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界“逃亡”过来的巴赫身影站在管风琴演奏台前,神情肃穆,指尖虚按,转头俯视而下。
贝多芬雄狮般的轮廓屹立一方,这位曾与范宁在虚界中讨论过“自由王国”、并给予了其莫大鼓舞的乐圣,如今依旧沉默,依旧皱眉。
但他的手中不知为何持起了一本合唱谱册。
歌德。
竟然是贝多芬自己十分为之倾倒的歌德的诗。
诗剧《浮士德》。
这位年轻人在交响曲的第二部分,所谓的“为自己而写”,所谓的“新世界之寄语”,竟然是改编了《浮士德》的终场作为文本!?
这个终场,在原著中发生在“山谷”场景,文字篇幅本身不长,共261个诗节,但极具神秘主义气息。
它描绘的是......诸个存在隐喻义的角色,按位格高低出场,将男主浮士德和女主格蕾琴的灵魂层层传递,从山体开始,逐级上升,直至上界获得救赎的过程!
那么,对应目前的局势?......
眼前的神圣空间已经创出,但暂还位于较低处,如果将其类比为“浮士德的灵魂”,接下来应该做的,岂不就是?......
贝多芬的那道身影拧着眉头,沉吟片刻后,缓缓揭开了手中的唱谱。
受贝多芬的首个动作提醒,这宏伟教堂的数千可见之席位上,莫扎特、海顿、舒伯特、肖邦、门德尔松......越来越多的大师揭开了手中的乐谱!
甚至包括......歌德“本人”赫然在列。
管弦乐序奏的残响微弱浮现,低音弦乐器又开始拨奏出“光照主题”的碎片动机。
这些大师们对艺术的理解何其精深博大?虽然范宁已经濒死,但之前和范宁在虚界的交流、以及乐曲第一部分“星光”的共鸣,都是完全亲历的。
加之管弦乐序奏的指引在前,他们顷刻间全部对范宁后续的构思和意图心领神会。
于是,合唱进入了。
再没有哪个合唱团,能达成这样的位格或“配置”!
前世这些的艺术大师们,此刻齐聚宏伟教堂的唱诗席位,共同轻轻唱响了《第八交响曲》第二部分。
真正伟大且无可预测的第二部分。
无论怎么来说,合唱的基本要求,都是声音要聚在一起,但大师们此刻进入的声音,彼此间好像是......“散开”的。
好似从极高的山巅各处飘下,极弱的力度,断续的吐词,一切近于空无。
......
“林木萧条,山岩嶕峣。
树根纠缠,茎干紧连。
飞泉溅喷,深洞藏身。”
氛围顷刻神秘。
和第一部分那种纯宗教式的赞美句式截然不同。
范宁他竟然在这里“写景”!
这些短促的字词......每一个音节都充斥着真知与神性。
以及......超越性。
令人头皮发麻,如有闪电击中灵台。
光读着就能感觉到,这一文本肯定经过了范宁的改编,绝不是原文学范畴的“写景”可以写出来的内容。
它只是“普累若麻”的表象的显影。
景象十分奇异超验,虽然原初、荒凉、危机四伏,但同时存在另一种被容许的“神圣和安全”。
这恐怕是秘史中首个对“交响曲”作出明确“场景说明”的作品,即便是瓦格纳这样的乐剧创立者,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的“整体艺术”思想与技法,已进入了一个大道至简的神秘莫测的境界!
“林木萧条,山岩嶕峣。树根纠缠,茎干紧连。飞泉溅喷,深洞藏身......”
低音弦乐仍旧持续拨奏“光照主题”变体,大师们低声吟诵如葬礼进行曲般的音调,断断续续的休止符不时掺杂其中,使其全然笼罩在一种较高的境界里。
其中,偶然,有过令人心安的圣咏小节短暂浮现,弦乐高音区的震音曾试图维持一丝光亮,然而不安并未远离,镲声总是会在特定的小节冰冷叩响。
被容许的“神圣与安全”,连同“危机四伏”的原初状态一道,此消彼长,动态泯灭,进入了一种高深的平衡之中。
“狮群默然匍匐,绕我以示亲睦,
圣土请予珍视,爱之幽居在此。”
随着吟唱的推进,越来越多的“星光”被赋予形体,出现在了这座宏伟的教堂之内。
包括那些担任童声合唱团声部的“星光”,曾经特纳艺术院线音乐救助计划中的孩子。
包括站在了声部领唱位置的瓦尔特指挥、露娜小姑娘和夜莺小姐。
包括背后赫然能辨出的更多熟悉的身影,前一世的顾老师,这一世的安东老师、吕克特大师,逝去的古尔德院长、施特尼凯校长和赫胥黎副校长......
