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真的只是把自己当成个航空工程师和航母舰长，无论从主观和客观上，大约都在场舰队领导层中最缺乏战略眼光和战术构想力的。

　　既然连他都看出问题，那就一定是真的有问题了。

　　秋名山八幡道：“我们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现在也只能继续前进，根据现场侦查情况进行评估。”

　　“如果侦查的结果并不理想呢？”

　　“那就只能暂时放弃和维恩会和了。”肯特道。

　　马克洛夫少将万万没想到这年轻人会这么直接，当场便是一怔：“那维恩中校那边……”

　　“不用担心。您别看他平时有点热血过头，但在战场上的头脑还是很清醒的。或者说，是除了余连长官之外，我们这些人中最清醒的一个。如果发现无法对抗的敌人主力舰队，一定会提前规避的。”

　　一个带着四艘驱逐舰的巡逻支队，收拢了几艘从奇迹之环逃出来的惶惶溃兵，就敢打帝国战巡埋伏的人，说他热血过头我是信的，说他魄力十足我也信，说他勇冠三军我其实更信。可是，你说他头脑清醒，我就稍微有那么一点点难以接受了。

　　马克洛夫少将如此琢磨。可是，就算是这么想，目前也实在拿不出别的思路了。

　　“关键的问题不在于能否和维恩会和，而是我们的下一步应该如何行动。”

　　埃莉诺·波拿巴插嘴道：“现在，苏琉卡王应该已经抵达黎明隘了，只能看见团结要塞和帝国舰队的残骸。如果我是她的话，哪怕是搜山检海，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把我们歼灭的。”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迅速离开黎明星域？”肯特问道。

　　埃莉诺用平静，或者说是过于平静的语气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深入黎明星域腹地。”

　　“我们现在就在黎明星域的腹地。”奥威尔少将道。

　　“下官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大张旗鼓，吸引敌主力舰队的注意力。黎明星域很大，交通四通八达，有足够让我们进行运动的空间。不断运动调动敌人，寻找歼灭敌人分舰队的机会。我们能在这里和他们打上一整年，缓解本土方面的压力。”

　　大约是因为这位的提议有些极端了，全场又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安静。米希尔·肯特和秋名山八幡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眼神。

　　说起来，埃莉诺学姐以前在学校和维恩不是太对付吧？秋名山八幡想。

　　骨子里他们其实是同类型的人，这就叫同性相斥嘛。肯特想。

　　说不定，维恩来了也会觉得埃莉诺学姐太极端了。秋名山八幡想。

　　可真要行动起来，一定会比学姐还极端的。肯特想。

　　必须说明，两人并非是灵能者，当然不可能用念话进行沟通，只不过是恰好想到一起去了。

　　至于杨希夷本人，则端着茶杯望着星图，陷入了长考当中。当然，由于这位的做派依旧不像个正经的军人，而是个没评上副教授的青年学者，于是现在的姿态也更像是发呆而非思考。当然，杨舰队的高级军官当然也知道自己司令官风格，也没有去打扰，也没有特意压低讨论的声量。

　　肯特道：“说起来，算算现有时间的话，从联盟返回的归国舰队抵达南天门应该有好几天了。如果是余连长官，再加上四艘主神级，应该是会做出一些事情的。”

　　“说不定外环舰队已经对血门方向的敌人发动进攻了。”秋名山八幡道：“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做出这种事情的。”

　　“可是，就算是有了四艘主神，南天门联合舰队的兵力依旧在外环舰队之上。如果没能取胜反而被缠住，远岸方向的敌人倒是有可能发动反攻的。”奥威尔少将盘算道。

　　“从南天门赶往I伯爵星峡倒也不远，走最近的航道日夜兼程，也只需要两个星期。可是，兵力少了杯水车薪，兵力多了却会让血门的敌人钻空子。”马克洛夫满脸苦恼。

　　“所以我才觉得，我们应该尽量想办法降低本土方面的压力。”

