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连摊开了双手:“告诉我,参谋长,通知巡礼号,取我矛来!还有我那可爱的‘宿敌’耶格尔·索拜克老兄,以及他的战友们,现在到哪里了?“
……
由米德贝希中将和索拜克少将领导的帝国舰队,在黑暗的虚空中保持着严谨而肃然的行军状态,就宛如一大群正在星辰的草原中迁徙的兽群。
他们的状态确实是太齐整了,一定都不像是在追击敌人,更像是在行军,快自然是快不起来的,但胜在滴水不漏。
看他们的样子,就算是地球舰队忽然又大军折返直接压回来,就算是那位连名字都不能提的“魔龙”忽然又开始单骑破阵了,也一定是可以坚守到后面的援军赶过来的吧。
可是,在5月23日的时候,正在无畏舰金髅号上的米德贝希中将,却下达了绕过全舰队停止前进的命令。
全舰队上下都非常自然地接受了这个不太正常的命令。他们在抵达I伯爵星峡-5B星系之后,便立即停止了前进,在星系边缘处停了下来。
很快的,各位舰长又收到了司令部的最新命令,要求他们所有人开始舰队编组作业,让全舰队从行军状态,转为防守反击态势。
此时,他们距离远岸星云的出口仅仅只剩下114光年,跃迁也只需要5次而已。
然而,总兵力达到了247艘,拥有一艘炎龙级无畏舰和四艘战列巡洋舰的米德贝希舰队,却还是战战兢兢地停了下来。就像是一头停在灌木丛边缘的棕熊似的,小心地伸出鼻子嗅着丛林之后的“猎物”,亦或者“猎人”的气息。
他不得不小心谨慎。
这个由深空和星辰构成的世界,是一望无尽的原野,也是不见天日的黑暗森林。在这个世界中,猎物和猎人的立场总是在经常颠倒的。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银河帝国的耶格尔·索拜克海军少将,正站在御兔号舰桥最上层栏杆边,凝视着正前方巨大舷窗之外的星空,仿佛都想要把整个人都扑到深峻的苍穹之中了。
在他的感官中,自然和人工的光点混合在一起,构成了无声的乐章,响彻到了遥远的宇宙彼端,也仿佛可以唤醒那个宇宙之后的恶魔。
是的,大家所认为的“宿敌”,他的“心魔”,他的“梦魇”,以及他的旧友,正带领着地球舰队主力,在距离己方一个跃迁的I伯爵-4星系停下了脚步。根据侦察舰的说法,他们甚至还掉头摆开了阵势,一副随时要杀个回马枪的样子。
按照“安全第一”的原则,同时也遵循沙王殿下不要在远岸星云(恋)战的要求,全舰队当然应该停止追击,甚至还应该摆开架势反制敌人反扑。
对这一点,大家执行得非常坚决。可即便如此,耶格尔·索拜克的小心肝也就拔凉拔凉的。他总觉得这样也不安全,对方的大舰队会像是巨兽一样扑过来,漫天的星光都是巨兽的爪牙。在星光般的巨兽面前,己方舰队的人工光芒实在是太渺小了。
他非常坦然地打了一个寒噤,赶紧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询问自己的部下们:“按照事先制订的作战计划,本舰应该……”
“我们应该位于全军左翼,负责指挥第3和第4重巡洋舰支队。若敌舰队发动突袭,我们必须起到第一条防线的作用。”佩格塞舰长一边指挥全船的移动,一边回答道:“还有,阁下,咱们的主炮拦截作战。”
“主炮拦截?”
“对。根据那位的一贯风格,如果他亲自冲锋,有六成以上的可能性,是从左翼切入突击本阵的。我们很可能是全军第一批面对他的。主炮确实要提前预热。”赛尔璐小姐也道。她的脸上还是难免闪过了一丝怀疑,但还是鼓足了勇气道:“一旦开战,我们便将面临最危险的挑战。可没关系,我们一起面对!并肩致死!”
