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包含光线、情绪、气味、图形、触感,以及对于舞蹈形态、闪电路径和火山喷发等过程的描述!
“广义音程系统!——音程应升华成为......衡量任何两元素关系的抽象尺度!......投射于音高、节奏、音色、术语,揭示跨维度的同构逻辑!......”
“关系优先!——音乐的意义,不在于单个和弦的构成,孤立之音,如同腐尸,毫无意义!......唯有在移位、倒影、逆行的永恒之舞中,在音与音的相互指涉与背叛中,真理方得显现!......”
“一致性聆听法则!——凡听从的,必遵循过程!......你须培植胚胎的诱饵,去追踪个体如何进食另一个体,如何在其内部孕育出全新的形态!......”
“而转换网络——”范宁的瞳孔随着节拍收缩,“这是局部与整体的动态统一,是原初因果律下造就的织机!......是音程与音程在时空中留下的灼痕轨迹!”
空气中浮现出无数重叠的、半透明的音高平面,彼此错位滑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整个“阶梯教室”仿佛被无形的镜子分割了,黑影们在镜中看到自己更加扭曲、更加本质的形态,伴随着一股冰冷的、如同触及尸骸的触感!
“想听实例么?”
“最后一届丰收艺术节上的,你们都知道的。”
范宁诱导式提问的语调低沉而危险。
“噗嗤——”
台下,一个“学生”的头颅突然像熟透的果实一样被撑开,裂成了耷拉在四周的好几瓣!
里面的血肉成干瘪状,只有不断翻涌的、试图模仿刚才所见脉络的惨绿色光晕,影子随即倒下,四肢蠕动着,但还在望着范宁的方向。
它们明明感知到了这些“普累若麻”中蕴含的足以将它们彻底解构的恐怖,却被一种源自本能的、对“终极真相”的贪婪渴求死死钉在原地!
讲台左侧不知何时已经放了一台小型立式钢琴,范宁快步走了过去。
“斯特拉文斯基,《春之祭》。”他报出作品名。
手指开始交替重重砸琴,弹出一条诡异又急促的片段。
“最后这一段‘献祭之舞’段落,斯特拉文斯基所采用的是分层化手法来构建‘转换网络’!不同音高和节奏的层次纵向叠置,在各自循环重复时,他没有设置整数倍的周期!于是,节拍产生错位,固定的律动与异质的框架之间形成了激烈冲突!”
范宁又从钢琴前挪步到黑板下,粉笔在新浮现的声部特写上抹出一道白色——
“比如此处!”
“铜管的固定音型,以E为轴!木管的阻塞式旋律,以F为轴!半音的干涩摩擦,构成了异质材料的并置!......但如果只是从‘半音小二度音程’的变化作传统分析,根本解释不了听感为什么会如此暴力!......只有从‘转换块’的思维入手才能理解,是这种节奏与音高的复合集合的结构间彼此剪切、拼贴与撞击,才会接近‘原初吞食者’的真知描述!!......
接着,范宁的语气又忽然变得空灵起来。
“那梅西安《二十圣婴默想》呢?”
“从原始的祭坛步入神圣的殿堂,梅西安的‘有限移位调式’与‘不可逆行节奏’,其本质即为一种循环的、封闭的广义音程集合!”
范宁的粉笔在新现的谱例上接连划动,出来的颜色却完全相同,且极尽奇特!
水蓝色的晶片、灰色的小立方块、染有咖啡色的蓝紫色岩、一星半点的金色鸟儿的眼睛、带有粉色斜边条纹的红布、星状的深普鲁士蓝、带有螺纹状钴蓝的淡绿......
“这些‘天父主题’、‘星星与十字架主题’、和声连祷动机、鸟鸣和弦动机......”
“传统的音阶、和弦如果是进行‘移调’,需要连移十二次半音才会回到其本身,可它们!.......通过移位进行转换时,会因音程循环的局部对称性而迅速折返、提前折返!例如第二调式的‘音程向量’在循环三次后即回到原点!......梅西安利用这种特性,使音乐在有限的漫游中产生了无穷无尽的真理,从而实现了不可能的神学彩虹!!“
范宁将丰收艺术节上的谱例擦拭而尽。
然后,就地取材所写的第三乐章谱例再次滚动而出!
