冲突,又诡异地统一在一种悲怆而宏大的叙事框架内,特别是铜管群威严而令人不安的主题变形,仿佛夜晚的自然本身在咆哮!
在如此汹涌的音流包裹下,小队中的大多数人硬着头皮继续往河岸迈步,唯独身形结实的领队之人冷静几分,皱眉进一步打量起周边环境来。
随着从过渡区到“庇护所”内部的逐渐深入,外界那令人窒息的暗绿天光、甜腻腐臭的空气、扭曲蠕动的景观在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于饱满、甚至有些到了虚假程度的明亮。
“这些特征,这些要素,不对,不对,情报中的内容......”领队的思绪飞速运转,不安感逐渐抛至脑后,反而是隐隐有些激动且难以置信起来。
每个冒着巨大危险外出的调查员小队,目的和任务都是类似:搜寻可用物资、排查和征召那些散落在外的“庇护所”人员......但其实除此外,还有一个更“可遇而不可求”的无价悬赏——
找寻曾经讨论组中的那位“二号人物”的下落,或线索!
作为邃晓者这一层级,两位领队是知道更多的一些秘闻的。
当时的“谢肉祭”事件,范宁的另一身份“舍勒”,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收容了南国梦境的“投影外壳”!
关于那道梦境投影,有一些可能的特征猜测......
眼下,行走在“庇护所”内,炽热的阳光泼洒下来,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花香和海水咸腥味,耳边沙哑的水鸟和潮汐声持续不断。
要不是延伸出去的白色沙滩,突兀地终止在了一片翻滚着的色块边缘,一切就像是从那个真实世界的噩梦里醒转了。
“哦,这次来的不是科塞利手下的人了。”一道冷淡的少女声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河畔沙滩,身穿淡紫色连衣裙的少女正倚坐在一张藤编轮椅里享受日光浴,双脚粘着些许湿润而温暖的沙砾。
“博洛尼亚小姐!”
领队率先反应过来,抑着心中激动上前行礼。
“真没想到......在出了这种事情后,还有机会遇到......”
“我也不叫这个名字啊。”少女似笑非笑地动了动嘴唇,手中软布擦拭着一支银光闪闪的长笛,“特巡厅的人呐,鼻子还是这么灵,这选址明明已经很偏了......怎么,是来追查几年前复活首演日上失踪的那位‘博洛尼亚学派新会员兼旧日长笛首席小姐’的?”
“......您说笑了。”领队怔了一怔,随即陪笑起来,“非常的形势,非常的命令,上面要求我们排查所有疑似私人‘庇护所’,好尽可能集结起更多的力量......搜寻了无数崩坏区域,损失了不少人手,居然碰见寻到了最重要又最可遇不可求的目标.....我们也是没想到。”
“辛苦辛苦,不容易哈。”少女赞许似地点点头,“都这样了,还在维持秩序。”
对方的语气和态度让领队的脸庞见汗。
初步交涉的气氛,似乎有些无法揣测。
天地间鸣响的这部交响乐已进入发展部,信号动机在更深的夜里咆哮,无数思绪激烈碰撞挣扎,圆号的召唤动机不时顽强地浮现,却一次次被更阴暗、更不确定的音响吞没。
“呃,我想请问,眼下这个‘庇护所’里面......”另一位邃晓者小心翼翼地陪笑了一声。
“来找范宁的?”少女终于用最直白地方式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丝莫名的弧度,“哎,这是要干什么呀。”
“‘蠕虫派’人士多次过来拜访,我懂,但你们跑过来我就看不懂了......他们呢,是觉得外面现在这个样子特别好玩,想看能不能变得更好玩一点,但你们,应该不至于吧?”
“您说笑了,小姐。”领队连连摇头,又一咬牙道,“我们主要是奉命想请范宁大师......去一趟我们现在的临时总部,也就是‘中枢管制区’。”
“有重要的事情?”少女似笑非笑抬头。
“有重要的事情相商。”领队点头,殷切等着答复。
“现在哪还有什么‘大师’......请回吧,他谁也不见。”想不到少女下一刻垂下眼眸。
“这......”众人彼此张望。
“尊敬的小姐,这个邀约......与领袖之前的安排有关,还请范宁大师考虑一下!”另一位邃晓者出声道。
“这就有意思了。”紫裙少女淡笑一声,“波格莱里奇的‘谋篇布局’布这么长,居然都布到‘午后’了,他的兴致真的可以啊,都这样了,还能玩得动那一套,诶,但这个时间点,‘厅长’大人不是还在上面么......”
“具体的事情,涉及隐秘层次太高,我们这些邃晓者也无从得知的。”领队努力想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坦然点,但急切愈发掩饰不住,“我只知道,领袖确实在之前就作出过这样的安排......”
汹涌澎湃、充满挣扎的音乐骤然停止。
一道平静的声音穿透了盛夏的梦境,从白色小屋方向清晰地传来:
“好了,琼,让他们进来吧。”
乐声的余烬在空气中缓慢沉降,留下的真空般的寂静更显沉重。
白色小屋面积狭小,陈设简单,区域由数道木帘分割,配以桌椅、钢琴、壁炉、吊床等物件。
但无论是窗外的明媚阳光,还是沙沙的水浪声,抑或空气中弥漫的茶香味,都让这些调查员们有了一种近乎“恩赐”般的喘息与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