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如此,共同体政府却依然表现出了极大的“忍耐”和“退让”,完全没拿出什么一雪前耻的气魄和办法出来。
一个已经在少壮派军官,以及退伍军人团体中发展了两年多的“赤心俱乐部”牵头,在地球发动了军事政变。
这个组织展现出了足以让全银河瞠目结舌的策划力、组织力和行动力,一天之内便占领了太阳系内所有的重要目标。除了以时任国防委员长凯斯·尼希塔为首的几位要员逃离,大多数高级官员也都被软禁。
更重要的是,当时共同体最强大的兵力,常驻太阳系的本土舰队也被“赤心俱乐部”控制,成为他们最大的武力凭依。
后来的一些过程,暂时就不赘述了。政变确实是被镇压下去了,杨老师,以及830界的同学们也是在这场内战中崭露头角的。可我们猜也能猜得出来,这场已经演变成内战的叛乱,将会给整个共同体带来何等的动荡和灾厄。
更让余连无法容忍的是,在平叛军队最终进入地球,将大部分政变主谋都逮捕的时候,一个人逃到夏威夷的文森——那时候已经是政变政府的上将了——启动了早就埋在了岛下的中子炸弹。
毁灭性的武器将这座位于地球中心的岛屿,以及岛上的地球首都永恒城彻底埋葬在了海啸之中。陪葬的还有将近一百多万普通市民。
所以,这个家伙,别看现在一副求生欲旺盛的德行,但骨子里其实是彻底癫狂准备报社的疯子,绝不能留!
余连暗暗下定了决心。这时候,却听黑月伯爵道:“好吧,你现在想怎么做呢?你并没有什么证据,他估计也不可能在法官面前承认自己的罪行。而且,说实在话,就算是他真的准备搞政变,现在也什么都来不及做啊!”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他自己承认了。实际上,他的政变计划已经开始了,只是还没有铺开。方才在球场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和自由进步党那位以强硬和爱国著称的阿普伍德议员,暗自串通了呢。我把他们谈话的场面录了下来。不过说实话,最多证明那位议员先生赌球,以及非法诈捐。我很希望,文森中将能老老实实地提供一切协力者的名单,我在往上面一送。当然,看样子,这家伙是不会承认的啊!”余连看了看依文森中将,老家伙然是满脸屈辱、委屈甚至还有点可怜巴巴的样子。
“就算是他承认了,你怎么往上送呢?你也不希望上面知道你的存在吧?”
“这确实是个问题。不过,实在想不到办法,我就贴网上呗。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的啊!连您这位黑月伯爵都出镜了,大多数民众一定是会相信的。至少,所有有想法的家伙都会收敛一下;所有爆了名的家伙,也至少得掉一层皮。在官场上混,谁没有几个敌人呢?”余连耸了耸肩,又道:
“当然,如果这家伙是个硬骨头,什么都不愿意说,那我也就只好给他绑个石头丢到海里去了。文森中将失联啦,他的保镖和助理死在了雾都光年球场旁的小巷里,正好是在他和阿普伍德议员密谈完之后。您说,这样的事情闹出去,会对阴谋参与者怎样的效果呢?”
文森中将哆嗦了起来,拖着自己的身躯往船角落里缩,但却只移动了小半步,便疼得差点晕厥过去。
他也不是真的无所畏惧嘛。
黑月伯爵看着文森中将乐了,但停顿了一下,又道:“只是……时间一久,该发生还是会发生的!很多军人,以及民众将对现有的政体愈加不满,也有很多阴谋家想要借此兴风作浪满足自己的利益。没有文森中将,也总有其他人会扮演他的角色。”
你居然有这般唯物的史观,在这个遍布唯心主义蠢货的宇宙中,还真挺不容易的。
余连瞥了黑月伯爵一眼,看对方越来越顺眼了。
现在这种状态就很好嘛,以后可千万不要再丧了啊!