音乐的再现部响起!
“现在,重新用新的眼光,再次审视你们的老朋友,你们的肖像画,我的‘幽灵谐谑曲’!”
“那些曾用申克分析法解读的‘基本线条’碎片,现在看到了吗?它们不再是简单的‘延续’技巧,而是线性音程模式在半音场域中的自由变形!”
圆号再度奏出狩猎号角般的动机,却被弦乐诡异的滑音所回应,尖叫、碰撞、扭曲的舞步......黑夜中种种偏于病态和神经质的意象再度侵袭而来!
“刚才我曾为你们指认了那些色彩性和弦的来源,如集合(4-18),现在,转换理论则可以显示出它们如何在乐章中移位、倒影,甚至其‘子集’如何分裂并重组成新的音响,从而驱动着局部音乐的微观演化!”
谱例的明暗关系以极其深奥的形式闪动起来。
在其中,小提琴声部一个看似寻常的二度下行,可能通过移位或倒影,在乐章的另一处就化为管乐声部一个充满张力的增四度跳跃!
而之后——
“咚。”
乐章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拨奏结束。
范宁的理论好像都讲解完了。
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早有准备地抬手,冷冷一笑,将粉笔由竖变横,在重新清空的黑板下方涂出了一个长条矩形——
“总结一下,这里属于我们的传统理论,和声,对位,曲式,配器。”
又在矩形上方,画了三条横线,组成了一个正三角形。
“这里是方才讲的‘后调性时代’的几大理论‘支柱’——”范宁额外强调了“支柱”的重音,又唰唰几笔写下词组,“即申克分析法、音级集合理论、广义音程与转换理论!”
“这形状眼熟么?”
“聊都聊到这里了,不如让我来最后整合一下,为‘终极答案’来整体性命个名?”
范宁忽然意味深长的一笑。
终极答案?......
形状!?......
三角形!?!?......
“咔哒!!”“咔哒!!!”
座位席上突然响起了一阵粘稠的“咔哒”声!
有一小部分“绅士”听众的模糊身影,似乎猛然惊醒,又发狠脱力,竟然成功从座位上“挣扎”着坐了起来!
第三十五章 “不休之秘”!
十多顶礼帽下的阴影剧烈地往前蠕动着。
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壳而出,却又仍然被那无所不在的知识的吸引力给诱惑着站定、退后、想要坐回座位。
“怎么又着急走了?”范宁见状笑了。
音乐理论是否能够“大一统”?这的确是曾经的范宁就一直有所设想的命题!只是主观客观的限制太多!
一方面他在旧工业世界传道解惑的时间太短,刚刚让传统理论深入人心,就遇到了这样那样的变故,另一方面范宁本身也是个谨慎之人,对于高位格知识这种稍不留意就会吞噬己身的危险事物,如果自己还没有充分消化整合前人的智慧,很可能是引火上身,或是最终还是滑入“终末之秘”的深渊......所以范宁迟迟没有在此方面迈出过更大的步子。
如此直到停滞于“午”的后末日世代。
范宁在路途中,本来只是想收集一些聊以慰藉的“星光”,把自己个人过去的一些沉郁不快之事好好想清楚,神降学会却提前找上门来了这么一出,结果“赶鸭子上架”,被逼奉陪。
好在,他的心境在前期收集“星光”的路途上,调整到了一个非常谐和的状态。
再加上数部巨作的积累、“掌炬者”的造诣、以及前人的智慧......他现在发自内心地感谢神降学会“督促”自己、提前一段时间完成了音乐理论的“大一统”设想!
“还没下课啊,拖堂五分钟。”
范宁这时淡然一笑,煞有介事地举起手腕,看了一眼上面紊乱转动的表盘。
一片诡异的场景中,这些站起来的“绅士”骨头咔咔作响,似乎受着巨大的矛盾的压力,就这么形如提线木偶般地一顿一顿走着。
那离“教室门口”十多步之遥的距离,硬生生走了快一分钟还没过半!
至于座位和走廊外的其他“黑影”......
它们想挪动,却如同陷入最粘稠的琥珀,想逃离,意志却在知识的甘美毒药中彻底酥融!
