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下城区的贫民窟边缘徘徊,这里的新年装饰寒酸而倔强,以旧报纸剪的雪花和捡来的缎带居多,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斑驳的墙根下用粉笔头涂鸦。
歪斜的房子、三个头的太阳、长着翅膀的鱼,线条幼稚,色彩却大胆得惊人,靛蓝挨着橘红,翠绿撞上紫色。
范宁静静看了几分钟。
没有老师指导,没有艺术教材,但这些孩子的用色,在冲突中呈现出一种本能般的协调。
既可以往学院派的方向引导,也可以更加深究那种由生命自身挣扎求存所迸发的、原始而强烈的表现主义。
一个小女孩笔下那片象征“家”的凌乱色块,其构图和色彩的比例,竟被直觉所分割得十分打动人心。
“赐物”——范宁再次记录。“道途”接引着美与表达,让最卑微的土壤也能开出奇异的花,这是创造力的恩典,但若一切不是出自深刻的体验与练习,而是纯由“应然之物”所馈赠,那花朵的根系是否会过于浅薄?
莱毕奇在圣珀尔托东南六十公里城郊,是个宁静、诗意、美丽的小城,范宁几乎在数十个踱步的期间,身影就出现在了一幢有漂亮拱窗和红色砖墙的建筑面前。
不知何时,他坐在了侧翼排练厅的靠墙长凳上,灯光之下,大方显明,但没有人对此觉得奇怪。
这里正在排练一场音乐救助体系下面的青少年管弦乐团新年音乐会。
范宁看着指挥教师挥舞手臂,引导乐队奏响一首技巧辉煌的序曲,他的眼神中分外满意,无论是表达准确度,还是少年少女们演奏中透露出的那股无邪的灵气。
但在乐曲中间的一个华彩段落,范宁忽然眉头皱了一下,整个乐队的音高在某个瞬间,出现了极其轻微的集体上浮,大约只有六分之一到八分之一个全音,随后又迅速回落。
这肯定不是排练设计,也不是指挥要求,甚至不能归于“走调”,像是所有乐手的灵感在同一刻被某种无形之物拔高了一点,又轻轻放下。
排练结束,少年少女们一边擦拭乐器一边交谈,语气轻松,指挥老师也满意地点头。
“初生世界意志与表象的不稳定或‘道途’未彻底接入导致的异常同步与扬升?”第一次,范宁自己心中的记录定性,都用上了一连串冗长的、不一定准确的词语。
后来,去到旁图亚郡一处钢琴考级考点的“评测标准实战打样”现场,范宁更是颇感兴趣地滞留了接近一个小时。
几个当地评委主席团的艺术家和神职人员,竟然在现场吵起来了。
桌面上摊开的一份表格,显示出一首不算太难的莫扎特钢琴奏鸣曲评分细则被拆解成了二十几个打分点:风格时期把握(±3分)、音准(±3分)、节奏(±3分)、力度层次(±2分)、装饰音奏法(±2分)、清晰度(±2分)、乐句呼吸(±2分)、踏板处理(±2分)......线条一根根对着谱例,每个点后面还附有“典型扣分情形示例”,比如“装饰音含糊,-1分”、“乐句中断不自然,-2分”、“和声踏板与抖动踏板混用,-1分”。
这场地里争吵的一派认为,如今音乐考级的社会关注度极高,标准必须足够细化、客观,减少评委主观差异、保证公平。
甚至建议向总部提交提案,建议高等级考级里引入“录音盲审制度”,来更严谨地判定加分点和扣分点。
另一派则认为这是把活生生的音乐变成尸体解剖,扼杀个性与即兴的灵光,他们援引特纳艺术院线考级大纲总则里那句“艺术表现力为最高追求”,指责细化派本末倒置。
但当前面的那一派刨根问底,问“到底是觉得哪一项标准不合理,是音准还是节奏还是力度、踏板,麻烦举个具体例子,不合理的可以考虑删简”时,后者却又发现自己哑然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跨年日的再往前一天,范宁再次站在别墅的天台,眺望起远处那道刺破地平线的光芒。
他的动作比昨日更熟练,不太可见的丝线或通道微微扭动的一瞬,也更深地抽走了他体内某种“再生远赶不上消耗”的东西。
放下手臂时,范宁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但没有什么别的,他展开了手中的文件。
由瓦尔特择重汇总的《院线辖区蜗牛及关联生态初步观察统计(节选)》。
报告用词严谨,数据翔实,但字里行间透着困惑,主要结论有几点——
一、世界各地,这一次所统计到的区域,蜗牛数量和密度分布本身,应该同往日比起来没什么变化。
二、被“双盘吸虫”感染(即目测有触角膨大、色彩鲜艳、爬行亢进等现象)的个体,总体比例较低,从百分之一到千分之一不等,分布随机且稠密不均,一旦发现了就有“扎堆”的可能。但范宁之前特意提及过的一些要他们留意的地方——比如官方有知者组织驻点,历史悠久的教堂或公学庭院、“新月”音乐家故居或纪念碑周边、以及近期举办过大型音乐演出的广场花园——目前没有明显证据表明这些地方的感染率更高。
三、感染蜗牛确实表现出明确的“趋光性”与“向高性”。在晴朗日出天气是往向阳处爬,即便是阴天,它们也会尽可能向着一处植物枝桠的末端,即最有可能遭遇鸟类进食“危险”的地方。
四、还有一些少见的植物异常记录:个别“扎堆”感染点位的某些古老树木(橡树、椴树)上,有人发现了极其微小的、类似虫瘿或真菌结节的增生,但质地坚硬,呈半透明琥珀色,内部有通道状的脉络,不像任何已知植物病害。
报告末尾,一直兢兢业业执行任务的瓦尔特,终于用铅笔写上了一句私人的疑问:“老师,这些数据和现象到底指向什么?我们内部其实在这个方面也根本不专业,是不是该对外请一批真正的生物或植物学家来看看?”
