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范宁的许可后,琼的表现变得乖巧起来,甚至在众人感受起来,有些不适应的“客气”了。
众人依次从她手上捧过一杯果茶,又迈动僵硬的双腿,连连道着谢谢,落座在藤椅上。
他们见到了坐在书桌后的范宁。
第一印象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据情报中推测分析,这位曾经讨论组的二号人物,后浪漫主义时代唯一的“掌炬者”,早拥有了晋升“执序者”的能力!当时不过是因为时间线发生得太过紧凑,他为了践行“因艺术而攀升”的准则,在等待回归的那几重艺术身份彻底融合而已。
而随着“时序合一”的节点过去,现在的他很可能已经完成穿门了。
这是一条预留的情报,即,在十天间就已提前推测出的情报。
只是现在,在局势落得如此境地后,特巡厅残部“中枢管控区”的情报人员分析认为,范宁若真还在的话,恐怕不会......很好打交道。
情绪,或态度等方面。
但今天调查小队的众人真见了范宁后,发现他的穿着或神情,和往日相比......好像并没什么不同。
他似乎依然在作曲,握笔的手写写停停。
偶尔,手指按在额角,试图抓住乐思中一些不太清晰的碎片。
众人心急火燎地坐在对面,却一动也不敢动。
如此恐怕体感上过了有三四个小时,范宁开始揉搓纸团。
一张接一张,一个接一个,直到创作“进度”归零,众人所见的之前写下的乐谱,全部被范宁拂至桌面一角。
这看起来是很阻滞很不顺利的创作,无法想象和之前众人听到的“入夜的信号与咆哮”存在何种关联,明明后者的音乐听起来如此天才巧思、一气呵成。
不过范宁表情依然平静,似乎眼前揉搓纸团的这种场景,在最近的时日里已经习惯性地发生过很多次了,他搁好笔后看了众人一眼,终于开口:
“你们应该能想到的,为什么能见到这个面。”
“因为我产生了一丝兴趣,虽然少得可怜,但放在现在这个世界有多难得,你们应该也能想到。”
范宁揭开茶盖,抿了一口,随即靠回座位:
“那么,大概一两分钟的样子,在我这丝少得可怜的兴趣消失之前,你们可以开始组织语言了。”
第四章 中枢管制区
“是这样的!范宁大师......”
听到范宁的话,坐在对面的邃晓者领队还没来得及把深吸的一口气吐完,就忙不迭赶紧开口:
“是这样的,在出发前往‘X坐标’时,领袖就交代,事后无论事态作何发展,我们都要继续尽可能维持秩序,并试着联络范宁大师回一趟总部......”
“重复信息。”范宁瞥了他一眼,“二十秒了。”
此人喉结不由得滚动了一下,一张因长期缺乏休息显得浮肿蜡黄的脸,此刻显得更为尴尬:
“范宁大师......您就是想看着我编,我也编不出来领袖曾经的安排具体会是什么......说句实话,最后讨论组召开的那一次圆桌会议,我们邃晓者这一级,也有被传达和学习过其中不完全的讯息,看起来,领袖在出发前往‘X坐标’前,应该主要还是考虑的‘在不同的局势发展下如何维持大局稳定’......只是,波格莱里奇先生毕竟深谋远虑,事到如今,我们这些奉命行事和传话的人有时也在想,这个已经烂成狗屎一样的世界,难道还有什么救得回来的可能?我们确实有时也在这么想......”
“你知道‘X坐标’的上面是什么吗?”范宁直接被逗得摇头直笑,手指敲击着木桌。
两人愣了一愣,均茫然对视。
他们的确不知道,如果范宁在不采取有效垫护手段的情况下,把那条知识直接灌到他们脑子里,他们当场就会发疯了。
窗外的阳光过于明媚,天空过于湛蓝,海风吹进百叶窗,带来盛夏的气息。
范宁没再说什么,他可能只是在欣赏风景而已。
看着原本推进就甚是艰难的谈话,马上就要再度滑落变冷下去,为首的两人都在搜肠刮肚,冷汗涔涔。
如此过了数十秒,另一位邃晓者突然表情变得复杂,既有些“如获大赦”般的眼前一亮,又因为拿不准是不是“无效信息”,说话有些唯唯诺诺起来:
“还有......我倒是记得......更早的一次联梦会议上,领袖有过一句题外话,大意是他最后的‘登顶计划’只会在少于半数的把握下进行,因为这才是‘烬’的真正准则......而对部下的另外一些‘交代’,就是针对另外多于半数的这一部分情况而安排的......”