命运就是如此神妙,这些第0史的诸位大师,于第二段巡礼中被拾起,于宏伟教堂内先现,反过来,又接引了那些范宁第一段巡礼中的“星光”。
于是离范宁更近位置的圣礼台空地,一道道乐手们的声音,旧日交响乐团和附属青少年管弦乐团的乐手们,手持着由光凝结而成的乐器,亦出现了。
他们和她们本来就在那里,一直都在。
包括“第六”,也包括“第八”。
左侧的小提琴首席,希兰,右侧的大提琴首席,罗伊,稍后位置的长笛首席,琼。
特纳艺术院线之诸同僚,南国与雅努斯之诸会众。
“狮群默然匍匐,绕我以示亲睦,
圣土请予珍视,爱之幽居在此!”
范宁那残破不堪的身躯,被一道道“星光”化作的身影层层环绕。
神秘的祷文唱段产生了某种至高莫测的合力,竟将他的身躯凭空托了起来!
第二十章 教堂升!
范宁蜷起的身躯,此刻柔和地舒展开来。
闭上的眼睛缓缓睁开。
身躯仍然残破,各处骨节断裂。
但这双睁开的眼眸里,神性与真知似乎竟达到了近乎纯净的程度。
“祝谢你们。”
范宁默然环视他昔日里的师长、同伴、同僚、知己、挚友,以及,孩子们。
那些曾救赎过他的人,那些他后来救赎过的人。
他的院线,他的乐队,他的首席小姐。
他环视这宏伟教堂内的逾千名合唱之会众。
“我曾愿你们的衣服时常洁净,腹中可得饱足,头上也不缺少膏油。”
“少年人一生在神赐的日光下吃喝与歌唱,都是曾经蒙受的福,往后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但我实在告诉你们,在你们如今漂流的虚空的年月,依旧是神赐的日光之下虚空的年月。”
范宁的双手动了。
极缓地拉出一道弧线,像极了引导“旋火之箭”射出前的挽弓。
合唱团吟诵的最后两句,音符陡然被范宁拉长。
拨弦的伴奏消失了,安然圣咏之声再度降临,但此刻不是昙花一现,而是持续的照明。
写景的奇异叙事结束,合唱进入了正式接引上升的第一阶段,“山谷”!
山川亦如平地。
昏暗的险峭之景凭空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了天国的微光!
“永恒的喜悦之火,
炽燃的爱的绳索,
沸腾的胸中痛苦,
洋溢的神之欢娱!”
这空旷高耸的教堂内部,以亨德尔、海顿、李斯特等“具备前辈资历”或“具备神职人员经历”的大师为领唱,传出了介于男高与男中之间的“恍惚入神的神父”唱段。
“箭矢,请将我射透!
戈矛,请将我痛殴!
棍棒,请将我打烂!
闪电,请把我贯穿!”
这唱段的旋律也好,歌词也好,所传达的意境均十分显明。
因此唱谱上方被范宁所指示的术语为——“非常狂热地”!
其在《浮士德》中的原文是“恍惚入神的神父飘上飘下”,表明他们借助密契的修行,可达到暂时出离自我的状态,或者说,可以克服凡俗生物肉体的重量,在山谷之中“飘上飘下”。
如果真是在世界表象能做到这点,恐怕境界比“降入战车”的邃晓者还要高深一筹。
“......好让空幻的一切,早早全都消灭,
让恒星照明,永恒的爱之核心!”
就连音域较低的瓦格纳大师,在唱词后段,亦深受感染地加入了合唱的阵列。
因为这旋律中赫然再次引用了他《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那饱含渴望的乐思。
一连串振奋人心的下行音阶后,小号再次清晰地奏响“光照主题”,此刻它亦不再是黯淡的变体,恢复了曾经第一部分的荣耀与圣洁。
然而,作为对“恍惚入神的神父”的回应,从教堂底部的地脉之中——从那即将跌出神圣空间、跌入外部无尽崩坏的极低山谷之中——立马又传来了另一道沉重绝望的“深渊里的神父”男低音。
“像我足下的悬崖绝壁,沉重俯临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