　　“……嗯，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帝国也算是在我们面前摆了一个横跨星区的超级双头龙阵啊，就像是站前奇迹之环的远征舰队主力那样。”秋名山八幡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

　　然后，他便感受到了周围人的眼神，又推了推眼镜：“这是一个笑话。”

　　记得宇宙第一大文豪齐先生曾经说过，高级的笑话会让大家都笑出声，但名垂青史的笑话却会让大家想笑都笑不出来。

　　从这个角度来说，八幡的这个笑话说不定是可以竞争一下后面这类的。

　　不过，在鸦雀无声了半分钟后，一直在发呆的杨希夷却仿佛是刚刚反应了过来似的，放下茶杯抚掌大笑了起来：“现在想想，你这个笑话还真可乐。而且只要理解透了其中的意思，居然还包含着对未来的希冀和祝福嘛。”

　　“感谢您的理解。”秋名山八幡似乎非常感动，但反正普通人也没办法从这张眼镜面瘫脸上找出什么端倪。

　　杨希夷将军帽拿着手里，挠了挠有些凌乱的黑发：“确实，大家虽然成功地在团结要塞重创了敌人，并且又杀回到了黎明星域，但帝国在新大陆，乃至于整体战局的战略优势还是不可动摇的。团结要塞这样的败绩，他们能再承受至少二十次了，可奇迹之环，再来一次共同体就要灭国了。我们之后的每一步，都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嗯，难度似乎越来越低了。”八幡又推了推眼镜。

　　杨希夷向对方比了个拇指，觉得这家伙如果不去参军去当演员，说不定是能得个“冷面笑匠”之类的称号的。

　　“实话告诉诸位，在返回黎明星域之后，我是真的想要每走上一步，都请艾琳科大师他们为我算上一卦的，可惜被残忍地拒绝了。”杨希夷哈哈一笑，然后在星图上拨弄了一下，旋即，他忽然收起了笑容，郑重其事地道：“那么，诸君，便还是按照原计划，往Dl50方向开始运动！我有九成把握，可以和维恩舰队完成会和。”

　　“……呃，如果我们惊动了新海望的帝国驻防舰队。”

　　“那就一并灭了。”杨希夷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杀气腾腾的言语。

　　“不会吸引到更多的敌人舰队吗？”

　　“不会，就算是有，也一定是大家可以应付的敌人。和维恩中校会和之后，我们便可以继续往星域内部挺近，解瑶池，甚至奇迹之环之围。”杨希夷的语气依旧平静，却信息十足，霸气外露。

　　于是，这位刚才一直在发呆的家伙，就这么摇身一变，成为了在场最激进，最有信心的一个。

　　当然，鉴于此人在以往过于天马行空的表现，忽然从稳健谨慎的起徐如林派变成狼奔猪突的侵略入火类型，好像也是很合理的。

　　资历最老，当年在国防大学当过杨希夷领导的奥威尔少将：“可以说说您的理由吗？”

　　虽然号称是叫杨舰队，但这支共同体在新大陆最强大的舰队还不至于变成杨希夷的私兵，在场的也都是共和制国家的职业军人。在指挥官准备执行比较反常识的激进行动之前，还是需要一个合理解释的。

　　杨希夷的眼中迅速地闪过了一丝悲伤，沉声道：“到目前为止，我们都还没有收到自由旗号，以及皮卡德中将的消息。”

第1386章 布伦希尔特变了

　　苏琉卡王布伦希尔特从自己的办工作上抬起了头，便看到了站立在办公室门口的参谋长奥斯坦娜·巴尔海军中将。

　　自从奇迹之环战役之后，苏琉卡王麾下的核心成员都得到了升职加薪的褒奖。参谋长小姐小姐当然也不例外。她甚至还得到“明伊伦女男爵”的爵位，正式从普通公民家庭出生的小镇做题家变成了拥有采邑的世袭贵族，绝对堪称是阶级跃迁了。

