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
他刚刚闪过这个念头,却忽然听到那个灵研会的女人,吐出了冷淡的声音:“讨嫌。”
她可真飒!我最喜欢这种款的姑娘了。要是以前,燧火一定会想办法弄个联系方式什么的。可现在,他却没有再犹豫,启动机甲的喷口开始爬升,朝着井口上方逃窜。仅仅只是半秒钟,便仿佛超过了第一宇宙速度,仿佛屁股底下做了一门轨道炮似的。
可是,他依旧不觉得自己安全了,甚至还在半空中启动了力场跳跃。
作为一个蛇首,这种在潜行和逃命时有奇效的技法是非常得用的,不能不掌握。哪怕是不能先天解锁,也一定是要后天学会的,燧火当然就是后者。
不过,或许就是因为后天的缘故,逃跑的动作便不算圆润,明明已经窜到方才的通道中了,却依旧能感受到一股炽热的能量在身后如影随形,就像是一团有了灵智会自动捕猎的妖火似的。
燧火惨叫声从天井的方向飘了过来,落到了还在对峙的井底现场。他的惨叫确实过于凄惨了,就像是一只被点燃了尾巴的阉猫。
不过,作为合作伙伴,茅元祚却立在原地,丝毫没有去救援的打算。
澹台靖笑道:“所以,这就是您的合作者了?环世之蛇的哪位来着?”
茅元祚倒也没有隐瞒:“这次合作的见证者。环世之蛇曾经帮助我修建了这座地球历史上最宏伟的城防工事,也帮助我整理了地脉的走向,确认了节点。于是,我才在这里扩建了这座深井,埋下了我的虚树。”
“他们的目的呢?”
茅元祚这次便没有直接回答了,哂笑道:“老朽的眼线告诉我,你们在喜马拉雅山下的道场早已经人去楼空……呵,我当然知道,兰九峰的新门徒已经给你们找到了更好的驻地,主宇宙中的,还有虚境中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慢的回过了身。一股只有高位灵能者才能依稀感觉到的特殊力量,从黑色的大树和猩红的光幕后一点点溢出,注入了他的身躯之内,转化为了健康而鲜活的生命力。于是,那佝偻而逐渐散发腐臭的身躯也渐渐再次挺拔起来,压抑而低沉的声音便变得分明的洪亮了起来:
“不……真是失礼了,如何是门人?分明就是新的赞助人。”他其实更想说的是“主人”。可是,作为一个老牌的体面人,茅元祚认为,直接马上就要升格为永生不朽的魔神,也就没必要再口吐粗鄙之语了。
王景阳依稀是略微有些尴尬,但澹台靖却坦诚点头:“确实是赞助人,相比起我们教授的一些粗浅技艺,小师弟对师门倒是更有大恩。不过,这是属于吾辈师门自己的默契。”
“所以,晚辈,你们为什么不走呢?是新神州那个复苏的圣地星球缺乏灵脉,还是从帝国手里夺走的空间王庭不够敞亮?地球马上就要沦为战场了,为什么还要留下呢?”
“为了收集材料。”韩黛道。
“若是不留下的话,又岂能看到这一幕呢?我们有义务代表恩师,来送您最后一程。”澹台靖道。
“然后把你作为邪魔的最后一面,转告恩师。帝国军固然是侵略者,但地球现在剩下最大的邪魔,便只有你了。”王景阳道。
茅元祚指着王景阳,当下发出了尖锐的笑声:“桀桀桀桀桀桀,让我猜猜,你是从哪里回来的?锦城?看到了帝国士兵和家乡父老的军民一心?看到帝国军士兵像是保护文物一样保护自己的家乡?所以你便放心了?”
王景阳一时语塞。他依旧不是一个擅长言辞的人。
“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不分明已经认同了帝国的统治了吗?就这样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兰九峰的门徒吗?”
“诶,你这个书呆子。”澹台靖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样自己的师弟,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师弟,对这等邪魔外道,何须要打嘴皮子官司?”
