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卢一身名贵西装被糟蹋得有些严重,看起来有些“灰头土脸”,但其意气风发的姿态更甚以往,他伸手对着眼前的工地、包括范宁与F先生所站的高坡强调着什么事情,两位姿容无可挑剔的女秘书蹲在他面前展着图纸,侧后方还有超过十名西装革履的绅士用笔飞速记录着他的指摘。
“不太具有新意的样子。”F先生笑着评价,“看那网格状的道路规划,标准的市政厅和火车站设计,甚至是已经开始搭建的歌剧院骨架……他们似乎打算把圣塔兰堡或乌夫兰塞尔的街区大概复制一下就搬到这里,可能这样更快一点。”
范宁的步子一直从高坡缓缓走了下去。
他来到了一块应该是被规划为“城市绿地”或是“风光带”一类的区域。
四周是具备空间错落感的花圃、走道与预留的水池挖空,争奇斗艳的热带植物花卉已经移栽了一部分过来,根系的布罩子上泛着一层水珠。
范宁在期间踱步穿梭了一阵子,直到找到一处驻足停留之地。
密密麻麻的南国热带蜗牛在植物茎杆上滞留,留下一道道灰白色的分泌物条带,有少量几只,具备更亢奋的速度和更明确的爬行方向,眼柄突出膨起,五彩斑斓的内容物在蠕动。
范宁久久地凝视。
“一件常规事物,所具备的含义一定也是常规的,如果想追求‘超越性’的含义,可能要去到‘超越性’的境地才能获悉。只是可能。”F先生在此期间开口。
范宁依旧沉默站在这里。
直到日落西头,气温骤冷,莽莽星空洒下冷冽的光,直到繁星闪烁的方位随着云层移动而数次变换。
耳旁的机械轰鸣声在此过程中一直没有停歇。
他这样站了一天一夜。
F先生也始终似幽灵般伫立一旁。
直至范宁带来拂晓,蜗牛们仍在这片观光带的植物丛中活动,正常的蜗牛仍是正常的蜗牛,感染的蜗牛有几只被觅食的鸟儿啄碎吞食,鸟儿留下粪便,又有几只新的蜗牛与粪便发生接触,不过症状尚未产生......一切并未因为危险分子的接近而发生更多的变数。
“资源危机似乎得到了缓解。”范宁开口,他的目光回到了侧前方正在开采的露天矿脉,以及远处被规划成种植园的广袤平原。
“暂时。”F先生语气平淡,持续一整天的站立和话题的绕回,并未让他觉得有什么奇怪,“新土地提供了新的矿产、耕地和空间,稀释了几块大陆的矛盾,但矛盾并未消失,从河流入到海里的盐分,仍是盐分。”
“争夺新领土主导权的暗流,新的贸易路线带来的利益再分配......更重要的是——”他用手杖指了指帐篷边缘那些忙碌的、如同巨大昆虫般的蒸汽机械,“这一切在疯狂消耗旧大陆的产能和资本的同时,也以惊人的速度,将旧世界的规则、秩序、社会结构乃至审美趣味,拓印到这些新土地上......”
“你可以说这是‘文明的孢子’,也可以说是,‘秩序’,秩序使然。”
“大地的秩序?”范宁说道。
“大地的秩序。”F先生点点头,“新的大地是旧的大地的一个放大镜和试验场,过往几块大陆的所有趋势,都将在这里以更快速、更纯粹、更不受历史包袱影响的方式呈现......”
