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规模不大的游击舰队，在今年年初时，便穿过远岸星云进入了帝国范围内。他们的规模有限，造成的战术性破坏自然也是有限的，可战略意义却绝非如此而已了。

　　这可是战争开始之后，地球人的舰队第一次杀入帝国本土。

　　为了剿灭这支只有二十余艘战舰的小舰队，帝国甚至动用了两位数战巡围追堵截。边境的四个星区也被动都进入全面战备状态。

　　参谋长不由得感慨道：“我以为他们早就被覆灭了，但居然还有残部，还躲到这里了？真是一群坚韧的战士啊！”

　　“确实，都是真正的勇士。虽说立场不同，但我也确实想要见证他们的最后。”马古斯少将也稍微动了一下感情。他虽然是个万恶的帝国军将领，但对自己的态度还是很喜欢的。

　　“那么，我们……”

　　马古斯少将刚想说什么，脑中便响起了领航员的声音：“不要节外生枝。我们的目标始终是他。”

　　少将虽然不是灵能者，但也知道那是一种叫“念话”的技能。他本人的表情虽然还算是淡定的，但心中自然已经开始沸腾了。

　　是卫伦特王的目标吧？哼，你在教我做事？我才是司令官！

　　少将虽然很想要这么来上一套三联，但嘴上却道：“那是疑兵而已。我又岂会被这种低微的伎俩迷惑，不用理会。”

　　他的笑容很勉强，状态却很低气压。以他为中心的舰桥最上层，顿时便陷入一阵寂静，只有引力稳定器的低频震动在舱室内流转。

　　这是舰船进入跃迁模式了。于是，舷窗之外的星光被拉成了线，接着又再次从线化作了绚烂的星空。

　　“发现引力残留。可以确定，是在……100分钟以内。”部下马上奉上了最新的消息。

　　“确定轨迹重叠倒影。它就在这里！”领航员女士的声线再次恢复了一贯以来的平静，就像是无机制的终端AI似的。

　　不过，就算是AI，她或许也是最先进的AI吧。在船载的导航终端给出前进方向的建议之前，领航员的灵能便已经直接“手动”在恒星系的立体模型上划出了轨道。

　　“全舰队保持航速！宙点BI57，GV211，HT985。”

　　“开始解析黄道顷角误差。”

　　“7点钟方向，赤维正38度47分97。”

　　专业的战术指令在各舰的通讯频道中流转着。没有等到司令官下令，舰长和主舵手们便已经完成了航向修正。

　　马古斯少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了正在舰桥第二层操作台旁忙碌的炮术组们。

　　他们的指节敲击着战术台，充能指令已经顺着传感接口上传至旗舰主机。舰首的两门光矛主炮开始充能。

　　这是两艘羽士级战列巡洋舰上射程最远的武器。在顶尖的领航员的引导下，也能保证超远距离炮击时的精度。

　　是的，对感知系的灵能者而言，引导炮击和引导航行，区别应该不会太大。

　　首先用高精度的光矛炮进行远距离攻击，完成第一轮杀伤，也能打乱敌舰队的节奏。等到距离拉近了，便可以用密集的钴穿甲弹和亚光速导弹糊脸了。

　　这是中规中矩的帝国标准战术操典。当然了，往往也一直是最有效的炮击战术。

　　“发现它了。”领航员低声道。她声音几乎就像是呻（喵）吟似的，带着充盈的满足感，整个人第一次显得生动了起来。

　　可是，马古斯少将却只觉得诡异。他表示自己其实也没少和灵能者打交道，星界骑士啊审判官啊甚至连平均谜语人的星见官也有，但这种诡异的货色还真就是第一次见。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这是第一次合作，也是最后一次了。

　　当然了，诡异是一回事，能力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她的指引下，舰队确实在这片偏僻的星云中，找到了他们的目标。

　　那是在本星系的巨行星轨道的引力阴影中多藏着的怪物。若没有灵能者的指引，即便是以舰队的传感器，或许也是会忽略它的存在吧。

　　可现在，当圣剑号的深空传感器进行六轮投影之后，蛹状的模糊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船在战术终端的画面中间。

　　马古斯少将摸了摸自己左手的指挥官副手，里面藏着一个隐藏的暗格，藏着一瓶圣尊酒。他一直都觉得，在胜利的前夕倒上一杯滋润的美酒，用水晶杯中的琥珀色酒液倒映着撕裂敌人的火焰，一定会是足可以流传后世的名将之姿。

　　不过，犹豫再三，他还是暂时放弃了这个充满诱惑力的想法。

　　“进入射程之后就开始炮击，不用等待我的命令。”他下达了一个很没有创意的命令。在认真想了想之后，又道：“让强袭艇开始预热。冲锋队的小伙子们做好准备了吗？”

　　“机甲已经换装了防生物孢子模块。”