范宁静静地听着。
期间,他有过微微颔首,还捂住嘴猛烈地咳嗽了几口。
众人均忐忑观察着这些反应,有所猜测,却不敢表示什么。
好在几秒钟后,范宁缓慢站起了身:
“前面带路。”
整个明亮而芬芳的天地,在他手中倏然消失,就像一个极速收缩的球体。
暗绿色的病态光线瞬间倾泻下来,像冰冷的黏液附着在一切物体表面,白色小屋不见了。
包括琼,琼居然也不见了。
河流水面上的鲜艳油膜在流淌扭动,岸边满是增生的肉质苔藓。
噩梦般的世界再度回归,众人长舒口气的心情不出一秒,那股甜腻腐烂的气味瞬间就堵塞了所有人的呼吸道,低沉的嗡鸣声也重新在耳畔若有若无地响起。
“总部方向?”范宁说道。
“近乎正北,范宁大师。”领队警惕打量四周骤变的环境,随即赶紧指了指河的对岸,“但我们绕到对岸后,恐怕要先往西北方向赶路,‘中枢管制区’离我们还有相当长一段路程,在中间的几次白昼到来前,得先去另外的据点中转......”
“正北方向带路。”范宁说道。
“可是大师......”另一位邃晓者怔了一怔。
“范宁大师,琼小姐她......”后面也有人一时惊疑。
但范宁已经头都不回地先行迈步。
“好的......收到,收到。”为首两人赶紧跟上。
众人绕行到河道缩窄变浅的一处,跨过水面,踏上北岸一条似乎是曾经交通主干道的蜿蜒沟壑。
两侧倾覆着一座座不知名的巨物,遮天蔽日地泛着绿光,像是被啃噬过的建筑的钢铁骨架,许多的断裂地方不断渗出彩色的、油状的液体,在众人脚下汇聚成一条条闪烁着虹彩的小溪。
期间,有人数次下意识地扭头,望向那个“中心”的方向。
即使是相隔甚远,那个方向的观感依旧是最为恐怖的,天空夸张地隆起,成为一团难以形容的漏斗状阴影,在天际另一边“午之月”的照耀下,整体就如一个暗绿色漩涡在缓慢蠕动。
盯得稍久一点,整个眼皮上方的天空都似乎开始“融化”,堆积增厚的沥青状云层欲要全部垮塌滴落......
“该死,总是控制不住地扭头。”
“真是邪门。”
虽然现在能活下来的每个人几乎都知道,那个“中心”也好,暗绿色的月亮也好,最好都是一点也别去观察,但人们仍然时不时会产生“看一眼”的病态想法,就像低级的生理“膝跳反射”一样无可避免,除非将人的脊椎捣碎。
感觉上,这个世界已经和原先的大陆地貌没什么联系了,一切好像直接朝着那个崩坏的中心“塌缩”、“挤压”或“融化”成了一滩大饼,而且难以理解的是,就连“醒时世界”与“移涌梦境”的界限似乎都被融化了。
每个尝试入梦的有知者,情况都说不出的怪异,好像是进到了梦境,又好像只是进到了另一处和原先有略微区别的现实,而且里面的“蠕虫”更加活跃,醒转之后,有的人还发现自己莫名其妙跑到了“庇护所”的外面......
