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争开始之前,谁又能想到,这里的船坞里会停着一艘泰坦呢?”
罗泽士沉默以对。他知道,对方其实并不想要什么回答。
片刻之后,费拉古元帅已经回过神来,直视着罗泽士,眼中闪烁着深沉的情绪:“罗泽士中校,想必你对这艘独立号已经非常熟悉了吧?”
这是自然的,说不定全共同体都没有人比我对这艘船更熟悉了。罗泽士的脑中不由得闪过了这个句型,差点就想要笑出声。
如果是那个人在场的话,一定是会这么说的吧。
不过,罗泽士确实也是当得起这个评价。这艘船还叫自然纹章号的时候,抢船之战自己在场,甚至还穿着甲亲自参与了登陆,而后续的修补,维修,转运地球,以及最后的大建,自己也都是全程参与了的。
现在,独立号的新领导层都是各个派系衮衮诸公们安插进来的,但唯独只有自己这个“破晓之龙”的死党却留任了,且还是非常重要的二副,由此便也可见一斑了。
作为名门出身的高情商的社会人精英军官,切斯特·罗泽士中校露出了当仁不让的笑容:“您要任命我为舰长的话,下官自然是义不容辞,但这不符合人事制度,想必也一定会让军中哗然吧?”
费拉古元帅不怒反笑:“呵,不愧是他的部下,就应该得有这样舍我其谁的气魄!不,真正的军人,也应该就这样的气魄。”
他又自嘲地摇摇头:“这可是我这种人一辈子都学不会的气魄。”
您过奖了。您可是共同体元帅,是军人的楷模。罗泽士觉得要是直接这么说,或许是有阴阳怪气的嫌疑。
可是,没等到他整理好语言,费拉古元帅却打断又道:“中校,我确实不是什么合格的军人,只不过是靠着专营打点上来的下流政客罢了。呵呵,虽然穿着军服拿着元帅节杖,但我知道自己的底色。我的曾祖父和祖父伺候帝国的总督,我的父亲和兄长伺候茅先生,然后才有了我上进的机会。啊哈哈哈,要不是老保罗实在谈不上俊朗,说不定都有人说我卖钩子上位的了。相比起来,厨子已经是很客气的称呼了。”
罗泽士却诚恳道:“您是一位极好的长官,就算是余长官在这里,他也会这么说的。”
“他虽然是个不听话的小子,但总归是个好小子。呵,中校,你也是。”费拉古元帅的感动颇为真诚,随后的自嘲便显得愈加人间清醒了:“可我啊,我和他们是一类人。”
他指着舷窗外的蓝星:“我实在太清楚了,这场所谓的地球的保卫战打还是不打,归根结底也就是一次政治作秀而已了。老夫的泰坦……我们的泰坦,该损耗在这样的战场中吗?中校,你是他的第一任副官。如果他在这里的话,会怎么做呢?”
这是真心地提问,还是代表谁的意志在钓鱼?
罗泽士直视着元帅的双眼,陷入了短暂的犹豫。
可是,费拉古元帅没有等来答案。或者说,他现在也并不想要确切的答案,只是突兀地转变了话题:“联盟的顾问和我们并肩战斗到了最后,也有十几人战死,他们用鲜血证明了两国的友谊。而剩下的那些各个都是人才,可比我手下的乌合之众优秀太多了。至于那位克雷尔·贝尔蒙特少将,更是能文能武长相十分英俊。”
罗泽士道:“他是有潜力成为大统领的人,这是余连长官的原话。”
费拉古元帅瞥向了泰坦舰的二副,眼神意味深长:“那很好。他现在也登上了这艘泰坦,我没有阻止。中校,如果是余老弟在此,一定会人尽其用的。你说是吧?”