　　“很好。科学组的仪器也要准备好。”他对大家的主观能动性很满意，刚刚想要表演两句，便听到舰长在报告：“发现高能反应，它正在喷吐酸性孢子云。它向我们主动发动攻击了。”

　　“这个距离？这可是在光矛炮之外了。”马古斯少将倒是产生了一点小小的惊讶。

　　参谋长道：“大约可以理解成一种超远射程的亚光速导弹。或者说，一种会自动索敌的轨道炮弹。”

　　“很有意思，但没有意义。”舰长笑了。

　　帝国舰队一边做出了规避动作，一边依旧保持着高速逼近。而同一时刻，护航的驱逐舰队也加速巡航到了主力舰一侧，横在了那团孢子云之间。

　　他们准备朝着那团丑陋的孢子云发射亚光速导弹，用反物质爆炸的热量焚尽那团诡异的生物团。

　　这个奇特的利维坦虽然能力诡异，但也绝不是无法应对的。只要他们这些光荣的帝国军将士做好了准备，便绝对没什么好怕的了。

　　于是，当突如其来的警报突然在舰队频道炸响的时候，全体帝国官兵的情绪还是非常稳定的。

　　“不明的能量波动？3点钟方向？敌人的偷袭？”灰雀233号驱逐舰的舰长瞥了眼传感器，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副舰长表现得更加迷茫：“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而且，这种能量读数……呃，单座战机的爆能机炮？这有什么好怕……”

　　他的尾音被舷窗外忽然闪烁出来的紫黑色电弧绞碎。

　　那道光是活的。

　　灰雀号驱逐舰的全船人马都离散在了星空之中。而她，也当然不会是第一个牺牲品。

　　当直径超过两千公里的电弧束刺穿虚空时，已经排开了阵型的驱逐舰队便被摆上祭坛。一半的驱逐舰或是如同灰雀号那样当场粉碎，或是重伤失去战斗力。剩下的驱逐舰的内部也都产生了激烈的爆炸，船虽然不至于失控，但船员们却真的开始怀疑人生了。

　　所有的帝国军官们望着这一幕，都恍惚看见神话里的尘世巨蟒张开獠牙。

　　他们当然不会注意到，在更遥远的星空，一艘巍峨的巨舰却像是在深海中潜行的大白鲨似的，正在悄无声息地接近这些本应该是猎手的帝国人。

　　在宇宙的黑暗森林中，猎物和猎手，往往是会随时转变角色的。

第1918章 夏莉，我来救你了

　　广域静默号的银灰色舰体正在深空中悠然地移动着，虽然已经身处战场，但却闲庭信步得仿佛是在巡视自己领地的狮王似的。

　　当然了，考虑到她还处于隐身状态，这大约也是这个宇宙中最猥琐的狮王了。

　　正在运行的“蜃楼”系统覆盖着整艘战舰。在其影响下，外装每片纳米装甲都在同步执行仿佛悖论的指令——保证对电磁、引力以及所有辐射的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吸收率，同时向深空方向散射扭曲的虚影残像。

　　远距离炮击，以及完美地隐身，以及超越常识的命中率和破坏力，组可以组成这个宇宙中可怕的猎手。

　　而她的这一次捕猎，也确实堪称完美。

　　刚刚才在主力舰身侧摆开了队列的驱逐舰队，在一瞬间就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很好，完美的炮击效果。大家对电弧炮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了。”舰桥上，菲菲鼓了鼓掌，又横了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余连一眼：“你这算是什么表情？”

　　余连叹了口气：“我只是再次感慨，人的命运……后面忘了，但确实也能称得上聚散无常了吧？”

　　他伸手摆动了一下，身边弹起的荧幕上，便出现了那艘利维坦虫巢母舰的身影，虽然距离还隔得远，但也远比帝国军探测到的画面清晰得多。

　　这艘长得像是个紫金色虫蛹般的奇特飞行物，外边覆盖着甲胄上已经探出上百根锋锐的几丁质尖刺。“船体”前端那晶莹剔透的器官就仿佛是用上好的宝石制成的，咋看更像是上百对虫王的复眼似的。

　　虽然还没有长成，但余连已经认出来了，那就是虫群的母舰核心。在另外一条时间线上，这个奇特的虫蛹，便是整个银河的天灾化身，是文明的瘟疫，是宇宙的癌细胞。

　　他当然也还记得，巢舰之母在被联合舰队覆灭之前，已经**沉了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堪比一座移动要塞。可是，即便是这样的巨物，却似乎能操作自身的引力，能自如地在宇宙中航行，穿越理应无法通过的狭窄航道。

