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端好像撞入了一张无形而致密的球面,构成事物特征的纹理正在一层层剥落,化为比尘埃更细微的、闪烁着各色冷光的玻璃质齑粉。
一切变得平滑如镜面,一切变得均匀如琉璃,一切生物的神智,也包括范宁的——那经历过“新月”的破画升空、“掌炬者”的照亮星群、容纳过“不休之秘”理论、经历过濒死又涅盘为“创世之力”的先驱之路,当然,也包括曾经人性中的情感——种种概念开始滑向无差别的边缘。
教堂的尖顶刺入了“穹顶之门”。
存在的种种方式本身,在其中是不兼容的。
这道不可开启、不应开启的“非门之门”,此时就这样地被打开了,而且在历史长河中的见证与判定过程,没有任何不可理解之处,简直如数学公理一般当然。
但是,教堂的上升停滞了。
明显感觉四周这些已变得光洁平滑的“概念”中,有一些事物重新活跃起来、肥壮起来。
借助这些活跃肥壮的东西,那股下拽的力量可被更加轻易地施展出来,并反超抬举或提升的力量。
于是再过数个呼吸,教堂反之开始极缓地下沉。
“没用的,范宁大师,我已经说无可说、无话可说了,没用的......”F先生沙哑而神经质的声音依稀从“三尖之瓣”的方位传了过来,“独裁分子已经死了,我一想到祂押注押在这种地方我就想笑......不,我笑不出来,我为之感到深深的悲哀,你,你要想晋升见证之主,你自己穿门便是,可是带着这个东西......哈,没用的,以你的聪明才智,不是创作不出完美的作品,也明明可以等到‘美丽的星空’到来之时再位列居屋,可偏偏要在愚蠢的牛角尖中一蹶不振......”
“你很吵。”范宁手势起舞,脸色看去仍旧平静。
他依旧执着地带动着这“荣光圣母”唱段走向崇高的结尾,走向由管弦乐队宣告完满的最后几个小节。
但原本手势可以不用这般“心事重重”,其实完全可以更加“大开大合”一点。
他只是觉得自己还可以更加得想清一些问题,一些无关乎纷争,只关乎真理的问题。
他觉得明明有可以想清的可能,只是走到如今的一切实在太过沉重,简直没有一件值得欢欣雀跃之事,这些沉重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但他现在,终归是在努力拨开,他觉得应该有拨开的可能,他应当拨开,他必须拨开。
教堂在缓缓下降之际,内部那些变得光洁平滑的景物,具象化的纹理质感开始“倒退”归原,欲要跌出“穹顶之门”。
然后,离“终末之物”又远了一点后,受各方各种注入力量的互相影响,以及音乐辉煌的余波本身影响,它又开始略微往上提升......
就这样在一个不上不下的边缘位置漂浮、悬置、僵持,像水中漂浮的蛋壳或玩具积木。
“三者为光,三者为夜。”苦口婆心的劝告也过了,歇斯底里的发泄咆哮也过了,F先生恢复到了平日更“安静”一点的那种寻常神经质状态,“......你先是试图扶植你所以为的正统,又毁了那真正的艺术品,然后,你想凭什么,就凭‘荣光圣母’吗?我承认这一概念的位格已到见证之主的层次,我早说了你已有穿门的资格,但......哈,哈哈哈哈哈,但你当那是‘三位一体’吗?......这世上已经没有‘支柱’了!两种都没了!光也好,夜也好,嘿嘿,谁是正统,谁是异端?谁才是光?谁才是夜?随你,你说谁就是谁,反正都没了,‘道途’反正没了,太阳的神谕,发出神谕的那太阳自己都沉了,自己玩吧,呵,自己玩去吧。”
F先生意兴阑珊、夹带讥讽的话音一落——
教堂穹顶上方,那颗病态搏动的“三尖之瓣”所延伸出的那些光质血肉,正常的两瓣也好,肥大增生的一瓣也好,竟全部干瘪枯萎了下去。
果真如此,“时序合一”的奥秘自然是真理,是“正午”到来时的一种注定现象,但其实表观不应该是那样的,不管是之前所谓的异变来临前还是来临后,那完全是因为危险分子阴谋的“预设”而已。
但现在,它们干瘪枯萎了,主动地收回。
“咻。”“咻。”“咻!——”
另外的两把-1号钥匙和0号钥匙,直接如“常规失重”般地往教堂下方掉落而去。
此人竟然直接连正眼瞧一眼的“回收”兴趣都没了。
唯独不过是1号钥匙的轨迹相对明确清晰,朝一扇对外敞开的、延展出钢铁城市剪影的彩窗飞了出去。
可就在1号钥匙即将飞出窗外的刹那——
“你什么意思!?”F先生不可理喻的诧异声响起。
范宁仍站在圣礼台上,左手抬起,拇指食指虚捏住了空气。
然后那把1号钥匙竟然就直接悬停在了窗前!并似乎开始剧烈的挣扎颤抖起来!