这应该是感动的时候。可是,索拜克总觉得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一时间都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表情了。
“这也是您提出来的作战计划,用密集的主炮拦截一位圣者。”佩格塞舰长却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说实话,阁下,下官毕竟是个喜爱大炮的(凡人)水手,早就像要这么试试(用大炮轰灵能者)了。真的非常感谢您!”
这家伙的话只说了一半,但索拜克和塞尔璐都能听出来他的潜台词,不由得迅速交换了一个白眼。
这家伙的症状确实是越来越严重了,但他也确实是索拜克所见过的最有能力的舰长,甚至超过自己上任的那位基耶扬人老搭档。
索拜克无奈道:“收收味吧,舰长。我真的不想下次去审判庭的诏狱收你的尸。”
“呃,下官失礼,不过,阁下,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所有战舰主炮应该提前一个小时启动充能。”
“我知道。塞尔璐……通知全舰队,让飞行员马上进入作战岗位,随时升空。他们其实才是拦截和侦查的第一线。”耶格尔·索拜克用平静的口吻道。
就算是最新型的钛刃战机,在龙的机动性面前也是被屠杀的对象,更别说还有可能遭遇敌人最新型的赤幽灵了。可是,他们的牺牲却可以为全舰队提供预警。
舰长略有些惊讶地看了自己的长官一眼。他一直觉得,自己的长官骨子里其实是个人畜无害的老好人,但现在却有那么一点“用兵如沙”的味道了。
所以,这是权力对人性的异化?还是战争对人性的异化?
佩格塞舰长觉得自己还是需要好生观察一番的。
可惜,当事人却浑然未觉,他又看了看正面的舷窗,确定周围的大部分战舰到位,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回了自己椅子上,把身体砸了回去。
这位年轻的将军发出了一声饱满的叹息声,半是自言自语半是抱怨地道:“如果我握有全舰队的指挥权就好了!”
“全舰队?”塞尔璐子爵小姐疑惑地问道:“您是指代替米德贝希中将指挥全军?”
“别胡说,长官是个好人,我和他关系良好。我的意思是说……”
“整个远岸方面军是吧?”佩格塞舰长笑道。
“真是令人激赏的雄心壮志!阁下,你现在终于决定以帝国元帅为目标,开始努力了吗?”塞尔璐小姐满脸感动。
索拜克没好气道:“……我说的是,如果我是远岸方面的指挥官,就不会发动劳什子总攻。只要等到切尔克方向的苏王殿下拿下新亚,他们自己也是会跑掉的。我们甚至可以目送守军撤退,如此无血接管塞得要塞,难道不算是一件大功吗?死在塞得前线那上百万将士也能回家。如此国安民乐,岂不美哉?”
子爵小姐和舰长先生面面相觑。他们不确定长官是不是在开玩笑,却觉得长官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
“司令官,您确实是个好人。”佩格塞舰长道。
“可是……我得提醒您,阁下,不能让别人发现您是个好人。”塞尔璐子爵道。
而这个时候,米德贝希中将的通讯随即接了过来。
索拜克赶紧下令接通。紧接着,便出现了自己这位现任顶头上司的声音,刀削斧刻一样的面容,狮鬃般的须发,高大庞然的身躯,以及端正而威严的气质。
总之,任谁看起来,都是一位威风凛凛的的猛将,甚至比四季神上那位清瘦的老人更像是个正经的帝国元帅。
当然,他也仅仅只是外表像个猛将,这是足以让大家大松一口气的好事。
“卡拉曼舰队在卢克纳尔回廊A11星系,和地球人的雅典娜号编队有了一次作战。吃了点亏。”他以这句话作为开端,声音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您不是说你们是好朋友来着的?