这时候,伯爵又道:“所以,你还真不够聪明。这时候,你难道不是应该冷眼旁观,等待世事变化吗?在一个混乱的时代中,你这样的人才更好出头吧。我见过太多借势而起的所谓英雄。风云不便,”
“是啊!这个国家确实是各种病入膏肓,我现在做的,或许也只是一点特小家子气的裱糊吧?这么做了是救不了国的。宏观地说甚至毫无意义……可是,总是能挽救一些无辜的性命吧?明知道能挽救一些生命便不去做,却非要说服自己是为了一个更大的目标而静待时机,这或许能说服一些骨子里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者,却真的说服不了我自己。”余连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笑道:“再怎么说我也是个灵能者啊!真要精神分裂了,是会死的很快的。”
他看着那边听得有点呆愣的文森中将,笑道:“不管是要干什么,还是得纯粹一点?您是说吧,文森中将?”
是的,不管是想要干什么,要干到最后,都是需要一点纯粹的。
马基雅维利主义者就是做独裁者都必然是无量无胆的二流货色,就更不用说是革命了。
“而且,非要从功利的角度说,我也得给共同体稍微续一下命,我需要时间……”
“那么,你到底想要做什么?”黑月伯爵又问。
余连一时间无法回答,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和对方好像还没有熟到这个程度。一方面,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觉得自己对共同体应该还是有一点义务的。哪怕这里平行的宇宙,自己姑且也是个地球人。不仅仅是因为这辈子自己身为共同体军人的立场,就算是上辈子的自己好歹也是义勇军的王牌战斗英雄啊!
可是,这个药丸的国家,到底应该怎样去拯救呢?
我特么要是真的知道,上辈子不就做了吗?至于要被全银河通缉吗?马老师、乌同志和李教员的东东我也是看过啊!可问题是,屠龙术五卷看得人多了去了,世界多了几个李教员啊?
果然最轻松的,还是把舅舅全家移民到联盟去,然后带着菲菲去看看前世没有见过的风景对吧?
余连还在思考中,对面的黑暗伯爵却忽然笑道:“我倒是觉得啊,归根结底,我们的国家啊,就是没有一面能让大家集结的旗帜,没有能让大家统合的意志,没有一个能鼓舞大家,指引大家的,兼备勇气和智慧的声音!”
这个我也懂啊!可是,做起来又是何等困难呢?这世上看过那五卷屠龙术的人多了去了,有几个成李老师了?
“怎么样?小兄弟,如此千钧重担,岂有意乎?”他忽然又道。
余连在面具后无声地喟叹一声。一种站在历史长河下游的骄傲感和一种上辈子就体验过的孤寂感,顿时油然而生。
然而,对方却完全没觉得自己唐突,却大声地笑了起来:“大争之世嘛,有点自己的想就连现在帝国他们的开朝大帝,也只是雇佣兵出生啦。如果你的想法真的有可执行性,真的能让地球人,以及属于我们地球人的国家强大起来,有朝一日能和帝国联盟争锋,我就算是做你的伯爵,也不是不行哦。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多了一丝落寞和叹息:“我曾经也遇到过这样的人,可惜他去得太早了。”
文森中将看了看黑月伯爵,又看了看余连。
虽然觉得自己是遇到了两个疯子,但他也知道,这一次,他们居然敢当着自己的面旁若无人地聊这种话,那自己便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第160章 荒诞的现实感
黑月伯爵的话听得余连就是一阵眼皮子跳,赶紧不断地对自己说,世界线不一样,历史认识也不一样,一定要对这些革命性不足,但还是有抢救余地的群众抱有宽容和期待。
努力一下试试吧!再怎么样,我的难度比李老师差远了。
“放心,我也不指望你现在就信任我。我对你的考察也才刚刚开始呢。不过,我确实是衷心地希望,这会是一个好的开始。”黑月伯爵笑着道。
他走到了文森中将身边,居高临下地直视着对方:“所以,他刚才说的,都是事实吧。”
“您,您真的是黑月伯爵吗?您要真的是,就应该救救我这个无辜的老人啊!”文森中将哀叹着:“我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想要为自己的袍泽做点事情,顺便挣点养老金的普通人。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嗯,确定了,他说的确实是实话。”伯爵却不由分说地点了点头。
这,这特么算是哪门子确定啊?文森中将差点背过气去。他真的觉得自己是演技是无懈可击的,可为什么人家就咬定自己了啊!