它们只能僵坐在那里,保持着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上半身因恐惧而试图后仰,手脚也在试图抬离,脖颈和头颅却像被磁石吸引般拼命前伸,无数双眼睛瞪得几乎裂开,里面混杂着极致的恐惧、迷醉与一种即将被“喂饱”乃至“撑爆”的狂乱期待!!
说完“拖堂五分钟”的范宁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缓缓扫过整个“阶梯教室”,仿佛停留了仿佛一个世纪之久。
终于,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我们......已遍历了音乐的万神殿。”
“我们学习了和声,那纵向堆砌的秩序之基;我们钻研了对位,那横向交织的理性之舞;我们以申克体系之刃,剖开音乐的‘前景’血肉,探寻其‘中景’脉络,触摸‘背景’的神性尸骸;而后,我们闯入现代性的荒野。音级集合理论赋予我们新的罗盘,让我们能为无调性的星辰命名接着;音乐转换理论让我们目睹了音乐作为过程的本相,移位、倒影、逆行、扩缩......这些转换算子如何驱动声音的变形与跃迁,如何在转换之网中勾勒出动态的关系图谱,成就至高无上的关于时间与空间的艺术。”
“但是——”
范宁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令人战栗的诱惑,问出了在场的“东西”们最恐惧也是最想渴尝的话语。
“我们是否真正触及了那驱动‘转换’本身的、第一性的‘力’?”
“是否找到了那个能生成一切基本结构、一切集合、一切转换规则的.....‘一’?”
范宁静静地站在讲台中央,仿佛一尊刚被唤醒的雕像,没有再看任何“黑影”,目光虚焦,投向遥远的未知高处。
连音乐转换理论那样的高度,知识的位格就已同于“普累若麻”,现在范宁的言语几乎只占了极少一部分的要素,很多概念已经不是经验的文字可以表述的了,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除了那些仍呈诡异挣扎姿态的“东西”。
范宁似乎又开口说了什么,声音不高,却像实质性的光线刺穿了空气:
“我们此前所学的......和声,对位,申克,集合,转换......皆是幻象。”
一句话,石破天惊,但他随即补充,语速缓慢而沉重:
“或者说,是表象。它们并非错误,如同盲人触摸巨象,它们真实地描述了各自接触到的部位,但它们所描述的,并非那巨象本身!”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仿佛要攫取空气中无形的存在。
“后面这一句,是不是‘耳熟’了一点?”
“不错,正如‘聚点’和‘辉光’曾经位于世界的最高处,神性全貌无可得见,只有不完全坍缩的侧影可为之描述,因此才有了七大相位与秘史之力......音乐的奥秘,艺术的‘辉光’,同样存在一个‘源点’!”
范宁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崇敬。
“‘聚点’毁灭了,这世界如今也没了什么艺术,但祂曾经存在过,那个不可言说、无法听闻的......绝对的音乐本体,曾经存在过,今日我的作结,即是万音的起源与归宿,是充斥所有维度的‘辉光’,也是驱动一切艺术现象的‘第一因’!”
“这个‘第一因’本身是无限的混沌、是纯粹的可能、是导向真理的真理!祂位格过高,凡俗生物与见证之主在面对祂时没有本质的区别,只是为了能被艺术家那有限的感知所捕捉,形成一部部具体的作品,祂必须......‘坍缩’!”
“祂必须将其无限的真理,其浩瀚的‘火花’,剥离绝大部分,只留下一个极其有限的侧面,投射到某一个特定的、低维的认知平面上。”
范宁停顿片刻,让这个暂还未“命出其名”的概念,如毒素般渗入了整个世界的思维。
“现在,听好......”
“和声学!”范宁的左手手指轻弹,仿佛在琴键上落下了一个看不见的属七和弦,“是那‘第一因’在纵向张力与解决这一极其狭隘的维度上,坍缩后形成的表层语法,它捕捉到了‘辉光’中关于‘倾向与满足’的零星回响!”
“对位法!”他右手手指在空中交织,划出复调的线条,“是那‘第一因’在独立线条与共时性的维度上,坍缩后形成的理性戒律,它映照了‘辉光’中关于‘秩序与交织’的破碎倒影!”
范宁的目光又骤然锐利,黑板上显出已多次出现的那永恒的三个词:前景、中景、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