面无表情的韩黛点头:“就是。呆瓜才卖弄嘴皮子。”
“而且也无须讲什么江湖规矩。”澹台靖又道。
韩黛继续点头:“没错。打死了事。蠢蛋才该动手的时候非嚷嚷。”
在言辞上落了下风的王景阳满脸觉悟地点头。他虽然意志是位诚恳的厚道人,但因为有师兄和师姐便再不但斗志昂扬。
灵研七子的三人开始一步步地散开。他们的步伐在地面上踩出了明亮的光环,以灵光构成的轨迹相连。他们三个人,便像是在这井底的世界中踩除了一个壮阔的星河,完全遮盖了那猩红的血气。
可是,茅元祚的身躯还在继续**,生长,扭曲。这个样子,和所有灵能者因为灵性失控而堕化的场面一模一样。可是,他的面容却完全没有扭曲,甚至已经恢复到了年轻时候的样子,声音依旧清晰有力:“你们其实从一开始就在等待我的此次行动吧?是的,如果有谁能比我这个当初的建造者更熟悉地脉的走向和灵性节点,便一定只有你们了!你们一开始就在守株待兔?”
他的对手们没有马上回答,这当然就是默认了。
“你们其实早就发现了我栽在这里的虚世大树。”
王景阳回答:“其实,是上个星期才发现的。”
澹台靖补充道:“感谢您放过了我那两个不肖的弟子。可从那个时候,我们便猜到,您一定是有什么宏大的谋划。家师现在分身乏术,小师弟转战深渊,我们当然要处理好在地球的手尾,才好随其余弟子撤往新神州了。”
“是的,你们早早就发现了,却非要等到今天。”长在怪物身躯上的茅元祚的脸,绽开了讥讽的笑容:“这段时间的妄死者,也有你们的一份因果。”
韩黛面无表情地口吐粗鄙之语:“傻X,果然只配当材料。”
澹台靖叹道:“……嗯,茅老前辈,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问题?我们可是道家中人。不讲因果,只讲自然。”
正在继续怪物化的茅元祚也难免是微微一怔。
“您害死的就是您害死的,与我们无关。灵研会毕竟是教育组织,并非舍己为人的救世组织的。”澹台靖道。
韩黛继续面无表情地发出了毫无波动也毫无起伏的无机声音:“你变成材料更重要。”
“这当然不符合在下的侠义道,但那孩子现在需要高能的灵性材料。”王景阳郑重其事道,一副为了给孩子准备补习班的学费决定去打两份工的样子。
“我现在很好奇,灵能者和虚境领主融合之后又被打死,灵性溢出会有什么变化。对研究很有帮助。”韩黛眼中闪过了一丝雀跃。她说了最长的一段话,也第一次出现了表情。
在短暂羞辱感和失语之后,茅元祚终究还是发出了不受控制的大笑声:“好吧,我看出来了,兰九峰确实把你们教得很好,但他可没有教给你们所有东西。那种绝望,我体会过,他也体会过,却为什么没有好好向你们讲述一番真实呢?”
在束缚着他的动力骨骼被扭曲的身躯崩碎之前,神经链接器从臂甲中弹了出来,刺入了他扭曲的血肉中。
韩黛看了看茅元祚的身躯上出现的晶体化变异,告诉两位师兄:“他在给自己注入的影太毒素,是从一种叫幽邃蜉蝣的虚境生物身上提纯的毒素。注入身体会带来极致的痛苦,哪怕是高位灵能者,身体也会出现不可逆的量子态变化。”
王景阳奇道:“……这个,恩师真的和这玩意是老朋友?”
