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范宁目视着他,莫名笑了一声。
“当时那第三次锤击,很昏聩。”F先生同样报之以坦率的笑,“幸好,命运在救赎你,既然代价是‘总谱永不复现第三锤’,那么这一次,正好不用再重复错误的笔触了,一道恭迎‘旧日’的回归吧。”
头顶上空,艳绿色的月亮完成了最后一次令人作呕的缓慢蠕动。
这场扭曲、骇异又“推心置腹”的交谈,在纸张哔哔剥剥的燃烧声中走完了它的最后一段。
六芒星中央的最后一缕火苗,熄灭了。
F先生蹲下,轻轻“吹”了一声。
灰烬四散飞开,一把指向所有被遗忘与被否定之物的钥匙,静静躺在那里。
暗红至暗紫色的“-1”。
范宁感觉眼睛的余光里窜进来了什么东西。
他略微扭了扭头,看到六芒星阵列的塔顶边缘,那些融化的油污与浪花居然缓缓涌了上来。
整个崩坏世界的“海平面”,竟然上升到了连这座高塔都快被淹没了。
但随即——
“汀......”
三把小钥匙彼此吸在了一起,发出一声不起眼的清脆声响。
“祛魅仪式”,启动了。
平台上的寂静突然仿佛有了重量,压在了范宁的每一次呼吸上。
六芒星在他脚下缓慢旋转,脱离浮空,污秽之物在其间无声蠕动,三把钥匙更是以“抛飞”的姿态冲天而起,没入了上方崩坏发生的天际,空气中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像素点”开始彼此扩散、渗入、搅匀、旋转......
F先生站在范宁对面,范宁感觉他的嘴角第一次现出了一丝狂热而自得的笑容,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看错了。
那只是被旁边的“像素点”所旋转搅匀的结果。
然后,立马轮到范宁自己,这些悖论的漩涡很快便“捕获”了他的“视线”。
首先失去的是“现在”这个概念,方向开始消融,上下、左右、前后失去了意义,范宁感觉自己原本作为一个有边界的实体,如今却被摊开、抹平,成为某种感知的薄膜,贴在了一个正在被反向拉扯的、无比庞大的存在表面!
触感变得诡异,时间成为了一种流动的沙,又像是某种粘稠、冰冷、却又内部沸腾的胶质,自身的灵体就像一只手插进了这锅正在疯狂搅拌的流质......这种“相对运动”的摩擦同时造成了光滑与粗糙的矛盾感觉,自己的“现在”化作一件湿透的、沉重的衣服,又被一股蛮力从“过去”的躯壳上强行剥下!
视觉见到的异常,反而是稍微滞后一点开始的,但那也是彻底疯了。
范宁原本还以为自己是不是会钻入什么“时空隧道”一类的景象之中,但现在看到的只是世界的腐烂与重生在同一帧画面里完成,完成,不停地完成!
他看到远方那团融化浆液的世界,其泛滥的色彩如同被一只巨笔吸了回去,浓紫、墨绿、乳白、血红......而且收回的过程一点也不平滑,像劣质动画在卡顿掉帧,色彩在吸回的途中不断错版、叠加、污染,形成短暂却骇人的、从未存在于自然界的诡异色块;他看到六芒星那温热的“肠道”在逆流中尖叫着变形,时而拉长如惨白的幽魂,时而坍缩成蠕动的肉团;而头顶那暗绿色的“午之月”光芒更是如接触不良的灯管般频闪起来,不停地“切”出另一个时间碎片的投影,可能是世界崩坏前某个平静的午后阳光,也可能是更深处、某个未知历史中的血腥战场,这些碎片化的景象在绿光中不断地爆闪又湮灭!......
这种景象很快就波及到了自己头上,无数个“范宁”的可能性被强行挤压在了一起,所有形象、记忆、情感,如同被抡棒打碎的镜子,碎片在空中飞舞、碰撞,试图重新拼合,却总是对不上边缘,也一直无法痛痛快快地坠地......范宁感觉自己正被快速地“稀释”,分散到了一条逆向奔流的、由“已发生”和“未发生”共同组成的浑浊长河中。
“能感觉到难受和痛苦恐怕是件好事......”
“稳住心神......一会局势还不知道会如何......”
范宁竭力描绘着自己神智“可被感知”的状态。
实际上,自己已经经历过了一次“祛魅仪式”——就是指第0史所有人被集体抹杀的经历——但那一次,范宁明白自己是没有任何感觉的,一直到从音乐会上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才以为“穿越”到了另一个异世界。
而这一次,既然有被搅散和吮吸的痛苦,有认知上的剧烈涣散,反而说明自己很有希望保全这一段在崩坏世界中的记忆和意志!
范宁在支离破碎的逆流中竭力维持着自知,光线在这一过程里都变成了嘶吼,一会扭曲、放大、拉长,一会又只剩突然掐断的怪异尾音......他又闻到了自己曾经演奏过的“悲剧”的乐章,但不是连贯的旋律,而是倒放的气味,像防腐剂或甜腻毒药般的噪音,其间还夹杂着不同时空中所相识之人的话语碎片,这些触感被拉成了细丝,缠绕、打结,也有很多突然会被猛地抽走,他甚至口尝到了这些色彩被回收时发出的、如同湿滑粘液被剥离的吮吸声......