这么明显的幸灾乐祸真的好吗?索拜克想,但自己其实也有点想笑。
第1772章 童话作家索拜克的成长烦恼
当然了,米德贝希中将并不是这么毫无城府的莽夫。之所以会表现得如此轻浮,其实也是拉近双方关系的一个方式吧。
有的时候,人情不仅仅得练达,还是得有取舍的。
反正,这两位情商都蛮高的帝国将军,虽然只相处了三个星期,却已经很情投意合可以在背后一起说上司和其余不可爱的同僚坏话的关系了。
“这一仗发生在20个小时之前。”米德贝希又道。
“到现在才通报全军。看样子是是吃了不少亏吧。”索拜克抽着嘴角到。他其实也不喜欢卡拉曼中将。确切说,只要是个正经人,都不会喜欢这种出身名门就装腔作势的所谓“名门”子弟的。
米德贝希点头:“被打沉了4艘船。另外,他的旗舰还被地球人的反物质鱼雷击中。”
“嘶~~~~”索拜克心头一抽,听着都觉得痛。他毕竟是个好人,讨厌这种装模作样的同事,但不代表想要看到他被弄死。
平心而论,如果自己的御兔号被空间泡鱼雷撕了,他会很伤心的。
好在,卡拉曼中将的无畏舰也只是被鱼雷凶猛地撕了一下,总算是没有命中要害。舰船随后的作战和航行也没什受到什么影响,但侧面的船舷还是被拉出了一条巨大的伤痕,甚至把帝国的军徽都给扯得稀烂了。
精神层面上很打脸,但现实意义上真的不算什么。
另外,区区4艘的战损,对整支舰队而言也是不疼不痒的。
饶是如此,骄傲的卡拉曼舰队也在原地停留了整整10个小时,才重新起航。可以想象,这位骄傲的贵族将军,是受到了何等的打击。
当他们抵达回廊7A星系的时候,发现地球舰队已经走了个干净。可是,留在现场的质量残余和空间余震,可以清晰地证明,对方没有按照原计划直接驶出星云,而是转向了。
“已经可以确定,雅典娜号编队在取胜之后,从回廊7a星系转向,沿1号星云小径向我们这里接近。不用说,他们就是想要尽快赶过来,和那条连名字都不能提的魔龙会和。耶格尔老弟,又被你猜到了。”说到这里,米德贝希中将陷入了沉思中。
我如果说自己只是随口一提,您现在信吗?索拜克同样也蹙眉陷入了沉思。
这时候,米德贝希中将已经颇为揪心地道:“一旦合流,对面敌舰队的规模,可就完全超过我们了。耶格尔老弟,是否要退后两个星系待机?我们后方的拉肯舰队,距离我们还有24个小时的航程,这点时间,不,这么多时间,还是夜长梦多。”
索拜克抽动了一下脸颊,虽然很想马上同意下来,但还是努力分析道:“可是,这其实不合情理。领航员阁下说得对,星云岔路的重力井航道毕竟非常狭窄,航行速度有限。卡拉曼舰队只要奋起直追,大概率是可以在地球人会和之前,追上雅典娜号的。”
“是的,可你也说过了,航道通行效率有限。想要奋起直追,卡拉曼怕是得分兵啊!”
打了这么几年仗,索拜克少将表示自己不爱听的就是“分兵”了,但他总不能用自己的认知却预判友军的行为吧。
当然,现在最关键问题在于,他们这两位正副司令官要做出决断了。
两位帝国将军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分钟,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在这一刻,他们甚至看到惺惺相惜。如果不是这两人呢的耻度毕竟有限,估计还是会长时间地沉默下去吧。
米德贝希中将最终欣赏地看了索拜克一眼,叹道:“耶格尔老弟,很多时候我也在想,战争是为了什么呢?我们蒂芮罗人被称为最伟大的征服者民族,最伟大的战争民族,可这又是谁规定的?”