第十章 希望之地
范宁站在别墅天台上,反复把这份关于蜗牛的报告读了几遍才折好收起。
总有一些瞬间,范宁觉得如果这世界还存在什么未知“问题”的话,最有可能的关联的指向,就在于蜗牛与“双盘吸虫”。
但有另一些瞬间,他又觉得这不过只是万千正常的生物学与寄生虫学现象的一种。
他反复想了一段时间后,自己都总结出了自己为何这么敏感的原因。
——为什么失常区彻底消失了后,这“双盘吸虫”还是在世上存在?
对,这就是自己一直在揪着不放的事情。
但这不是废话吗。
失常区彻底消失后,“蠕虫”已经再也看不到了,但“双盘吸虫”跟“蠕虫”有什么关系,那完全不是一个概念,那只是一种繁殖方式有点怪异和残忍的寄生虫而已——如果非要说起来的话,“寄生虫”这一类生物对宿主而言都有点怪异和残忍,难道规定这一类生物都必须从这个世界正常的生物圈里消失么?
手头的文件还有一份。
白纸黑字,没有任何信头或落款,只用打字机敲出直接了当的标题:《11月29日-12月29日部分官方有知者迷失或畸变事故统计表(新历915年与916年对比)》。
这份数据是范宁让罗伊统的,整合了官方渠道中超过三千人的两组抽样样本,其中包含有特巡厅调查员的部分——范宁一直没有正式接受特巡厅的拜访,不过这些人,在如今的局面下,面对罗伊的收集报送联络,很识趣给予了少见的配合反应。
范宁对这些有知者迷失或畸变的具体情况其实不感兴趣,他就是想看一个大范围的比例。
近一个月的时间跨度,是2.5%。
而去年的同期数据,是2.2%。
竟然还上升了0.3个百分点。
但或许就是正常的随机差异和波动而已,实际可视作是持平的。
范宁再度“揣测”起了自己在意这数据的原因。
可能就是希望新世界里的官方有知者,不会再发生或几乎不会发生入迷和畸变了吧。
但......还是那句话,都追索神秘了,为什么会没有?新世界又如何?持不持平、略不略涨又能说明什么问题?
“完美主义者的怀疑论。”鬼魅般的声音从范宁背后响起。
F先生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复古西装,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蒸腾的伯爵红茶,他靠在门框上,没有走进晨风里。
“所谓的低等生物,按照它们所能勉力践行的准则,完成生物圈的新陈代谢,其方法并不见得应被称之为污秽;所谓的高等生物,则奋力朝着更高处求索,尽管其方法并不见得应被称之为高明。”他微笑啜饮一口茶,目光没有看向范宁手中的报表,只是抬头凝望那一轮喷薄金光的朝阳,“......范宁大师,时间又过去了十天,既然你是个完美主义者,为什么不早点让一切划上最后完美的句号?”