就在范宁感到自己的意识恐怕即将彻底溶解于这片混沌的逆流时,这股力量却意外地枯竭收束了。
于是就像一盘散落一地的、包含着无数时空信息的沙子,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攥紧。
所有错乱的感官被强行拉扯、归位。
搅匀感被一种僵硬的重塑感取代。
飞舞的碎片被暴力压合。
逆向奔流的声音、色彩、气味,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发出一声只有真知能感应到的沉闷巨响。
挤压。
凝固。
复位。
范宁猛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坚实、冰冷、略带淡淡血色的石质圆形平台上。
第六章 清场
空气中,那股复杂骇人的芬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相对“干净”的、带着尘埃和石头味道的气体。
耳边也不再是那种在死寂和嘶吼两种极端间摇摆的可怕声音,只剩下若有若无的气流与低语。
范宁抬头。
最初眼神带有一丝怀疑和茫然。
之前发生了什么?......
在“环形废墟”中攀爬,绕行,经历重重闪念,然后登上高塔作最后的准备......
不对,不对。
好像还莫名其妙发生过很多其他的事情。
范宁一直盯着上空。
光线黯淡、散乱,但相比“深层记忆中的某些恐怖景象”正常了许多,高处的锈红雾气更浓一些,正上方的深空里,是蔓延堆砌的“垃圾场”,成千上万近似人形的小黑点正朝其汇集而去。
天际稍侧一处,一块模糊的橙色光斑静静悬在那里,也许是太阳。
从照射高度来看,大约十一点钟的样子。
范宁的思绪中出现了更多混沌的茫然,眼神中出现了一些“竭力想抓住什么的”光芒,盯住了脚下那巨大的血红色“划痕”——带着陌生、未知、虚无的恐怖感的六芒星符号。
以及各处散落堆积的遍地乐谱。
之前发生的事情?......
范宁不再纠结于“事情”,他开始搜寻回顾自己脑海中的神秘学知识和音乐记忆。
隐知,灵知,“灯影之门”,“启明之门”,“旋火之门”......
邃晓三重,下一高度密钥已经成型,即将晋升执序者前的状态?
不对,不对......
神性,真知,普累若麻,“招月之门”......
还有......
“极夜之门”?
伤口通行权,执序四重?执序五重?......
然后——
《e小调第七交响曲》!
范宁的眼神落在了手中提灯的璀璨“星图”上,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自己回来了。
那重置过程中所经历的,无数物质和概念被搅匀打散的混沌感,以及矛盾的记忆碎片强行剥离又嵌入的灼痛感,如同刚刚愈合的伤口下的淤血,沉甸甸地残留在他神性的最深处,无声地证明着那场噩梦的真实性!
再一次抬头时,范宁看了看平台边缘方向,比悬崖、灯塔和无人地带还要远的地方,似乎依稀看到了暂时还算完好的尘世里头。
余光又扫过已登上高塔的多名熟悉面孔。
很多人在各司其责地忙碌,还有不少人正围着一根自己炮制出的巨大木锤讨论着什么。
最后,范宁的目光落到了六芒星中央位置,那位穿蓝黑色怀旧礼服席地而坐的男子身上。
波格莱里奇与范宁目光交汇,直接缓缓站起。
“铿......”
带有压迫感的冷峻钢铁划动声响起。
此人没说什么,只是将原本已插入中心点位的“刀锋”拔出,朝范宁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左手持鞘,右手持刀,距离拉近。
随后,同范宁擦肩而过,继续往前。
“波格莱里奇阁下?”麦克亚当侯爵诧异出声打招呼,另外几名博洛尼亚学派的手下也转身局促行礼。
锋利的刀子划裂空气。
几颗大好头颅抛飞而起,身为执序者的麦克亚当更是难以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喉咙”。
他的整片神性投影,如割开的破麻袋般绽开数道裂痕,灰白的粘稠光线从其间喷涌而出!
“啪嗒......”
一滴五彩斑斓的“油污”从刀尖滴落坠地。
波格莱里奇并没有在麦克亚当的面前站定过,他的动作和步伐一直是从容持续的,此刻出手挥刀后,再走几步,手中又是一个上挑,一个斜劈。
“噗嗤——”
灵隐戒律会圣者科塞利的身躯四分五裂。
身后的几位牧师随之而倒,地面上多出了几道蜿蜒如小蛇流淌的鲜血。
“咔嚓!!”“噗嗤——”
圭多达莱佐的深色焦糊尸骸被钢靴碾碎,溅起最后的一小片暗紫色烟尘,随后“刀锋”又直接一个简单粗暴地直捅,贯穿了神圣骄阳教会无名圣者的腰腹。
“嗬嗬......嗬......”
浓金色的火焰剧烈燃烧着,无名圣者的身躯剧烈抽搐一阵后,随着刀子的拔出倒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