此人慢吞吞地点上了一根细长的香烟。
“......如果你不进行更多介入的话。”他作结的最后一句话,作为后置的条件状语,直到点完香烟后才说出。
范宁的森然目光顿时与其撞在一起。
“给独裁分子留下的秩序遗产‘松松绑’吧,范宁大师。”F先生吐出一道烟气,声音压低,如同耳语,却压过了工地的喧嚣,“只是‘调解松绑’,并非弃置颠覆,为了我能舒服点,也为你自己能释然点。”
“你的打算很聪明。”范宁笑了,“但我没有什么不能释然的。”
“独裁分子死前托举了‘道途’一把,那么作为合作方的交换,祂留下的遗志我也会托举一把,所以顺序必然是——你先死在这管控的‘秩序遗产’下,我再将这‘秩序遗产’扫进垃圾堆。”
“哦,你可以将其理解为兔死狗烹、鸟尽弓藏,随你如何理解,只要在此之前,你永远记得那把刀子就行了,危险分子就该记得刀子,如果有所淡忘,我第一时间代为提醒。”
“您提到了‘道途’,这一点很好,终于是在意谈论最重要的事情了。”F先生待范宁说完,却深以为然地点头,“其实说到‘松绑’为你为我,都是虚言,最终还是为了‘道途’能够接上去。”
“独裁分子啊,留下的秩序遗产就如同在大手术过程中打下的钢板,它们意义非凡、无可替代,但如果您不考虑有朝一日拆掉它们,那病人就永远走不出病房。”
“这不冲突。”范宁最终只是说道。
他的目光从沸腾的建设区移开,投向更远处尚未被开发的、寂静的原始海岸线。
“您必然是明智的。”F先生颔首道,“期待在圣珀尔托听到您的一些‘消息’,关于可能导向什么‘最终决定’一类的消息。”
范宁的人影却已如晨雾般消散在工地扬起的尘土中。
F先生仍然站在原地,他不疾不徐地抽烟,一口一口将其寸寸吸成尘埃,吐息之间似在仔细感受着脚下传来的、被机械夯实的土地的震动。
新世界在贪婪地生长,带着它所有的希望与痼疾。
钢钉在巨大的响声中被一颗颗钉入土壤。
直到手杖最后发出轻叩地面的那声脆响,怀旧绅士的身影才同样从南大陆喧嚣的海岸边淡去。
第十二章 居屋无人
“这样就可以吗?”
“这样就可以。”
圣珀尔托别墅书房,出了趟“远门”回来的范宁,已经站在了罗伊座椅身后,看着她在一张羊皮纸上,快速描起繁复镜子符号线条的密契。
纸张放到烛火之上引燃,书房一面墙壁的石砖如同水波般漾开,露出一段向下的虚幻阶梯。
被壁炉眷顾的空气骤然变冷,带着陈年纸张、灰尘和某些遥远的古董混合的味道,两人向下走去,身后的入口无声弥合,将冬日的阳光隔绝在外。
耳旁开始回荡起若有若无的低语声。
“嗳,范宁,这次的落点我好像有点不太熟悉,小心一点。”
“没关系,‘午’的重构后的一些衍生影响。”
依然是四处曲折迂回的所在,但前几步还走在铺着磨损红毯、两侧挂满古典肖像画的宫廷式长廊上,下一个转角,脚下可能就变成了潮湿的泥土,头顶是垂下藤蔓和古怪发光蕈类的岩窟穹顶,壁画变成了原始粗糙的岩画。
光线的来源也混乱不堪,有时是壁灯,有时是漂浮的光球,有时是墙上裂缝透出的、无法判断源头的外界天光。
“‘午’的重构?”罗伊感觉这个词语陌生又熟悉,“是跟曾经关联此地的‘灾劫’残骸有关吗?好像那七件器源神残骸拿到塔上去后,都没能再被谁带下来,是不是已经在那场纷争中被毁了......唉,不知道爸爸还有没有回来的可能,但我有种预感,能回来的已经都回来了......”
“一切‘存在于内’。”范宁摇头,“就和第2史的介壳种一样。”
“存在于内......”罗伊喃喃自语,脚步不忘避开几处明显不稳定的、漂浮着断裂豁口的空气漩涡。
范宁推开一扇嵌在岩壁上的、歪斜的木窗。
里边望去仿佛是一个图书馆废墟的巨大空间,倒塌的书架形成丘陵,无数书籍散落,有些完好,有些风化如沙,还有一些在半空中无风自动,缓慢翻页。
远处,可见断裂的阶梯通向上下四方更多的门洞和岔路,完全违背人类寻常所认知的几何结构。
一路走来,观察加推测,一个基本的事实,范宁其实已经确认:新世界的确不同于旧世界,因为持续扩散的失常区彻底消失了,但新世界依旧不同于单线程的第0史,因为......它同样是“午”的结构。
只是现在“正午”已过,其他蜷缩起来的分支,人们已经观察不到了。
这究竟是一个未知的隐患,还是一个中性的事实?和另外那些不详的隐喻之物间是否存在关联?......