他决定死都不松口。就算是死,也一定要恶心这两人一次。
文森中将刚打定了这个主意,黑月伯爵的手却已经直接扣在了他的脑门上。
“你,你想做什么……呜……”他觉得头脑忽然间传来剧痛,就像是有人拿着钢条刺入了自己的额头中似的。疼得他当场就哀嚎了起来。
可是,他的哀嚎却只是停在了喉管,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脑浆都被翻转了半天,双目开始发白,一双嘴长得大大的,身体开始抽搐,就像是一只被拖上了岸的鱼。
……这场面要是被别人看到了,大概谁都会觉得,黑月伯爵才是大反派嘛。
余连也在旁边看得有点牙酸,这场面他当然也是见过的。虫群的领主虫们吸取智慧生物脑汁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场景。
当然了,伯爵比虫子们好的是,他虽然吸人,但至少不会把人给吸死嘛。这不,你看文森中将虽然是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但终究还是没有死嘛。
一分钟后,黑月伯爵放开了对方,后退了一步:“有趣!除了参议员阿普伍德,还有众议院副议长杰雷尔,公共安全委员会的魏青山委员长,交通委员会规划统筹厅的贝格尔司长,劳工部的阿尔斯塔副部长,以及,相当部分的军方人员……才这么点时间,你就联系了那么多人吗?”
“一点都不奇怪。不喜欢目前现状的不见得就一定是爱国者,也必然会有大量的投机者。这个世界上,充斥着最多投机者的,除了金融,便一定是政坛了。历史告诉我们,每一次非法的军事政变,最终得益的并非是愤怒的爱国青年和普通人民,而往往便是他们了。”余连故作平静地道。
文森中将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就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了似的。可紧接着,他又干咳了几声,然后露出了几乎要呕吐出来的表情。他嘴巴一张,刚要把红的黑的黄的一口呕出来,余连便已经眼疾手快地提住了他的衣领,把他的半身拽到了船舷外。
文森中将吐得很豪放,大概是把前天的早饭都吐了出来,到后面已经开始咳胆汁了。
他吐了半天,那种天旋地转的痛苦眩晕这才慢慢地减轻了一些,恶心感这才慢慢地褪去,然后就像是一滩烂泥般靠在船背的时候,却见黑月伯爵摊开手,让手掌心浮起了一个小小的光团。
光团之中,无数的画面正在其中闪烁着,快得让余连都看不真切。然而,文森中将却眼睛都看直了,一边看着,脸上便渐渐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恐慌。
“哦,很熟悉的画面吧?是的,这就是你的一生,你的记忆,你的过去,你的历史,现在都是我的掌中物了。嗯……不过你和卫王的碰面倒是没有,这也正常,堂堂的帝国选帝王,要是没有一点神秘学防护,那才怪了。”黑月伯爵笑道,然后轻轻一握拳,那不断闪烁着文森记忆画面的光球便消失了。
伯爵见余连一直在盯着自己,便坦然解释道:“这叫记忆提取,算得上是比较艰难的灵能咒法了。他的记忆只是我的参考物,你不用担心我读取太多人的记忆会精神分裂的。”
这可真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了,余连想的可没有这么温情脉脉。
记忆提取吗?“拥灵”、“审判”、“共融”和“智慧”都是可以的。嗯,不过,考虑到黑月伯爵的体能、武技和潜行能力也都是上手,那就可以排除“智慧”和“拥灵”了。
……嗯,说起来,“永恒”好像也是可以的,不过这个信息不是太确定。
“另外,你在帝国的十八年过得还是挺不错的嘛,在那里娶了妻子还生了儿子。不知道您在共同体的发妻,知道这个消息会怎么样?当初新巴黎事件发生的时候,她就四处奔走想要确认你的生死,后来发现希望渺茫之后,由希望恢复你的名誉,绝不相信你是懦夫。后来,又受到了媒体的骚扰,干脆就带着孩子们从地球的将官宿舍中离开了,现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现在很好奇他们的去向呢,就这么去找找看吧。”
……说好的地球五百年来的第一奇侠呢?余连忍不住看了对方一眼。
让人有些意外的是,文森中将这时候却没有再反驳或装蒜了,却叹息了一声,自暴自弃地道:“你找不到的……”
“哦?”