澹台靖笑道:“反正他老人家现在怎么也都是不会承认的了。”
“唯有极致的痛苦才能淬炼出完美共鸣。”茅元祚沐浴血光里,已经**到了五米的倒三角三体,一半开始晶体化,一半的皮肤和血肉却仿佛碎屑般脱落,露出像是由钻石构成的骨骼。
残虐的神性和无情的神性,开始在祂的身躯上凝练。
“五十年前,维多利亚·李死在自己的办公室中的时候,我便已经知道了,所谓的独立战争,不过是一次过家家的耍闹!我们都是那个怪物放养的食粮!”
“我便已经知道了,在那样的存在面前,一切的抗争皆为虚妄。我们这样的人类是有极限的!我作为灵能者和开国元勋一辈子所悟到的就是一个真理!人类是有极限的!”
“我不当人了!我将以更宏大的方式降临!”
“你们在等待我的计划!我又何尝不是在将计就计呢?伟大的降临,需要无数的痛苦,也需要高层次的绝望!你们的光,将化为吾辈的余烬!”
他最后的咆哮声,已经多出了更具层次感的音色,就仿佛是成百上千个独立的意志在咆哮似的。
他背后的怪兽阴影依稀发出了次声波咆哮,现场所有的重力场和灵能都瞬间紊乱。可即便是这样,也无法阻挡灵能大师们的进攻。
光环构成的星河延展开去,依稀构成了笼罩宇宙的太极图。极意的剑光穿过了汹涌的血气,指向从血门之后凝成的意志。
高位的灵能者大战,将在这距离地表一万米的地下世界中开始。可是,已经把自己全部的精神力用于对抗虚境领主的灵研会大师们,或许是没有意识到,在他们所在“天井”空间的正下方5000米处,一个宽阔的卵形掩体之中,血红色的雾气正在空间之中张牙舞爪。
那是和虚世大树构成血红树冠类似的血雾,散发着令整个稳定而坚实的物质宇宙都格格不入的压抑感。
首先从血雾中出现的,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信息。它们化作了肉眼可见的字符,旋即慢慢地凝结成了可见的流动实体。
一团仿佛由液态金属构成的大号史莱姆黏液,便如此凝结出了新的实体。
这是一次从信息到能量,从能量到质量的改变,但竟然对这个地下掩体的物理结构没有带来任何影响。反倒是那团史莱姆上,再次长出了茅元祚的脸。
茅元祚发出了满足的叹息声:“我说过了,你们在守株待兔,我也在将计就计。你们很快就会绝望地发现,无论怎样的攻击都将对我无效。很快的,你们的信息素也将成为我的一部分,虚境是我的坦途。我已经获得永生,我将要无所不能,无所不在!地球、新神州,还有兰九峰……啊哈哈哈,兰九峰,死,死,都得死!”
第1883章 力量就是支配
那个在液态金属史莱姆上浮现出来的茅元祚,开始絮絮叨叨地重复着自己的呓语:“死啊死啊死啊都得死!虚无的意志,无限的力量,永恒的生命!啦啦啦啦!”
他已经开始唱起了不成调的歌,仿佛史莱姆一样的粘稠身躯更是伸出了无数形态扭曲的触须。这个诡异的怪物,就干脆在原地疯疯癫癫地手舞足蹈,像是吧一辈子积攒的压力全部都释放了出来。
不过,随着房间内的血雾慢慢吸入了身躯之内,那散发着金属光泽的身躯也出现了令人惊艳的结晶感。
茅元祚深呼吸了一口,让自己恢复了冷峻。他……或者说,它仰起头,闪烁着血光的目力穿过了万米厚的岩层,穿过了万米的汪洋,感受到了地表的沸腾。
整个星球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他的感知中。
这是茅元祚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他是共荣党的总裁,幕后控制着共同体政坛近半个世纪,即便是在李元帅的时代,他也依旧是去地球上最有权力的人。
他是圣者,是地球人在神秘学领域的巅峰之一。在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是唯一可以和兰九峰论道的地球人。
可是,他却从来没有过这种能把万事万物掌控在手中的感觉。他的意志已经笼罩着整个星球,他随时都可以干预此地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
这便是虚境领主的力量吗?若我还是一个人类,得等到什么境界才能有这样的体悟?八环,九环?