范宁手扶木窗,探出身去,仰头而望。
上空是一片深邃的灰色虚空,无数由光线和概念的路径映入了人的心智。
七条攀升路径的主枝干、四十三道门扉、存在不明纵深的秘史微光、包合了最顶端的那道足以抹平凡俗生物认知的边界......一切相比于从前截然不同,以往多处溃烂增生的情况,现在已经没有了,仅仅只是有些高处的节点,暂时还呈不稳定地闪耀状态。
但范宁很快将目光重点放到了“主结构之外的结构”上。
在那些光芒枝桠的边缘和缝隙里,密密麻麻,是更多的路径和门洞,颜色暗沉,像被遗忘的、长满霉斑的旧乐器内部结构,放眼望去,单可见的,可能就有一两百道无声地附着在主结构周围,形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的阴影丛林。
为何辉塔中会有这些废弃的门?为何有人从失常区回来后会认为世界上存在四十多种相位?这些问题曾经困扰过范宁,但他后来已经知道,而且料想身边的罗伊,或是琼和希兰很快也会逐渐明白。
无非是在“午”的世代,混乱与差异过多地叠加,种种神秘学知识体系的表征存在差异,一如这些年景本身也存在差异,反映到世界的表皮之下,就是“移涌之外亦有移涌”,“辉塔之外亦有辉塔”。
“午”的重重时空不计其数,其中丰盈为少,枯萎为多,已经凋亡的世代亦不计其数,凋亡,自然废弃。
门扉是世界的一道道旧伤口,这些,居屋都在见证,或许之后,范宁自己也会看得更加清楚。
只是......如今还有些别的拿捏不准的征兆,让范宁的目光长长停留了上去。
有些废弃门扉的破损细节,范宁不知怎么感觉,太“新”了。
其呈现出崭新的、尖锐的撕裂口,仿佛就是几天前才被某种巨大的外力从外部蛮横撬开过。
另有一些则出现了塌陷、萎缩、干涸的迹象,如同被什么东西隔着一道门、或搁着数道,给抽干了,只剩一层脆弱的空壳。
“以前也有吗?”范宁问。
“也有的。”罗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学派已经持续观察好几年了,我们觉得可能是一些‘蠕虫’......”她的话自己都顿了一顿。
蠕虫?
“也不是不可能吧。”范宁却是吐出口气,“这些东西爱好虚无与崩坏,可能就是最顶端还没接进去的地方,还存在一个密密麻麻的‘蠕虫窝’也不一定。”
罗伊怔了一怔,感受到了他描述的这一场景是如何骇人、混乱、令人神智崩溃。
但她竟从范宁语气里读出了一种“希望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的意味。
范宁手上出现了一把蜡烛。
他沿路而行,隔着数十步左右一个的“木窗”,数次重新望向这座图书馆般的废墟,期间,两人还穿过了几个由碎裂彩色玻璃和冰冻喷泉构成的怪异厅堂。
每途经一个窗前,范宁都点燃了一根蜡烛,放在台上。
“你在祈求?”
“嗯。”
“哪位见证之主?”
“各种。”
各种......罗伊怔住。
如今的范宁也算是名副其实的“艺高人胆大”,不管已知的安全的,还是冷门的邪门的,除了明知道已经不复存在的,其余只要是范宁知道一二的祷文,他都尝试如此往居屋上方予以祈求。
“铸塔人”、“冬风”、“原初进食者”、“戮渊”、“狼言”、“观死”、“心流”、“裂分之蛹”......
有一些没有收到回应,有一些则拜请到了无形之力。
范宁拜请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无形之力,如果换做别的有知者,自己早融化成了一滩血肉怪物。
但只是无形之力而已,就如同投石溅水一般的自然法则生效,除此之外,范宁并没有取得他想要到的“交流”一样的效果。
后者这类效果,其实范宁知道是有可以实现的案例的,如登阶后的“厅长”波格莱里奇,即便扛着怪异的“终末之秘”污染,仍然谈吐如常、压迫十足;还有曾经已经状态不太好的“无终赋格”,甚至是已经陨落了逾四十年的“芳卉诗人”,曾经都还是能取得一些零星的倾向性的交流。
范宁想试试类似的“交流”到底还有哪些其他,还能有多少,归来后的他具备这样“地毯式祈求”的实力与依仗。
但今天站在这里,得到的答案是,除此之外,没有。
穹顶上方的整个居屋,除却部分准则生效的祈求回应,给范宁的感觉就像跟“没了人”一样。
第十三章 满溢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