　　不过，笼罩在布伦希尔特舰队全军上下的欢欣鼓舞，却仅仅只持续了两个星期不到就旋即消散了。

　　九月的最后一天，在布伦希尔特所带领的主力舰队距离团结要塞只剩下48个小时航程的时候，他们也终于收到了巨大的噩耗。

　　一个大选帝王的陨落，一艘泰坦舰的毁灭，将近五十万帝国将士的阵亡，是在不过短短半天之内发生的。或许，都只有在银河共同历之前，那场绞肉机般的第三次银河大战中，才会产生如此惨痛的损失吧。

　　不过，话虽如此，布伦希尔特也依旧只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现场，尽自己所能抢救不知道还是否存在的幸存者们。

　　她是诚恳地期盼自己能救下索雷恩王的，并不是仅仅是因为这位王叔是第一个亲口表明会在选帝上全面支持自己的，也是因为，对方还算是自己的半个兵法老师。

　　布伦希尔特在十三岁正式进入皇家军事学院的高级科进修之前，对军事的全部知识，除了来自以宫相休莱中将为首的家庭教师团，然后便是索雷恩王为皇室幼年子弟们开办的军事夏令营了。

　　十三岁的时候，布伦希尔特在模拟战中，把身经百战的皇室第一名将索雷恩王打得大败。当然，这件事只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宫廷逸闻。可年轻的苏琉卡王，却因此树立了自己对战争的绝对信心。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索雷恩王叔，又怎么不能算是她布伦希尔特的授业恩师呢？

　　八大王家的继承人，说是晨曦皇室的成员，但真要追溯源流怕是得到三千年前才能找到同一个祖宗了，要说能有什么不可断绝的血脉亲情自然是不可能。可是，除非是为了选帝争得你死我活的当事人，双方至少是会有立场相似的阶级感情的。

　　布伦希尔特确实希望能找到活着的索雷恩王叔。可是，她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其实已经下降到了奇迹的程度。

　　于是，再随后的几天时间里，整艘晨曦天使号便陷入了低气压状态。

　　当舰队于9月2日抵达团结要塞的时候，苏琉卡王赫然发现，这里已经聚集了四五十艘战舰，都是陆续从其他星系赶过来的。不用说，肯定是接到团结要塞的消息，从附近赶过来救援的，其中甚至还包括了从黎明之眼过来的增援舰队。

　　精神结构本就不太稳定的布伦希尔特，当时就想要发飙了。

　　你们都过来了，整条黎明航道岂不是变成了公共厕所？杨希夷的舰队岂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当然，身为大选帝王，她终究还是没有把这些粗鄙之语吐出口。

　　“罢了，这其实是我的错误。作为新大陆的最高将领，我没有考虑到大多数人的状态。实际上，我应该预想到各支分舰队的动态。在收到杨希夷发布的消息时，我就应该第一时间通告整个战区，要求所有人各归其位的。”布伦希尔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挫败感：

　　“我动摇了，既然能连这点事情都没想到。奥斯坦娜，我依旧还是有很多不足之处啊！”

　　“其实下官倒是想到了，但并没有提醒您。”奥斯坦娜道。

　　“……可有合理的理由吗？”

　　奥斯坦娜道：“您或许会想，事情已经发生了，团结要塞不管聚集多少舰队，有些事情也是无济于事的，首先需要琢磨的还是后续的战事问题。然而，这不过是一种理想状态。整个新大陆现在都是您的防区，团结要塞的死伤者都是您的部下。索雷恩王是您的老师，也是为了支援您才从荣耀之门赶来的。至少枢密院发给贵族和公民们的战报是如此的。

　　“若您下达那样的命令，舆论一定会出现对您见死不救的指责，也一定会影响到元老院的态度。”

　　布伦希尔特冷笑一声：“难道让杨希夷从黎明航道进进出出，就不会影响元老院的态度了吗？”