啊哈哈哈,就算是那些自诩为神的九环,也很难有这样的体会吧?
兰九峰,你一人一剑,多少次陷入必死之局,多少次大破大立,方才有了今天的气象。可是,我现在的境界,你可能体会得到?
茅元祚再次发出了满足的喟叹声。流体金属拟态而成的面容上,充满了人性化的愉悦,就像是刚满足了一次基本的欲念似的。
“开始了,即将开始了啊!城市的穹顶将会同时爆炸,巨星般的光团会从地核喷涌而出,熔岩洪流裹挟着哭喊的人群涌入所有的下城区。在帝国军的目睹下,至少有三百万人会死。见证这一切的仇恨和愤怒将化为最深沉的恶意,化为让灵烬之主稳定自身的养分。”他自言自语着,看了看自己凝固起来的水晶化躯体。
这看上去充满了神性威严的身躯,也时不时闪烁着不和谐的马赛克,甚至连整个的分辨率都还和这个物质的宇宙不太一样。
强大的“灵烬之主”已经降临,但也并不是完全降临。
现在的它,到底是虚境领主,还是茅元祚,便连自己都说不清楚话了。可是,身为人类时所有的怨气和执念,却依旧是真实的。
它低声地自语着,依旧像是有成百上千个意志在齐声咏叹,甚至这遮蔽了茅元祚本人的声音:“我还需要稳定自己,我还需要吞噬那几个灵研会的圣者,然后,是兰九峰,你本该死的!你比维多利亚·李还该死!再然后,自然后,就是……”
“就是朕了吧。”一个平静的声音,仿佛是在它的颅腔忽然炸响似的。
可实际上,现在的茅元祚,也很难说是否还有颅腔这样的器官了,他现在的头脑和面容却更像是一个拟态。
然而,那不是声音,而是灵能的震荡,是在怪物的灵魂之中绽放的冲击波。
茅元祚的水晶身躯上,闪烁着更多更密集的马赛克,甚至还迸出了火花,就像是还在燃烧的熔岩碎片似的。
然后,这些高温顿时点燃了室内的空气。
它的脸上也再次闪过了非常人性化的恐惧,艰难地回过头,看到了燃烧的云层后,正在聚合成人形轮廓。
它开始瑟瑟发抖,明明虚境领主的身体应该是没有这个功能的,但却始终无法控制自己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战栗。即便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赋予了它突破了极限的身躯,却也没能带来更多的安全感。
一个强大而恢弘的意志,一个茅元祚最畏惧的存在,便如此这般降临到了这里。
“伊,伊莱瑟尔陛下……”
悬浮的火焰突然组成来者的面容,统治着半个银河两个世纪的帝国皇帝,伸出熔岩构成的手指:“然后,您不是该向我挑战了吗?”
“挑,挑战?我?”
“是啊!你看到了自己的极限,认为自己的意志被凡人的身躯和平庸的天赋所束缚,永远无法获得对抗我的力量。于是,便选择了虚境的力量。”
“虚境的力量?对抗您的力量?”
“你选择了主动的堕化,你选择了让自己的灵魂主动拥抱虚境领主的意志。这不正是你对进化的认知吗?无论是灵烬之主拥有了你的记忆,还是你吞噬了灵烬之主,都还是你。告诉朕,地球人,你究竟是真的只是仅仅想要这个永生,还是要向我证明自己的决心呢?”
皇帝的声音依旧在茅元祚的灵魂印刻中回荡着,不断地冲击着他属于人的理智。
“你拒绝我的延揽,拒绝帝国的爵位,不该得到崇高的回报吗?现在,感觉到了吗?年轻的地球人,感受到了自己对世界的支配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是的,是的,我已经拥有无穷的力量。”茅元祚下意识地重复着对方的呓语,脸色上开始出现了狰狞的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