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船夫略一迟疑,不得不承认道:“天官好眼力,小人确曾入门太一。”
林季点头道:“太一门底蕴深厚渊源流长,莫说在襄州,即便放眼九州天下也是少有与之并论者。以你的资质,即便不被几大长老选为嫡传,至少做个内门大师兄也是绰绰有余。以太一门的传承和资源,自是不愁破境连升入道有时,你又何必背叛师门,学了邪道呢?”
“我……”那船夫疑虑了下道,“在我年少时期的一次试炼中,错手杀了二长老的嫡传弟子,甚怕责罚,这才背门而逃。”
“是么?”林季扫了他一眼道,“可据林某所知,真要发生了这种事儿,只能说明你天资出众,太一门长老们只会予你小罚示众。随后便会暗中争夺,各个都想收你为徒!而且,就如你所说,太一门的弃门逆徒,道阵宗可敢再收?”
一听道阵宗三个字,船夫呼的一下变了脸色,立时站住不动了。
直楞楞的看着林季,仿若远比方才被他堵在船上时更为惊愕。
林季也站了住,就那么抱着双臂笑呵呵的看着他。
呆愣半响,那船夫才恍然道:“原来林天官此番潍城一行,不是随意而为,却是专门来查我的?”
“你太高估你自己了!”林季冷哼一笑道,“大秦在时,若有六境巅峰的邪道为非做歹,祸生一方,的确值得天官亲往。可如你所说,如今那大秦风消雨散,监天司也如昨日黄花,就算你祸乱潍城,也有四大世家和金顶山明光府在,还用不着林某插手,可事关离南老贼,林某却要一查到底!”
“林某平生最恨别人骗我,而且还用的是如此低劣的骗术,简直就是侮辱我的智商。”
船夫一楞,显然有些没听懂智商是啥意思,不过却感觉林季那张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笑脸背后隐隐的藏着团熊熊怒火。
“走吧。”林季下巴一扬道,“你放心,我向来说话算数,只要你帮了我这个小忙,方才承诺你的事,我林某人绝不食言。”
得了林季的保证后,船夫的脸色稍缓了几分。此时,他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得,只能瘸着腿脚跟了上。
以他六境巅峰的修为来说,腿上这点儿皮外伤倒也算不得什么,最多也就是行动稍缓些罢了。可奇怪的是,那剑上好像有什么特殊的禁制,仿若正是他所修习的邪术天敌克星!
船夫总觉得那剑上好像有一双眼睛,一直死死的盯着他!
若不是林季控了住,怕是随时都会自行飞来与他拼个你死我活。
虽然林季早已收起了长剑,可船夫仍是心有余悸,刻意走在了另一侧。
“林天官,您又是…怎么看出我道阵宗底数的?”走了两步,船夫很是不解的问道。
“很简单。”林季道,“为了掩盖一个谎言,往往就要编造无数个谎言来掩盖。为了骗我,你的确说了不少真话,可假话毕竟是假话,却是半点掩盖不了!”
“比如,你一开始就告诉林某,赵卫国天天躲在水牢里练邪功。若是其他的邪功也就罢了,林某还未必尽知,说不定也就被你骗过了,可你偏偏说他所习练是佛家的邪功!”
林季笑道:“你可知道封印镇妖塔的可是何物么?”
船夫点头道:“是佛家的降魔杵。”
“不错!那降魔杵曾在林某手中好多时日,那上方的每一道咒印每一条纹路,林某都记得清清楚楚。恰好,那地牢里每一根柱子上的咒文也是一模一样!那每一根柱子,就等同于一根弱化的降魔杵。也许,你也早就知道那降魔杵正是邪佛之物,在此修炼邪佛功法最为适合不过。由此,编造赵卫国偷偷躲在水牢修练邪佛功法的假话自然顺理成章,毫无破绽!”
“可惜……你所不知道的是,林某曾见过邪佛本尊,甚而还同时见过二个!”林季伸出二根手指道:“善恶双身,不死不休。”
“林某曾进过镇妖塔核心,见过那阵法如何行转,并且还是由林某亲手封印!那镇妖塔甚至就在我面前轰然倒塌。我见过那基石损碎,看过那破漏离缺。如我所见,这水牢本身就是另一座镇妖塔!”
“当年那除了善念的邪佛本尊进了塔中仍有噬力,更何况赵卫国一个区区六境初期?”
“镇妖塔大阵,不是镇压消融,而是吞噬养蛊!不修炼邪佛之术倒也罢了,独在塔内修行,那就是自行找死!”