“他们在搬离地球之后的第三年……我的儿子出车祸去世了。我的妻子也一直得不到我的消息,失去了一切希望,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剩下一个女儿,听说是去了联盟。我找过她,但怎么都找不到……”
“是吗?那我真抱歉。”黑月伯爵声音毫无起伏地道。
“你,这就是你的态度,一句轻描淡写的道歉?”他睁大了眼睛,言语中多了一丝激动,这也是他第一次出现的真实的情绪波动。
“可是,你不是要发动政变吗?我并不认识你的妻子儿女,但我可以确定,你要做的事,一定能会让我认识的许多人,失去妻子儿女。有问题吗?”黑月伯爵理所当然地道。
对方怔在了那里,过了半晌,露出了不知道是在自嘲,抑或是在讥讽的笑:“我原本以为,传说中的黑月伯爵只是臆想,只是发梦,只是意(喵)淫。可是,我是真的想不到,在现今这样的年代,你这样的人,居然还能存在着。”
“他已经存在好几百年啦。只是你这样的人,不愿意希望他存在罢了。”余连道。
“不……我曾经也是这样的人,只是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他却没有出现。是的!黑月伯爵,你没有出现!那时候的你,在哪里呢?”
余连嗤笑了一声,甚至都懒得去掩饰自己的嘲讽。而黑月伯爵,甚至都懒得去回答这个问题,直接道:“那边的小弟,记好了哦。文森中将在帝国另娶的妻子和儿子,目前住在卫王的封地上,就在……”
“不,等等,停手!您,您需要我做什么?”中将赶忙大声地打断了对方,由于说话太急他甚至大声地咳嗽了起来。可是,他一边咳得满脸通红,一边不断地向伯爵摇着头,涕泪横流。
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慢地垂下了头,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精神似的,用几乎是麻木的声音道:“我,我什么都愿意做……请您务必放过他们。”
“很好。”黑月伯爵点了点头,对余连道:“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唷。”
余连比了个ok,开始摆弄起了摄像头。
随后的两个小时,完全被击垮了心里防线的文森中将,就像是在说回忆录似的,把自己在敌营十八年的经历都详细地说了一通。譬如说,如何逃脱了掠夺者的追捕,接受了疑是卫伦特王的资助和人手;再譬如说,他在(不知道是不是卫王派来的)神秘参谋们的帮助下,终于制订了完整的,极有可执行度的政变计划;又譬如说,再回到共同体之前,便通过一些神秘渠道,先一步和一些政客和军方高层进行的沟通和谈话内容。
至于他在关押中的心路历程啊,见识见闻啊,对人生,对政治,对共同体未来的反思等等,也就都略过不提了。
总体而言,干货十足。
可惜最大的干货,卫伦特王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他却没提,不知道是不是被下了什么思想钢印。余连和黑月伯爵也都没问,他们都知道,现在可不是找那位实力强横的帝国藩王算总账的时候。
“内容蛮丰富的,稍微剪辑一下配点乐发星云网络上,我能保证它一个星期内点击量破十亿!”余连笑道。
“那么,你是真的想把它传网上吗?”黑月伯爵道。
余连看了看对方:“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当然便只能这么做。不过,您刚才说过,您有办法让他去到到应该的地方吗?”
“是啊!神不知鬼不觉,谁都不会怀疑到你头上。刚才的素材你都可以留着。不过,你最好还是再等三天后,再判断是不是要传上网吧。”黑月伯爵站起身,顺手一巴掌将文森中将拍晕,然后一手拎住了后者的衣领,就像是提着一条咸鱼。
“那么,这就算是合作愉快了吧。伯……黑大侠。”余连笑道。
是的,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希望以后也都会继续合作愉快。至于你,不管你有什么小计划,都还请加快速度哦。我可是很期待的,若是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你掀起壮阔的飓风和巨浪,那洒家的人生也就算是完美了啊!”伯爵笑道。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又道:“所以,年轻人,站在光明中去吧!”
余连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居然能这么蒙堂堂的黑月伯爵看重。
他很想骄傲一下,但此刻的情绪中满溢的却是一种荒诞的虚无感。他再次感受到了某种孤寂,但却并不觉得特别的悲伤。
这时候,黑月伯爵却提着文森中将一个健步跃到了空中。一眨眼,便在海雾和月光的间隙中失去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