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实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万万没想到这最简单直白靠近自己内心的道理居然在今天被一个纯粹的姑娘点破了。
可随即,他脸上便蔓上一抹笑意。
“知道我找你来干什么吗?”
南宫眼中依然写满了震惊,她略显僵硬地点点头:“造神计划。”
“对,造神计划。
其实造神计划早已成功。
你应该知道,传火者启动造神计划是为了打造一位神明,对抗诸神的压迫,还世界以清明。
当秦薪拿到【战争】权柄的那一刻,这个计划理论上已经结束了,并且以当下的寰宇现状而言,一位真神,尤其是【战争】,足以庇佑传火者走到‘最后’,你本不该再承受如此多苦难。
很痛吧?”
程实看向南宫手上的疤,南宫轻颤一下,摇了摇头,将手缩回袖子,藏在身后。
“我自愿的。”
“我当然知道你是自愿的,传火者从不会强迫任何一位同袍去做她不想做的事情。
你的勇气值得所有人的肯定。”
南宫抿了抿嘴,再次摇摇头,声音有些感激道:
“我没有勇气,这都是大家给我的勇气。
我一路走来,总是遇到各种各样帮我的人,他们不嫌弃我,不抛弃我,也愿意拉我一把,是他们将我一步步从泥潭中拖了出来......
这里面也包括你,程实。”
南宫抬头对上那双“让人害怕”的眸子,多少有些闪躲:
“虽然你一直在骗我,但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你是在帮我,帮我解决那些我根本无法面对的问题。”
“不,我就是想骗。”
程实失笑一声,总感觉如果不骗南宫点什么,就像地上有钱不捡一样,难受。
当然,这句话也在骗。
“......”南宫噎住了,她瞪了程实半天才找回之前的情绪,继续道,“大家对我的好,我都记着。
所以当大家在寻找一个能够承受【腐朽】容器载体的时候,我报名了。
我没有别的长处,唯独擅长忍受。
如果忍受苦痛就能帮助大家,就能报答大家,那我觉得这根本不是忍受,而是一种‘享受’。
我突然变得有用了,这让我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开心。
我不觉得苦,我只觉得甜。”
说着,南宫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
某些人的苦就是某些人的笑。
程实突然想到了这个,眼神一暗,同时心中暗叹,为什么这个傻傻的姑娘总能直戳人的心窝?
这就是纯粹吗?
上一个如此纯粹的人,似乎也在传火者。
崔秋实真幸福啊,有个好父亲,还有个好同袍。
不,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程实笑了,他已经明白了南宫的心思,但他还是劝了一句:
“【腐朽】容器一事,对接下来传火者的布局异常重要,你的勇气已经是对那些对你伸出援手的人最好的回报,之后的路会非常难走......
南宫,你是个纯粹的姑娘,我就不再跟你虚言了,拿到容器的人终将成神,也就是说造神计划还会继续,或许不久后,你就会继位成为新的【腐朽】。
到那时,真正的腐朽才刚刚开始。
我不是【腐朽】,不知在漫长的神生中慢慢朽烂有多难熬,或许那时的苦痛是现在的百倍,当然,也有可能拿到权柄之后一切苦痛都离你而去,你要做的无非是坚守住孤寂的内心......
无论如何,我想说的是前路风险很大,你做得足够好了,有权利选择在此刻退出。
我不是在剥夺你成神的机会,我只是知道,并非所有人都想成神。”
“......”
南宫沉默了。
她不傻,能感受到程实的真挚以及对她的关心,但她......并不想放弃。
想起房间中那垒如小山的笔记本,想起那笔记本上一页页记下的名字,想起过去一幕幕被众人拉扯步履蹒跚走到现在的经历,她死死握拳,抬起头,眼神郑重地看向程实,语气坚定道:
“我想做个有用的人。
我并不贪恋神权神座,只是因为忍受是我最擅长做的事情,如果非要有人承受苦痛,我宁愿是我,我不想大家忍受折磨。
程实......不,希望之火,请让我做个有用的人。
哪怕腐烂在永恒的泥潭里,至少我也还能用枯枝残叶去托举那些帮助过我的人。”
听了这些话,程实心下温暖,笑容灿烂。
“不要否定自己,你从来都是有用之人。”
...