“虽然水牢里没有降魔杵镇压,那也不是他一个区区六境能独自抗受的!”
“你可能也知道,这水牢当初是干什么的,凭他一个赵卫国都压不住,那这水牢还建来何用?”
“而这,就是你最大的谎言和破绽!”
当然还有一点林季没说,他还会佛门的他心通。
第821章 阴种
船夫不由面色一变,他本想这一套说辞天衣无缝,任谁也挑不出破绽,至少能蒙蔽当时。
却是万万没想到,林季竟是此间种种的亲历者。
林季半压半领着船夫,一边向潍城走去,一边继续说道:“而且,赵卫国的身份可是潍城兼徐州总捕,即便他再小心,十几年来一直没被发现,却是绝无可能!就算他有本事骗过了副捕头,骗过了镇府司,还当整个监天司都是瞎子么?”
“而且,以监天司的行事风格,也绝不会任由六境总捕在一地任职十几年,更别说是扔在徐州这种向来无事几乎闲置的地方。甚而,连手下副职全都没动过,由此,只有一个可能,他是受了密令,以总捕之职另担要责!”
“在潍城,这惟一的要责不言而喻,最为重要的自然就是水牢!”
“他不是在那偷练什么邪佛功法,而是看护水牢。那水牢早已空荡一片,他其实是在守着一道门!”
“为什么偏偏派他去呢?因为,那水牢其实是一座大阵。如果我猜的没错,赵卫国也是道阵宗的弟子!道阵宗向来封山自固,他们所设计的阵法,外人看不懂,破不了,更是无法修缮。”
“而你,就是专为赵卫国,或者说是专为破阵而来,而绝不是为了寻找什么习练邪术的极佳之地!”
那船夫一下被林季点破了真相,不由暗自心惊。可看林季却没有什么动手杀他的意图,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林季背着手不紧不慢的朝前走着,继续说道:“如你所说,你们俩的确在水牢里交手数次,他虽然修为不如你,可在阵法的加持下,正是旗鼓相当。你们都受了伤,那应该是六年前的事儿了。”
“你一看在水牢里拿赵卫国没办法,就想拿他弟弟开刀。”
“他的同胞胎弟弟赵为民应该也是道阵宗的人,可是修为差些,不能胜任看守水牢的重任。他在这儿的唯一用处,就是每隔三年,以假充真,替他哥哥进京叙职,从而瞒过所有不知内情的同僚和外人。当然,也其中也包括我。这等机密,很明显应该是出于司主大人的授意。”
船夫不禁有些惊愕,原以为林季早已知其根底,却没想到竟是仅凭他一些半真半假之言推断出来的!
林季看都没看他,继续说道:“至于你说的那个什么四处打听消息的货郎,更是子虚乌有,因为赵卫国手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邪佛雕像。那货郎夜冲赵府故意闹出好大的动静,目的就是想把赵卫国引出水牢,而你好趁机破了大阵。”
“赵府阵破危亡旦夕,可赵卫国人如其名,仍旧死守水牢片刻未离。可却引来了四大世家的家主,赵为民连同上下几十口一命归西,而你们派来的援手也没了性命。只好用个邪法骗过了四大家主,就近夺舍了捕蛇老头儿。”
此时,船夫满心震惊。
事发当时,林季并不在场,却如亲见一般,抽丝剥茧看的比谁都清楚!
“林天官…旁人都说,你有这般成就全是大运使然,可如今一见……小人心拜折服!杀了赵府全家的,的确是我师……是离南的大弟子张子安。”
“他夺舍了捕蛇人的魂魄后修为大降,可他和我一样都被离南种下了阴种。若不从命,离南只需一个念头,就能遥隔万里,抓了我们的魂魄,日日折磨生不如死!眼见日期将近,他不得不再去水牢。趁他与赵卫国拼死打斗之机,我才终于摸清了水牢大阵的机理法形,进而找到了密道和千佛洞。”
听了这话,林季很是吃惊!
同样都是离南的弟子,或者说是棋子。
鲁聪的身上是不是也有这样的诅咒?
也能被远隔万里拘了魂魄?
鲁聪至今都被蒙在鼓,等他醒来又该如何接受,被他信之不悔忠心不二的恩师,竟是如此恶人?
林季假装无意的随口问道:“如此说来,离南老贼为了破水牢占潍城早已谋划数年之久,又是许了你们两人何等好处?”