……
同一时刻,佣兵身份的克雷尔·贝尔蒙特正迈着仿佛散步一样轻快的步伐,行走独立号后舱的走廊之中。
他只是没有官方身份的佣兵而已,理论上是不应该进入到共同体最大战舰的核心部位的,但很显然的,并没有人准备限制他们一干人等的行动。
实际上,他这么一路走下来,至少穿过了十层哨卡,不下五次遭遇了巡逻机器人和警卫,却都没有人提出任何质疑。
甚至还有认识的军官,自称是叫隆德尔上校的人,和他寒暄了几句。
“贝将军,您也要登上这艘船了啊?”
“呃……我们现在的身份是佣兵,服从贵国国防委员会,还有费拉古元帅的命令。”
“费拉古元帅可离不开您的。”那位隆德尔上校颔首道:“那岂不是就是说,在下又可以时刻聆听您的教诲了吗?下官万分期待。”
隆德尔上校一丝不苟地说着营业用的客套话,随后又一丝不苟地敬礼告辞。
当然,在分别的时候,克雷尔却还是忍不住多打量了一下对方的背影。
听那口气,就像自己是老相识了,那或许便是本土舰队的一员,和自己一起上过新亚前线然后又一起败退回地球了。若真是如此,便也算是老战友了。
可是,克雷尔一时间却很难确定自己是不是认识此人。
这个不确定,便已经足够自己提起十分的警惕了。他克雷尔·贝尔蒙特大人虽然是个玩世不恭的乐子人,但毕竟也是受过家学渊源的灵能者,不但记忆力远超常人,还系统地进行过情报方面的培训,没有理由记不住自己见过的人。
更何况,上校也是高级军官,放在哪里都不可能是什么背景板角色。
这个隆德尔是用灵能扭曲了认知吧?克雷尔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所以,他这时候特意出现,是代表谁的意志?又是准备向我传达什么意见呢?嘿,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不知道少爷我最讨厌的就是谜语人吗?”贝尔蒙特家的大少爷叉着腰,眺望着舷窗外那个遥远的地球,眼神飘忽:
“地球这鬼地方,看着是个坛子,但其实是个深井嘛。余连老弟,你若是想要长治久安,要下的苦功夫可有的是呢。”
当然了,这坛子水再怎么深不见底,和自己的关系也不太大。警惕归警惕,但克雷尔现在的首要工作也不是和一个身份不明的地球灵能者较真。他暂时把这点小插曲放在脑后,继续前进,很快便下到了独立号下层的第二轮机控制室中。
当然了,说是泰坦舰第二“轮机控制室”,但内部的氛围却一点都不高科技,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反文明。
相比起主动力控制室和几个分轮机室的宽阔空间,这里确实要显得幽暗了不少。墙壁和地板内部虽然也铺设电路和能量的管线,间或还跳动着人工光芒,但房屋中央的那座仿佛用古老玉石打造的台座,自然便是相当令人出戏的一幕了。
这是应该出现在盖博亚OL那种奇幻世界中的场景,而非星河时代的宇宙战舰中。
当然了,克雷尔本人倒是情绪稳定。联盟的那些泰坦舰上,其实也有这些神神叨叨的调调,他十二岁的时候便已经见过许多次了。
石台上篆刻着各式各样的繁复而精细的符文,充满了古风古韵,就像是某已经断绝了的上古智慧的智慧结晶。
灵光在这些字符的走向中悄然亮起,洒入这幽暗的静室之内,便宛若夜空中斑驳的星辰似的。伴随着那极富有韵律感的闪烁,室内的空气似乎也正变成愈加庄严宏大了起来。不过,这也只是贝尔蒙特自己的体验而已。
若在这里是一个普通人,会被灵光的韵律迷晕了眼,但却体会不到任何灵光的变化。他打开了自己的终端,带上了眼镜状的仪器,将视线所及的所有场景都扫描了进去。终端反馈出来的图片完美地还原了现场的一切,唯独扫不进那些灵动的光晕。
克雷尔暗叹息了一声“果然”,又小心翼翼地从裤腰带的夹缝深处某处了一张灿金色的纸张,贴在了自己的终端上,又咳嗽了两声,这才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终端响了三声之后,终于弹起了一个不大的全息半身,却正是娅弥妲·贝伦凯斯特。
“哦哟?这不是败军之将克雷尔·贝尔蒙特少将吗?”她面无表情地抄着手,眼神去像是在看垃圾似的。
贝尔蒙特阖动了一下嘴角,苦恼道:“具体的情况我不是已经报告过了吗?那样的局面,换谁也撑不下来的。”
“所以便是一整支舰队被一艘船吊着打?再次成就了那只橘……母龙的威名?”娅妮冷哼道。
所以你到底是怪我被吊着打,还是怪我让苏王成就了威名呢?