　　“那只是一点军事调遣上的纰漏。强如伊雯娅大帝和当今，不也是犯过错误吗？说得难听一点，奇迹之环的胜利足够您犯上许多次错误。可是，站在您的立场上，风评却很重要。蒂芮罗人固然厌恶懦夫，只愿意追随勇者。可是，他们希望追随的，其实是有人情味的英雄，而非冷漠无情的政治动物。至少，表面上必须如此。”

　　奥斯坦娜·巴尔叹了口气：“殿下，帝国也从不是完美的。”

　　是的，哪怕是银河帝国这样的威权体制，真到了最高层的政治生态中，和所有相互制衡的共和体制也是同样的。

　　参谋长小姐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唯一可以打破这种政治生态的，率性而为的，便只有皇帝了。可是，您还并不是皇帝。

　　不过，她相信，布伦希尔特一定是明白的。

　　后者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向了舷窗之外。过了良久，她才用平静的语气道：“奥斯坦娜，我刚才有非常不适的感觉，只觉得心头很凉，口干舌燥。这是高位灵能者的自感。呵呵，自从奇迹之环战役之后，我的精神状态已经非常接近神棍了嘛。”

　　奥斯坦娜不敢马上作答。她确实能感觉到，自从收到了团结要塞的消息之后，布伦希尔特似乎又一次升华了。人虽然还是那个人，却又多了一丝深邃和神秘的威严。

　　这可绝不是她自己所说的神棍。

　　“奥斯坦娜，萨督兰公爵、玛塞多公爵、忒明特公爵应该都已经陨落了。他们和兰九峰同归于尽的可能性应该只有三成，我们有极大概率会面对一位真神的崛起。”

　　“殿下……”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兰九峰登上九环其实是大概率事件，星见阁在五十年前就有了这样的预期。同样的，死了三位公爵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算上世袭和终身的，帝国现在还有二十四位大公和四十七位公爵呢。”布伦希尔特道。

　　参谋长小姐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发言了。

　　“可是，星界骑士团的团长和副团长，以及大裁判庭的首席枢机判官战死，就算是对我们伟大的帝国，也是伤筋动骨的事情了。奥斯坦娜，你说，他们的位置应该有谁来顶替呢？”

　　过了将近半分钟，参谋长小姐才终于呐呐开口：“……这，这便不是属下可以置喙的。”

　　“我觉得你会的。奥斯坦娜。”布伦希尔特转过了头，平静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她明明是坐着的，但奥斯坦娜却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大神明，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一时间，烈日一般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几乎让自己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自己便连稍微呼吸一下，似乎都要用尽全力了。

　　于是，奥斯坦娜·巴尔一贯以来的微笑也再也维持不下去了。她垂下了自己的眼睑，瑟瑟发抖。

　　“奥斯坦娜，这是最后一次。”布伦希尔特发出了温和的口音。

　　“……明白。”参谋长小姐用最后的力气发言道。

　　“很好。你知道的，我依然非常依赖你的智慧。”布伦希尔特露出了笑容。

　　紧接着，笼罩在参谋长小姐身上的压力也骤然消弭无影无踪。后者赫然发现，自己的背上居然已经湿透了，被舰内的暖风设备一吹，居然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寒噤。

　　可是，紧接着，她却忽然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笑容，一步上前攥住了布伦希尔特的双手：“太好了，太好了，殿下，您不知道我等今天已经有多久了啊！”

　　布伦希尔特没有甩开对方的双手，以她现在的实力，想要将对方扔到门外也只需要动个念头罢了。只不过，参谋长小姐忽然地反常，也确实让女王有点吃惊便是了。

　　她蹙眉看着失态的对方。此时此刻，这位参谋长小姐的脸上，哪里还能看到那文秀和淡然的微笑，便是那双暗红色眼眸中也满是兴奋，甚至及时癫狂，就仿佛是一只买中了头马的赌棍或掉到了大鱼的死钓鱼佬。

　　苏琉卡王不由得叹道：“……果然，所有的面瘫都是闷骚，所有的闷骚也都有无可救药的M的一面。”

　　“随您怎么说吧。殿下，反正这也是一个极好的开始！真的，一个极好极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