“这里是你的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范宁的语调依然平和,但内容竟让对方感到了一丝渴求和不安。
这种感觉十分矛盾,令其回想起了当初范宁讲述“不休之秘”时,那种既揭示真理又触碰危险恐怖之物的前奏预兆!
“谁说‘支柱’和‘道途’只有光与夜的两种可能?既然独裁分子已死,那现在由我再给你们密特拉教......补上一课。”
“三者为光,三者为夜,三者......不计!”
教堂缓缓下沉之际,范宁的目光似乎依旧在凝望上方那个概念中的“荣光圣母”,但那三把时序之钥——掉落坠台的两把、莫名攫夺过来的另一把——被他以一个无比深情又无比虔敬的姿态抛洒了出去。
“咻咻咻!!!——”
三道钥匙被抛飞的轨迹,在半空一个分散和转角,竟直接朝着下方管弦乐队激射而去!
而具体的各自目标,竟然是那三处——已空缺的声部首席位置!!
第三十三章 赞美永恒之女性(上)
“汀......”
钥匙发出可供理解的清脆声音,以及发出不可言叙的喷涌与消散之回响。
从“1”到“0”再到“-1”,它们竟然分别没入了大提、小提和长笛声部首席的位置。
用“没入”一词形容本身就很不符合逻辑,因为位置之上、眼观之下,并没有什么事物、什么存在。
但偏偏这三把钥匙至此消失了。
偏偏似有身躯短暂地凝结现出,并因钥匙的“没入”而颤抖一瞬。
然后,一个连接她们方位的、不具备任何色彩与质感的特征的“虚无”的三角形,一闪而逝。
也大概是划出了管弦乐队的“左右后”方位。
“三者为光,三者为夜,三者不计。”
略微上方之处,又一个转角略有不同的三角形,一闪而逝......如此接连递增闪耀,直至穹顶高处。
前面所谓的“最终”唱段中的“仰望”之音型,被范宁控制抚平、缓了下来。
只能听见许多乐器在高音区轻轻演奏着什么。
“‘荣光圣母’当然不是‘支柱’。”范宁合上双目,喃喃自语,依旧在竭力地思辨或感受着,“当然不是,那是极高的真理,至此脱离凡俗,与见证之主在同一位格,但那依然不是终极,我明白了,我正在明白......”
祂提供了穹顶之下的升力,这升力,连同“殉道之火”化为的无垠大地一道,让这个新世界的种子不致坠入崩坏的深渊,但那不是最后一程。
那不是最终的唱段,如今,才是,而以此通向的,又该是如何?......
范宁正在理解这一切的真意。
层层环绕的合唱席上,大师们所持的谱本,原本结尾处的符号,竟被缓缓地抹除了。
小节线开始延伸,新的表情术语“神秘之神秘”浮现于此,指示由众神父声部、众天使声部、众皈依女与悔罪女声部、以及升天童子和“崇拜玛利亚的博士”们缓缓起唱。
“万象皆俄顷,无非是映影......”“万象皆俄顷,无非是映影......”
歌声低沉、弥漫,如雾霭从时间深渊升起。
各个声部依次浮现、交叠,带着洞悉一切虚幻的苍茫与宁静。
“这是什么?范宁!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钥匙!?范宁,你做了什么!不......钥匙不算得什么,范宁!你告诉我你写的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原理,什么意思?这是哪一相位的知识!?”