残存的人们除了昼伏夜出、尽量避免入梦之外,还有个经验就是,选址越往“大饼的边缘”地带走,越容易找到适合构建“庇护所”的区域——总体上越接近崩坏中心那个方向,“蠕虫”的密度和状态越活跃。
特巡厅残部的“中枢管制区”和其他数个“大型管制区”,就是在尽可能远离“X坐标”的位置成扇形散点分布的,太往中心的话,以范宁现在的状态也不敢贸然涉险。
一连数个小时至几十个小时的赶路,每当众人视网膜中的色彩变得愈发鲜艳时,范宁就会将手中的桃红色光球重新抛出,让一小方天地再度被盛夏的梦境笼罩。
从来没见过有什么“庇护所”是能够这样......瞬时的收束与构建,且完全不受区域崩坏程度的限制......一路上同行观察的队员暗自心惊。
而且他们更不能理解的是,那位紫裙少女好像仅仅只会在“投影”内出现。
“卡洛恩,你说,波格莱里奇不会真还有什么办法吧?”路途某一次躲避白昼的时刻,琼轻轻低声问。
“如果造就这一切局面的,只是单纯的‘日落月升’,就事论事地想办法解决掉这一麻烦,不是毫无希望,但是,哈......”范宁靠在沙滩的遮阳伞下,摇头笑笑。
这么一说,琼也再次沉默了。
她知道范宁并不是一个会被困难轻易打倒、会动不动就心灰意冷的人。
其实丰收艺术节前后的世界,就已经够烂、够让人怀疑了。
一个缺乏抗争精神的人,能写出《a小调第六交响曲》这样的作品么?
末乐章的第三次锤击过后,“旧日”残骸被毁,“午之月”在第一个白昼洒下了最为强烈的污染光线,琼凭借自己提前早与“庇护所”建立起的联系,还有一些莫名时空中的指引,透过层层被击穿的时空,将坠落中的范宁拉入了安全地带。
即便如此,范宁现在的状态依旧很不乐观,他刚一晋升执序者,神性本源就受到了“自杀式的重创”。
而琼自己更是,直接在第一个白昼几乎被废掉了全部的非凡能力,紧急之下,仅存一缕神性投影和南国的“大历史投影”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共生在了一起。
这还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若琼不是执序者,或不是早在范宁第一次进入失常区时,就熟悉了南国投影的特性,抑或不是那些莫名时空中的牵绊和指引......三个条件只要任意一个不被满足,她就会和其他人一样必死无疑,范宁自己也活不下来。
后来,面对这样的局面,两人不是没有想过办法。
待得范宁的执序者实力稍稍恢复后,一些能去的区域都去查探过了,仍是一筹莫展。
这个世界已经无可救药了。
琼觉得,恐怕他去这一趟的原因,仍旧只是想看看特巡厅这帮人到底还能“玩”得有多起劲,如他所言,只是这一丝“少得可怜”的兴趣罢了。
入夜之后,投影收拢,琼的身影再次随着梦境消散。
范宁背负“伊利里安”吉他,腰间悬挂着不再发光的“守夜人之灯”,继续迈步前行。
昼夜交替的时长每次都不一样,均是完全没有规律的混乱状态,且大多数时候似乎比曾经的昼夜体感要长,只能用“第几夜”替代日期做粗略统计。
一连赶路到第五夜后,众人来到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地带。
山脉的表皮呈现着油腻而瑰丽的色泽,远远地,范宁看见了山脉的最高峰悬浮着一片带着锐利断层的金属碎片。
波格莱里奇登上居屋前的武器,被砸碎的“刀锋”残骸里相对最大的一块。
也算是自己亲手的“杰作”之一吧。
毕竟双输好过单赢,三输又好过双输,而且更为可笑的是,一位“独裁分子”,一位“危险分子”,谁更胜一筹还不一定......
好过另外那几方可怜虫罢了。
范宁莫名而嘲弄地笑。
如今,这块最大的“狂怒银片”散发出一种极度锐利、仿佛能切割视线的银色闪光,周围相当一大片山脉的空间都因此微微扭曲,不断有一些体现管制含义的青色字符勾勒出边界。
特巡厅残部中枢据点,众人朝着半山腰一处隔离平台登去,巡视和把守的军官和调查员逐渐多了起来。
前方的山壁上开有钢铁门扉,当得知这一小队的人竟然把范宁请过来了,执勤的调查员明显一个大惊,没敢多做耽搁,在迅速上报情况的同时,赶紧把这群人请了进去。
“咣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