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晶莹飞泻的千条清溪,形成泡沫四溅的可怕急湍......”
下方那道方才不久凝成的人影,竟然隐约看起来是卡普仑的面容!
卡普仑担任着“深渊里的神父”声部,身形佝偻,竭力望着上方“恍惚入神的神父”,发出了绝望的呼号。
乐队中一大段激情而悲怆的间奏奔涌而过,似乎回应着那昔日人生中无以抚慰的病痛,那彻夜在虚界中漂流的冰冷与疲惫。
“我的内心正着火焚烧,为疲惫感官的局限所苦,仿佛紧系着痛楚的锁链!......
请缓和我思想的混乱,哦,造物的国!请把我那困乏的心点燃!......”
卡普仑长长地向上方探出了手。
“深渊里的神父”声部,逐渐融入了上方“恍惚入神的神父”的对位之中。
卡普仑的身影逐渐向教堂席位上的大师们方向飘去。
与之同步的奇迹发生了。
整座构成宏伟教堂的庞大“物质团”,在没有任何外力牵引的情况下,竟然,缓缓颤动了起来,有了离地之倾向!
“嗯?竟存在这样的变数!?”
刚才有很长一段时间,波格莱里奇与众人的反应相比并无不同,均被这奇迹般的造物过程带入了某种静置性的凝视之中。
如今,祂反手持刃的身形依旧稳定,但万古不变的淡漠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净化”或“管制”之外的考量!
“如果说局势是这样的话......”
这部《第八交响曲》,这场“创世音乐会”......范宁先是在第一部分创造出了一片神圣空间,然后又将不属于自身之“格”尽皆剥离归还,造成了“千人”共唱的秘史奇迹,如此一来,这第二部分竟然......造成了将这颗“新世界的种子”往上提升的效果!
如此一来?......
高处需要支付的那个巨大代价,总是恒定存在的。
如此一来,是否可将这个代价的形式,以一种具备更大把握的方式,进行支付?
波格莱里奇的眼神中,似乎闪过了一丝精密而冷酷的考量的光芒。
小号以“光照主题”作结了卡普仑的“深渊里的神父”之声部,后者的身影从底层飘扬升起,终于与大师们担任的“恍惚入神的神父”共列诗班席。
圆号与中提琴将这些材料承接发展,进入了一段令人心驰神往的连接段,宏伟教堂的物质实体因此而微微震颤,仿佛开始了自我进一步的调整与稳固!
音乐来到坚决的快板,合唱进入了接引上升的第二阶段,“空中”!
既然是“空中”,就表明过程已经初步脱离了物质范畴的山谷。
于是,扮演天使的童声合唱团出场——
“移涌高贵肢体,已从邪恶得救:
凡人不断努力,我们才能济度!”
近乎箴言般的唱词,尤其最后一句。
这是《浮士德》中最著名的诗句之一,是第0史的那个年代,每个受过教育的德语母语者都会知道的箴言!此刻包括贝多芬、舒伯特在内的一众德奥大师均感心潮澎湃,甚至连席位上歌德本人的身影在微微颔首!
这位叫范宁的年轻的巡礼者,将其唱词与“光照主题”绑定在一起,完全领悟了歌德大师的意图表达之物——凡人需要竭力奋斗才能见到光照,才能奔向自由王国!
于是,缓缓颤动的整座教堂进一步动了。
它竟然真的脱离了曾经的塔顶平面,开始缓缓上升!
第二十一章 “创世之力”!
圣咏与乐器对位交织,激昂的合唱如同燎原之火,在宏伟教堂的每一块砖石间奔腾。
一段活跃的管弦乐连接段紧随而至,气氛愈加走向了一种豁然开朗的境地。
更高的音区成为了新的神秘探讨之地,厚重的低音声部,竟被范宁一道道奇异地抽走,整个音乐呈现出一种失重般的升腾感。
于是这座巨大的宏伟教堂,好像因受到拉力而变“轻”了。
它继续升高。
高处的位置陆陆续续出现了更多由“星光”化成的孩子们的身影。
这些孩子们曾经获得的音乐救助,在特纳艺术院线总部之外的其余地区,各块大陆、各个角落,他们绝大部分终生与范宁未曾照面,但此刻,他们围着诗班席的上空飞翔,唱响了剔透轻盈的天籁之音。
“升到天国的孩子们”的主题,又称“升天童子”唱段。
那无尽的真挚的祝福,化作一缕缕纯净的星光,翩然降下,沉降附着在范宁的残驱身体上。
“手把手挽着,跳起圆舞真高兴,
跳着又唱着,充满神圣的感情!......
如果有爱来自天国,如果能为他垂青,
那么升天一群,对他衷心欢迎!......”
范宁的手臂引导着这向上的节拍,音乐线条清透而明亮,先前的阴霾与挣扎,在此刻彻底被一片属于天国的澄澈光华所取代。
“不对,我神性中的‘不休之秘’残渣碎片呢?......”
他忽然喃喃自语起来。
“这种变化......”
“这种致敬......”
范宁仔细感受之际,炫目的金色光芒从他“尝试推手”的动作中喷薄而出,随后化作了一股神圣的气旋洪流,席卷了自己整个漂浮在圣礼台上的残驱!