“阁下,我们尽责任。”索拜克只能这么说了。
“你说得对。”长着一张猛将脸的中将满脸揪心地点头。
随后,他敛去了所有的低气压,郑重其事道:“如果在正面I伯爵-4星系的伏羲号编队主攻攻过来,我们就撤后和拉肯舰队会和。如果他们转向星云小径去接应他的友军,我们就从后面发动攻击。这当然是在确定卡拉曼方面也追过来的情况下。如果不能构成两面包夹之势,我们不可以冒然妄动。”
“是的,在狭窄而星相条件恶劣的星云航道中,不可(恋)战!这会蒙受不必要的损失,而且,一旦对方以节节断后的方式逃逸,巡礼号、主神级以及余将军本人,都可以逃走。”索拜克道。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几乎已经是帝国军中,非常少数的几个可以直呼余连其名的将领了。
米德贝希中将感慨看了副手一眼,带着一点点钦佩,继续道:“当然,如果我们身后的拉肯舰队可以提前赶到,集中了正面敌人两倍的兵力,便可以试着进攻了……啧,好没有创意的决断啊!我当年明明也是个天马行空的人啊!”
“不,下官窃以为,这才是老成持重的决断,下官全力支持。”索拜克却立正敬礼,态度是前所未有的端正和诚恳。
随后的整整半天,便是一段让人难以言喻的等待时间。
当然了,对耶格尔·索拜克而言,只要确定大家不会冒然攻过去,便放心了一半。他的直觉告诉自己,等待得越久,对面那位杀伐果断的“破晓之龙”杀过来的可能性便越低,就越是放心。
只要己方不主动造次,目前状态应该便是安全的。
就这样,耶格尔·索拜克甚至在等候中陷入了沉思。他其实是一个很喜欢胡思乱想的人,在当初被爸爸架在脖子上看星星的时候,就在思考星星背后的真理了。思考着每颗星星上,是不是都住着一个像全宇宙大撒币的豪奢小公主。
若真的如此,那可多浪漫啊!
索拜克现在觉得,如果不是为了复兴家业不得不走上从军的不归路,自己一定是可以成为一位伟大的童话作家的。
而这个时候,他的内心实在是想要询问,这次战争的意义是什么呢?到底是为了完成什么样的伟大事业,而必须动员数以千艘的巨大星舰,置千万的将士于险地,消耗足够让好几个国家破产的物质和能源,还要把大片的星河化为地狱呢?
为了一个区区的启明者造物,那个所谓的奇迹之环?还是为了彻底征服地球人?
可是,战争已经进行到了现在,帝国付出的代价已经超过地球人的损失了。这个民族,是真的可以被征服的吗?
他忽然觉得,如果不从根源上细细思索战争的起因和过程,人类便一定只会重复历史的过错吧?相比起来,不管是战术上的成果,还是战略上的功业,乃至于战争的胜利,其实都不过是历史书的吉祥物而已……
索拜克醒悟了过来,给了自己一耳光,他现在非常后悔自己看了禁书还特么做了笔记了。
耶格尔啊耶格尔,你以为你是谁啊?这种宏大的课题,却也是你一个区区的殖民地小青年可以思考的?好big的胆啊!
“阁下……”他听到了塞尔璐小姐担忧的声音,便赶紧深呼吸一口气,姑且挤出了一个还算得体的微笑:“可是对面的地球舰队,有新的动静了?”
“地球人驱走了我们跃迁过去的侦查舰。不过,虽然侦察时间有限,但也能观察到,他们的舰队作业比较……嗯,节奏显得缓慢。”子爵小姐道。
“节奏缓慢?”耶格尔狐疑地打开侦察舰发过来的侦查影像。
因为无法靠近,侦查影像自然是非常模糊的,只是根据远距离光影变化和质量参数打印出来的大概图像罢了。可即便是如此,像是索拜克这样经过专业训练的帝国将领,也能从这些模糊轮廓上看出对方的布阵——好吧,索拜克确实不算是科班出身,但毕竟也是灵能者,学习能力是不缺的。作为高级军官该掌握的专业知识,他也在尽量学习了。
总而言之,单单只是从图形上来看,地球舰队的阵型确实显得不紧不慢,至少并没有完全做好迎战己方的阵型。
既不像是在准备进攻,也不是严阵以待地准备坚守,更像是很自然地在行军中切换到驻泊状态。
如果用冷兵器时代的方式来解释,就是这帮人已经开始安营扎寨,埋锅造饭了,就差有人在营房里烤肉踢足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