范宁瞥了这个危险分子一眼。
而与之同时,在危险份子靠立的门框背后的暗处,有两道极淡的穿宽松棉质衬衫和古朴教士服的虚影,化作根根细线拉回了范宁的身上。
这段时间,无论去出门干什么事情,范宁都留下了至少三分之二的神性意识,寸步不离地盯梢着此人的一举一动,到目前依然如此。
“你好像很盼着自己早点死啊。”范宁淡淡开口,朝前迈出一步。
只要是一个不蠢的对手,如今大概都能想明白这个道理。
范宁晋升见证之主,或是“三者不计之道途”接入最终的“聚点”处,哪怕任一先于另一完成,范宁接下来首先会干什么,结果都是不言而喻的。
除非,这其中还会出什么别的问题。
“死与生这两个单词本身就存在缺陷......本身就是事物未达完美状态前的、充满缺憾的表述方式。”F先生笑意加深,似乎默认了范宁言语中的递进关系。
“那你说个完美的表述方式,我听听。”范宁嗤笑。
他现在的神性之纯粹,根本不怕对方还能带给自己什么隐知传输的污染。
“我非生,我非死。”F先生认真作答,但随即意味深长地承认,“呵呵,这有些拙劣,因为未达完美,在下也获取不到那道真理的表述。”
“夜之道途和技艺本就关乎‘终末’,如今走向终局,算是拥抱了其自身的宿运不是么?既然命定如此,呵呵,那也许就说明,范宁大师提携的这个道途才是‘正确’的新世界。”
“那么,作为前期一路‘探路’和‘试错’的过来人,待得今日,在下对于这新世界最终成熟后的模样、对人类欢悦的顶峰之景抱有迫切的期待......嗯,说得过去,您必须报以理解。”
“出去转转。”范宁再迈一步,不再与此人过多讨论。
但他的话也全然不是邀约,而是近乎没有商量的余地,既然监视的神性刚才收回了,那必然是准备带着这个“人型定时炸弹”一起的。
“其实现在哪里都没什么好看的,住在别墅一隅的阁楼,等候倒计时的结束,在下就很喜悦宁静。”
F先生摇摇头,但还是作出“请”的手势。
范宁迈步之间身形几个明灭闪动,天台、空中、别墅院子草坪、依旧排有长队的大门。
城市已在下方醒来,炊烟升起,钟声飘荡,充满了鲜活的琐碎的生机。
“晨星闪耀多么美丽......”
巴赫的康塔塔从远处教堂飘来,风卷起家家户户露台上未扫净的厚雪,两人走进纷飞的雪中,背影很快模糊,不是逐渐走远的那种消失,更像是融进了雪幕里,再无踪迹。
南大陆,缇雅城郊,狐百合原野。
清冷的空气为之一变,体表的温度干燥温暖,耳边,则有点吵。
两人站在一处高坡眺望而去,眼底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沸腾景象,大大小小的飞空艇在上空盘踞,地面上蒸汽打桩机不知疲倦地做功,将一根根铸铁基桩砸入陌生的土壤,预制好的钢梁通过新铺设的临时轨道被龙门吊抓起,在工程师的哨声中精准就位。
更远方,极目之处的海域,刚刚清理出的港口停泊着悬挂各国各商会旗帜的货轮,卸下成吨的建材、机器和罐头食品,一座座帐篷蔓延到视线尽头,炊烟混杂着尘土升腾,不同语言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机械噪音和偶尔的争执声,交织成一曲粗粝的开拓交响。
这是曾经的异常地带,它如此一直蔓延接入到原本“正常的地带”,当然后者自南国“谢肉祭”的梦境消散以来,依旧属于重建之地,只不过两年的时间,建设已初具规模,相比于范宁眺望的远方,如今的它“静态”得多。
眺望的远方......
那些曾经浸泡在滥彩之中的认知扭曲之地,在一个月前退潮后,再也没有返还回来,于是留下了大片大片“正常”的土地与水域。测绘师和探险队发回的报告令人瞠目:肥沃的冲积平原、埋藏浅表层的矿产脉络、气候宜人的海岸线、以及连接旧大陆的、缩短了数千海里航程的新海峡......
地理教科书在一夜之间过时,民用地图亟待重绘——新世界的民众本身是有“旧日”的记忆的,而这些陆域和水域的“回归”,对这个世界而言,不啻于在已经写满的史书边页,用一只无形巨手撕开了一道崭新的空白。
对于被人口压力、资源竞争与殖民焦虑所困扰的工业浪潮下的各国而言,这无异于天降神赐,短暂的政治争吵与派系谈判以惊人的速度完成,这和之前“谢肉祭”事件后的“南国圈地建设运动”完全不一样,这次的蛋糕实在太大了,大到根本没人愿意浪费时间,为什么“分切比例”去掀桌子。
勘探队、工程公司、投机商人、渴望土地的贫民和寻找机会的冒险家,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般,涌向这些“新生”的希望之地。
“效率惊人,不是吗?”
F先生的声音在喧闹的风中显得很清晰,他的手杖点在地面,发出奇特的仿佛叩击某种硬壳的轻响。
“人类总是擅长将‘空白’迅速填满自己熟悉的模板,提欧莱恩铁路公司......哦,目前来看,最大的‘赢家’是他们,他们家的少爷,好像自旧世界起还在您的‘音乐公司’兼职领着另一份报酬?”
第十一章 “松绑”的建议
范宁迈步之际,身形继续明灭闪动,从一处山坡站到了另一处山坡。
他果真看到了无处不在的“齿轮与铁轨”的标识与旗帜,或是直接悬挂在一个个工地正前方的公司名的大写字母。
而且看到了负责“渠道网络建设、标准化考核和政府关系”的副总监、提欧莱恩铁路公司的少爷、原旧日交响乐团的定音鼓手,卢·亚岱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