“这把触及本质的钥匙!?......”
他感受到了一扇全新的门扉从自己的神性内部无声洞开,那是属于第六重高度“拂晓之门”的真知!
此刻的情况与在虚界领悟“极夜之门”的瞬间有共同之处,辉塔被毁,路径破碎,门扉埋葬,但是范宁依靠壮举实现了对这道“旧伤口”的致敬,他回想起这把密钥在原本神圣骄阳教会的体系里,应该是需要至少在几块大陆、一个足够长的时代、实现一次信众大规模的皈依,从而“带来拂晓”,而现在他自己的致敬仪式是——
剥离归还那些不属于自身之“格”,以“千人”合唱之光,短暂但彻底地点亮一次整个艺术史!
这一壮举虽短暂,却囊括千万时空,无比惨绝又光辉炽烈,其“普累若麻”的本质同样是对信仰的唤起、对蒙昧的驱散和对真理的揭示!
一种更加本源的秘密,正在从他的残躯中苏醒。
强光从背后与头顶倾泻而下,衣衫褴褛、胸膛袒露的范宁张开双臂,抬头遥望。
他好像直接“听”到了构成这座教堂的准则之音,并能以自身意志,去操控它们的“节拍”与“和声”,如同一位调律师在为一架创世之琴调音。
没错,“不休之秘”破碎了,没错。
单单论及那个音乐领域的大一统理论,的确“早夭”,已从范宁的神性中彻底消散,但是那些人后来却想错了,范宁的先驱之路并未断绝,反而是重新涅磐升华,成为了更加本源的秘密!
现在,这条先驱之路的表述方式应该称为——
“创世之力!”
他的手腕陡然变得轻灵,双目环顾之间,勾勒出一道神谕般的弧线。
指示,划定,分离。
孩子们的童声合唱团阵列变幻,女孩子与男孩子各据一方,以分别对应接下来谐谑曲段落——“较年轻的”和“较年长的”两类天使的声部。
空气仿佛被注入了另一种质地,不再是激烈的祈求或绝望的挣扎,而是另一种带着稚气与高贵的活力。
“我们将玫瑰撒向凡尘——来自慈爱且神圣的悔罪女之手;
这花朵助我们赢得胜利,夺回了这宝贵的灵魂!”
女孩子们担负的“较年轻的天使”声部率先响起。
节奏鲜明,带着进行曲般的昂扬,却又如嬉游曲般轻盈俏皮。
“我们抛洒,群魔溃逃,我们命中,恶灵鼠窜。
非是惯常的地狱之苦,恶灵竟为爱的烦恼所困;
纵使那老迈的魔鬼之首,亦被尖锐痛楚贯穿全身。
欢呼吧!大功业即将告成!”
这里的旋律轻松愉悦,但同时具备战斗的叙事性,“撒向”一词伴随着木管组晶莹的跑动,如同玫瑰花瓣纷扬飘落;而“恶魔逃遁”之处,低音乐器又发出笨拙而恼怒的咆哮,与高音区女孩子们灵动的歌声形成鲜明对比。
接下来,小号奏清澈嘹亮的“光照主题”,音乐滑入一个意想不到的D大调连接段,弦乐安静下来,只剩下单薄的木管助奏起一条“关注人之脆弱”的旋律,这一素材源自第一部分结束句,在此刻得到回顾。
于是男孩子的阵列开始以“年长的天使们”声部遥相呼应——
“搬运这尘世的遗骸,令我们疲惫不堪,
纵使它如‘不灰木’不燃,也亦非洁净无瑕。”
天使们似乎开始抱怨起来。
不灰木即石棉,在原著中,歌德将浮士德的遗骸描述为“不灰木”般的质地,无法燃烧,不致变坏,虽接近无重、洁净的体质,却多少带有一丝尘世的成分,因此搬运起来,把“年长的天使们”累得不行。
这时第0史的先锋派作曲家古拜杜丽娜接续唱了下去,她担任的是女中音独唱,声线丰厚且充满理解,仿佛为这困扰指明了方向——
“若有强大灵感,将诸般‘辉光’的投射,在体内熔于一炉,即便没有天使......”
于是男孩子们接续了“没有天使”的歌词,唱出第一部分中“造物主之圣灵”主题的倒影形式,恍然大悟地宣告起来——
“即便没有天使!
能分离这灵性与神性结合的双重体;
但永恒之爱,
却能使二者析离!”
昔日,范宁在“庇护所”内终祷之时,所悟知的那个答案,那个“爱是永无止息”的秘密,在此刻奇迹般地向整座教堂彰显了出来。
既然浮士德的身躯过重,天使们搬不动,那就把“灵性与神性”的双重体进一步提纯,令永恒之爱使之析离!
“轰————”
范宁沐浴在圣光中的残躯,竟在这童声合唱团的天籁中凭空爆开,成为了四散飞溅的金光点点!
但随着“创世之力”运转,那些相对暗沉的颗粒无声落下,剩余悬浮的光点开始在空中聚拢、重组、生长......
和声的一个阻碍终止,音乐悬停片刻,随即焕然一新。
一道完好无损的、穿黑色燕尾服的范宁身影,重新出现在了半空,似“指挥教皇”般地俯瞰席位上的“千人”之会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