“这,这帝国舰队不也被余连老弟一艘船吊着打吗?”
娅妮的眼中顿时溢满了难以言喻的哀伤,就仿佛是看到了被自己养大的仔堕落去当牛郎的悲哀老母亲。
“克雷尔啊克雷尔,我还以为一个身心健全的成年人是不应该搞出比烂这一套的,就连稍微有点上进心的流苏鹬都是想要当个领主雄性,而不应该沉迷于卫星雄性那卖钩子的卑微生涯中。可看看你现在这样子,却连个蚌壳都不如。你本来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难道的真的被地球的风味沁入味了吗?”
克雷尔被羞辱得非常彻底,但还是呐呐地用不是太有气魄的声音反驳道:“这,这也不能怪在我的头上嘛……就算是没有被苏王有一艘船打垮,她后续援兵也会源源不断地到来的。我至少还是说服费拉古元帅果断撤退,舰队的编制也是完整的。这些地球舰队又不由我来使唤,如何能做的尽心尽责呢?我啊,人家啊,人家也是很辛苦的。”
娅妮露出了微笑:“是的,我知道你尽力,所以才没有勒令你自裁以谢天下嘛。”
怎么就到了要自裁的地步了?克雷尔不是太好判断这姑娘,啊不,这位蔚蓝宫的特别国防事务助理女士是不是在开玩笑。反正,随着共同体的局势急转直下,余连带着那艘龙船失去踪迹之后,她的状态似乎就有点不太稳定了。
好在,目前的不稳定也只是体现在言语的尖酸刻薄上。总体而言,贝大小姐在处理正事的时候,态度还算是自然的。
“那艘泰坦,现在如何?”
克雷尔清咳了一声,报告道:“他们灵子引擎用了秘构型加密,无法拍摄,只能靠我的肉眼和脑袋死记硬背了。不过,我可以确定,在稳定和续航性上,确实比我们领先一个时代。娅妮,我们要承认,在军事科技上,帝国其实是领先我们的,尤其是在神秘学和科学的结合方面。”
贝大小姐倒是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我知道。联盟的决策者当然也都知道。我们之所以能构成和帝国的战略平衡,靠的是体量优势。如果不能发挥出这个优点,和帝国的对抗只会吃亏。真遗憾,现在的联盟恰恰正处于动荡的时刻。”
说到这里,娅妮也不由得啐了一口,咬牙道:“那个小冤家,还真是给我上了次好大的眼药。”
真该让那些畏你如虎的加盟国首脑们,看看你现在这模样。克雷尔很想吊起眼角用力地翻个白眼,但却完全不敢。
第1797章 管好婆娘才是正事
这说的是现在联盟内部甚嚣尘上的分离主要运动。在费诺·贝伦凯斯特大统领履新的这段时间,除了那几个已经宣布要脱离涅菲的加盟国之外,又有七个加盟国以及四个自治领政府联名向蔚蓝宫上缴议案,希望能够得到更多的地方治理权。
费诺大统领回了一句“傻x”。不用怀疑,这就是他的原话,因此还上了媒体头条。
明眼人都知道,一场内战是在所难免的。
实际上,联盟的舰队早已经开到“叛乱地区”了。
到了这个时候,很多人怕是都已经忘了,一切事件的根源,好像都是一次城市工人的游行示威活动而已。
当然了,明眼人同时也明白,以自由星河联盟的体量,哪怕是打起了内战,也根本不可能对联盟核心星区造成影响。甚至连涅菲的物价都没有丝毫变动,可无论如何,这必定会对这个联邦制国家的军事动员,造成相当程度的影响。
贝尔蒙特知道,这便是联盟对这场战争必须冷眼旁观,不能随意下场的原因之一了。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而已。