“道印。”船夫道,“我和张子安都是六境巅峰,却是卡在门口破境不成。离南许诺,一旦占了潍城,屠灭四大世家之后,就用阴火祭炼,辅以妖王之血,把这四方道印化成两粒修罗丹,吞服血祭之后,就能像他一样唤出邪灵,从而入道。”
“一旦入道,自然也就灭了魂内阴种,直到那时我们也就彻底自由了。可谁成想,你林天官大展神威杀了几大妖王,就连离南也逃没影儿了,我也不敢再做什么,就想着赶紧远离……”
“原来如此!”林季不由叹道,“可怜那几大妖王,致死都没明白,他们也只是棋子而已!”
转过头,林季指了指船夫背囊里的佛头道:“那这佛头又怎么来的?别又跟我扯什么赵卫国!”
船夫老实回道:“自然不是,离南告诉我,密道暗格里藏着个白玉佛头,等到五日……也就是昨天,城中大乱的时候,袁家必会启动封魔阵,大阵一启,潍城之力就会被借去一半。那便是水牢阵力最微弱的时候,那时,他会另派一人趁机杀了赵卫国,而我就负责从暗道潜入偷偷的把佛头安在阵眼上。”
“这么说……赵卫国不是你杀的?”
船夫摇着头道:“不是,不过这事儿也很蹊跷。”
“怎么个蹊跷法?”林季问道。
“我昨天就躲在青岗子附近,准备等城里一乱就从暗道潜入摸进水牢,可明光府的楚未央和那个象妖一直围在青岗山附近打个不停,我也不敢靠近。”
“一见那两妖王失利,白象王丝毫不犹豫转身就跑,楚未央跟在后边紧追不舍的也不见了踪影,我这才敢出来,等到了密道口一看,却好像早有人开过了。”
“我犹豫了半响,还以为是离南安排杀赵卫国那人也是从这儿走的,这才小心翼翼的摸了下去,随后……随后我就看见。”
船夫的脸色很是惊恐。
“看见什么了?”林季追问道。
第822章 故事与酒
“我就看见赵卫国割了自己的脑袋……而他手里血淋淋的头颅瞬间就变成了佛头,随后又安了回去。”
林季一皱眉道:“刚才在船上你就是这么说的!”
“不!不!不!”船夫极为坚定的连连点头道,“林天官,我这句话是真的!半点儿都没骗你!那当时的情形真是惊诧莫名!我本是邪修,跟着离南修炼的时候,这种割头换血的事也没少见。我所害怕的不是赵卫国自行割头,而是那颗佛头的样子!”
“我……我实在不知如何比拟,反正那样子真是太可怖了!无量邪能喷涌而出,哗的一下充满水牢!吓得我佛头都没来得及摆正,大阵也没启动就匆匆逃了出去。”
“本来,我今天是打算离开的,可到了海上,又贪心不灭,想把佛头带走。可这刚一进去,就遇见你了。”
“林天官……我真没说谎,那水牢里肯定还有一个人!”
“我看见赵卫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应该是死了!可暗处明明还有个阴影,听见声音后也像我一样化成黑雾藏了起来。”
“他当时,就和你在一间牢房里。林天官……小人,小人真的没撒谎!”船夫连连辩说,连强调都变了。
林季扭头看了看,应该不是装的。
而且,也没什么必要。
可到底又是怎样的佛头,竟能把堂堂六境巅峰吓得如此可怜?
再说,他本身还是个邪修!
“我知道。”林季轻描淡写的说道,“我们现在就去找那个人。”
“啊?”船夫一听猛的一下站了住。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跟着我就好。”林季说的很轻松。
船夫迟疑了半响,可也不得不从,只好紧跟着林季直向潍城走去。
可和他想的不一样的是,林季并没直接带他重返水牢,也没去什么阴恶之地,而是寻了个原味儿煮的摊子。
满满的煮了一大锅生鲜,又叫了两壶酒,好似街边闲汉一般优哉游哉的边吃边喝。
可林季越是满身清闲,什么都没有的样子,船夫的心里就越是没底。
甚至有好几次,他都想偷偷跑掉算了——若不是林季不知故意还是无心,一直把青釭剑对着他的话。
林季自顾自的啃了一大盘生鲜,突而抬头望了船夫一眼道:“反正时候还早,不如你就跟我说说,你是怎么从道阵宗到了太一门,随后又入了邪修的吧?哦,对了,你又是怎么结识的你的娘子,又是为何去的云州,顺便也说说,反正闲着也无聊。”
一提起往事家人,船夫游疑不定的表情这才稍稍安定了几分。
抓起一直没碰的酒杯一饮而尽,这才絮絮的说道:“小人本名叫雷虎,原是扬州人事……”
扬州在天下最南端,与南海妖国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