第1408章 苦难与过去
很难想象是怎样的人生和经历才能浇灌出如南宫这般善良的姑娘。
或许在【信仰游戏】降临之前,她也有个幸福的家吧。
不知怎的,程实突然想到了老甲,而南宫也在这种氛围里,想起了她的爷爷。
她眼中泛起回忆的神色,语气中带着一股做出重大决定后的释然:
“我做到了,爷爷应该会为我感到骄傲吧?”
程实没说话,他知道这是属于南宫的时间。
果然没多久,南宫便垂头看向地面,喃喃起来:
“小时候家里很苦,爷爷和妈妈都得了病,没钱治,家里一切能典当的都卖掉了,可还是不够。
日子过不下去了,爸爸还不肯放弃,后来......她解脱了,只留下我跟爸爸守着爷爷一天天地熬日子。
苦难是能把人逼疯的。
爸爸疯了,他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觉得反正日子都这样了,为什么不豁出去赌一把,再差还能比现在差吗?
死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想死,却不能,也不敢......
于是那天,他下定决心,卖了家里唯一的房子,1223块,拿着这笔钱买了三张车票,带着我和爷爷去了南边。
他把我和爷爷放在门口,告诉我们,是死是活,就看今天老天爷会不会同情我们。
然后转身进了......赌场。”
“?”
程实愣了一下,他怎么也没想到原来把人逼疯是疯到赌场里去了。
南宫凄惨地笑笑:
“爸爸赢了,赢了很多钱,天知道那是多大一笔钱,多到甚至引来了几辆车的安保。
他们将赌场围得水泄不通,确认着最后的数目。
我们被推到一边,我哭着喊爸爸,爷爷捂住了我的嘴。
但很快爸爸就出来了,他用最快的方式,从那栋赌场的顶层跳到了我面前。
筹码炸落一地。
他死了。
就在我的眼前。
无数安保蜂拥而出,围住了他的尸体,他们说爸爸出千,还拒不承认,甚至怀揣着偷来的不属于他的筹码企图跳楼逃跑......
跳楼逃跑,我从未想过生活已经把他逼成了这样。
那一刻,我的天塌了。
也是那一天,病痛缠身的爷爷成了我的天。
他告诉我这都是命,他的命不好,连累了爸爸,他知道这个家很难熬,其实早就想死,但他又怕他的儿子失去爸爸,所以不敢死,也不舍得死。
现在他更不能死,因为我还很小,一个小女娃在这么大的城市里活不下去的。
于是一个在家里从来都躺着养病的老人就这么带着我在陌生的城市里挣扎着住了下来。
我们就住在赌场不远处的巷子里,靠着那些赌客赢钱后的施舍艰难地活着。
爷爷每天都会在墙上刻字,将那些给钱的赌客记下来,他说赌博为恶,但人心向善,一码归一码,只要人活着,就不能忘了对自己伸过的手。
爷爷不认识他们,只能记下他们的样子,大风衣、黄衬衫、百褶裙......久而久之,巷子的墙写满了,还成了赌场吸引赌客的噱头。
每个经过赌场的赌客都会给爷爷施舍一点喜钱,图个好运,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活得稍好了一点。
但也没那么好,因为爷爷快不行了。
在爷爷离世前的一段日子,他遇到了那个把我拉出苦海的人。
大叔也是一个赌客,而且是个豪客。
他经常出入那家赌场,每次出现都有人专门接待。
有一天他看到了乞钱的爷爷,便跟着爷爷在门口坐了一会儿。
爷爷浑身病痛,久病成医,摸索出了一些自我止痛的门道,那个人身上似乎也有病,跟着爷爷学了好一会儿,觉得有用,便赏了爷爷一枚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