克雷尔一边思忖着,一边继续用镜头拍摄在现场画面,并且通过终端反馈到了通话的另外一边。
“怎么样?我们那边可以复制同性能的灵子引擎吗?”他颇为期待地问道。
“这要看你能否记住灵能的变化节奏了。不过,仅从现在获得的资料来看,至少可以让我国灵子引擎的开发少走许多弯路。克雷尔,你的努力付出,为国家换来了宝贵的外汇,我代表国家感谢你。”
确实,这种神秘学和科技完美结合的造物,才是帝国军事科技的核心。只要是偷到一点点,哪怕是克雷尔带来的这一百号“顾问”全部都死在地球也都划算的。
克雷尔·贝尔蒙特虽然觉得对方的话好像有哪里不对,但还是有了不少成就感。
“那,我可以……”
“不,你不可以。”娅妮打断道。
“……我还什么都没有说呢。”
“克雷尔,你知道我们在等地啊什么。”
到了这个时候,克雷尔却只觉得自己就像是神话故事中那个推石头的倒霉蛋,在无休止的劳役中被吸干生命,终于忍不住抱怨道:“我知道,我们还需要一些时间。可是,这总不能是无限期的吧?娅妮,我已经竭尽全力了。”
“竭尽全力了吗?”娅弥妲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表兄:“这不是很精神吗?我觉得你分明就还有大量的潜力可以挖。就算是这些没了,克雷尔,你不是还有生命吗?”
“我的生命很宝贵,才不想要虚度在这么危险的地球。我想回涅菲了。”
“是的,我理解。我还需要半年时间。一切都交给你了。”虹蔷薇公主道。
“半,半年?我,真的假的?”克雷尔一脸的挣扎。倒不是觉得太长,而是不太信任对方的承诺。
“苏琉卡王最多只要再花上一个月,就能兵临地球了。”
“以这头橘猫的行军速度,或许只要三个星期。”
“那我就算是氪掉自己的小命,也无法为地球再争取半年了。”贝尔蒙特开始自暴自弃了:“当然了,就算是被帝国俘虏,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吧?虽然我现在是佣兵身份,但哪怕是看在我那心灵上挚友——余连老弟的份上,苏琉卡王也一定会以礼相待的。不过,娅妮啊,到了那个时候,我可保不好什么都要招哦。”
娅妮却道:“不必在意地球的安危,甚至也不在意共同体现政府的安危,但我们不能失去介入共同体局势的理由。”
“要是我们再拖下去,不但会失去介入共同体局势的理由,就连费摩都要丢掉了哦。帝国说不定还会把爪子伸到螺旋大十字星云的航线上来的。我听说,埃斯泰元帅的侦查舰队都快要到灿川了吧。”克雷尔依旧是满脸恶意地道:“你说,前线的帝国军将领会不会为了军功而独走,又会不会乘机试探出什么来着?”
娅弥妲率直地回答道:“他们会的。”
“……等等,你可以重复一遍吗?”
“诺大一个切尔克王国,区区一个月就灭亡了,这对太多帝国军青年将领们都是一次鼓舞。帝国的军功体系中,开疆拓土带来的荣誉可以让一个小军官成为贵族,从我们这种死对头身上撕下来肉便更加美味了。这足以让他们铤而走险,甚至选择性地理解枢密院的命令。”
克雷尔怔了一下,这才惊疑道:“难道说,攻击切尔克,其实是苏琉卡王自行其是的。”
“呵呵,不愧是你,很有想象力。”娅妮微笑道。
她虽然并没有正面回答,但克雷尔却能听出,对方至少没有讽刺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