某扇彩窗外面的危险分子直接被这唱段攫夺了心智。
此人无限重复地自言自语。他和其他几位先驱一样,最重要的追求不在于自我晋升见证之主,而是关于搭建“支柱”、构筑“道途”的大功业。
但现在,他听不懂!
为什么!不应该啊!为什么!自己的神性的确被惨烈地消耗,而且隐隐被戴上了一种现今还没想得很明白的枷锁!但是这跟“听不懂音乐”有什么关系!?!?
如此情况之下,时序之钥的“失联”本身倒成了次要的事情,他现在只是想搞清楚为什么!......为什么音乐发展到此时后,竟出现了这样的文本,这些文本到底是关于什么知识的密传,又是如何起的作用!
“神秘学与哲学的基础认知而已,你没了解过吗?”
“算了,不了解就算了。”
范宁在闭目中摇头,手指轻拨“伊利里安”的琴弦,没有弹奏哪一声部,只是发出一个清澈的、宛如万物初始的单一音符与合唱团共鸣。
呵,其实歌德大师在《浮士德》第一幕“宜人的佳境”末尾就已写道,“我们是在七彩的折光中感悟人生。”
不可知的“辉光”坍缩为各角度观测下的相位,在初识神秘之门时就知道的隐知,有什么好赘述的呢?作为表象与意志共同存在的世界,所发生的一切,都不过一道道作为持久本质的映影。
“万象皆俄顷,无非是映影......”“万象皆俄顷,无非是映影......”
神秘的合唱缓缓涌动,教堂仍在浮沉中僵持,姑且算是某一“浮”的时刻,触及“穹顶之门”的平滑超验之感受再次降临。
但随着范宁吉他的拨弦,那些“蜷缩”如镜子如琉璃的物件表面,这一下突然映照出了无数光影——那不是外界的投影,而是从内部生发的回忆与可能性的映象。
在别墅开枪自杀的安东教授、如参天大树般倒下的卡普仑、定格在梦境消散时刻的露娜与安的微笑、被钢钉射中胸膛倒地的南希、与范宁道别跳入冰川的若依、白昼逃亡之际如气泡般消散的琼......还有,被那道绝望的刀光所劈至湮灭的三位首席小姐。
往昔浓烈的情绪依旧在范宁心头浮动,他没有刻意强使自己“必须”如何如何去观测、去回忆这些映影,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他在静静微笑。
“事凡不充分,至此始发生......”“事凡不充分,至此始发生......”合唱席上的会众将真理进一步推入揭示之境。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范宁感觉自己的脉搏在猛地跳动。
他曾爱过具体的人,红颜知己、敬业的同僚、虔诚的会众、天真烂漫的孩子,他曾珍视过具体的情感,夜色与晚风下的弹奏,最明亮夏日庄园的烛光,崎岖雪山山道上的回眸的身影,在“午”的年景中,那些“秋千”的意象,甚至将蜷曲的时空导向了沙滩上更亲密更纵情的一缕,那些都是他的艺术生涯中创作的源泉与漂泊的锚点,都是他在日光之下劳碌所得的“份”。但那“不充分”,无论是其一、其二、其三,还是数如当下之合唱席位般超过“千人”,那依旧“不充分”。
所以,“原旨派”错了,“蛇派”也错了。
“三者为光”与“三者为夜”都错了!
真正的“三位一体之支柱”,所谓的三把钥匙“时序合一”,本质均不在“三者”,而在“不计”!
三角形的“支柱”能否支撑起“道途”的构建,关键在于“不计”!
如果任何一个后世的阅读者、研习者,只纠结于“三者”,只在“三者”的含义上思辨,却不去理解何为“不计”,那他就会被蒙蔽,就依然无知,依然理解不了“爱是永不止息”。
即便见证之主,也只是执掌某一或数个相位而已。
世人一轮短暂的人生,“午”的某一重年景,绝无可能使自身的本质走向完备,使道德的责任走向闭环。
绝无可能。
第三十四章 赞美永恒之女性(下)
“事凡不充分,至此始发生......”“事凡不充分,至此始发生......”
因此,合唱席上的会众持续吟诵。
带着深沉的祝谢、依恋与渴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