　　……这倒是有点像蛇穴，亦或者像我们的静默号。

　　现在的母巢距离成长为那样望而生畏的庞然大物，也还早得很呢。根据静默号探测的信息，尺寸也就和那两艘帝国战巡差不多。

　　余连花了差不多半分钟时间，才让自己从上辈子的ptsd中摆脱出来，忍住了用一轮电弧把那东西扼杀在襁褓中的冲突。

　　他确实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真的会有来救援夏莉的一天。

　　荧幕上，那艘还处于幼年期的巢舰正在向行星轨道的阴影处退缩着，但还是没有忘了朝混乱中帝国舰队又轰出了一大片拟态成炮弹模样的孢子。

　　余连终于笑了：“本舰保持现有速度向战场前进，让哈啰们做好准备。还有第二轮，嘿，你们在等什么来着？”

　　船上传来了小小的欢呼声。将士们终于可以用主力舰来试炮了，他们等这一天可是已经很久了。

　　可实际上，当下一轮的超空间电弧撕裂星云时，母巢发射出的第一批拟态孢子，便已经越过了帝国舰队的警戒网。就像是一群咬牙切齿的亚光速导弹似的，扑向了还处于茫然状态的帝国剩下战舰们。

　　它们的形态确实更像是有实体的导弹，本应该在一分钟之前就被拦截掉的。要么就会被反物质炸弹爆发的死寂屏障湮灭在数十万公里的安全距离之外，要么就会被更加密集的速射离子炮和爆能近防炮撕裂。

　　当然了，就算是真的有一两个孢子穿过了火力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护航的战舰依旧可以用引力牵引器拉扯导弹的轨迹，甚至还能用主动偏转护盾形成组合的力场护墙，仿佛是组合技似的。

　　可是，这些应该护住本舰队侧翼的舰船已经不存在了。

　　首当其冲的是誓约号重巡洋舰。它的力场护盾当然早已经亮了起来，半透明的光幕像是在战舰周围拉开了一面幕墙。

　　可是，仿佛的褐色卵形的物体不知道何时已经从亚光速转成了“相对低速”，落在护盾上，然后就像是一只饥肠辘辘的野猪在拱庄稼地的篱笆似的，艰难却又执着地前进着。

　　巡洋舰的护盾，也就像是不堪负荷的竹栅栏似的，被硬生生撑开了触目惊心的豁口。

　　副舰长瘫在椅子，眼睁睁看着那拟态孢子落在了外层战舰上，从甲壳的缝隙中探出了粗长有力的触角，喷吐着特殊的酸性液体，灼烧着战舰的外壁。

　　然后，凶狞的异种就这样穿过了装甲外壁，进入舰船之内。

　　那玩意哪里是什么亚光速导弹，分明就是一艘强袭登陆艇。

　　遭遇了同样处境的帝国战舰还有三艘。一旦战局从舰队炮战转变成了船舱内的登陆和绞杀战，效果似乎便完全不一样了。

　　至少，在战舰的狭窄通道中，小型的爆炸虫可以通过任何一条通风管道在船体内肆虐着，同时也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帝国军士兵面前，带给他们最恐怖的体验。

　　跳虫们把自己螯肢插入合金舱壁，利用甲壳缝隙里的微型气孔完成了二次弹射。哪怕是面对冲锋队的机甲，这种突然的冲撞也足以对最厚实的装甲构成结构性破坏了，更别说几丁质的利刃足以撕裂合金。

　　至于没有甲的普通舰员，若是来不及逃跑，被跳虫硬生生地撞成碎片或许便是最好的终结了吧。至少不用承受更多的痛苦。

　　刺蛇群们则在船舱内的主通道中突进着。

　　它们的脊椎骨节带动着身躯进行高频地震颤，将这些腔体内的骨刺喷发出，化作足可以打穿帝国冲锋队机甲的螺旋穿甲子弹。只不过，经过了那么多年的进化，作为虫群中坚“陆战兵种”的刺蛇们，还掌握了更多的丧心病狂的能力。它们可以喷吐爆破型的更小型拟态孢子，用于对付能量护盾，还能喷吐酸雾腐蚀，用来污染环境。

　　最后，就像是“夏莉款”的虫群一样，不能自爆就一定不够对味。反正，真正剥夺了誓约重巡洋舰战斗力的，却正是一条刺蛇冲入了主轨道炮的武器舱中，用自身引爆一堆炮弹。

　　失控的电浆从被撕裂能源导线中流了出来，点燃了被已经沸腾的空气，便把半个战舰的舱室化作了火红的炼狱。

　　可是，被虫群的孢子击中的战舰，却并非只有一艘。

　　圣剑卡拉冈号上，马古斯少将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体面和沉着，大声质问着自己的领航员：“那是什么？”

　　“可以肯定，它们并非是导弹，而是一种生物性的强袭登陆艇。若被它们穿过拦截网，就能以相对匀速穿透护盾。我们应该报告上去，在对付这种敌人的时候，全舰队应该提前着甲。”

　　“对对，这就是我要说的，我已经让所有的士兵都赶紧批甲了……不对，我说的那个，那个是什么？”

　　“这些异种不是生物，而是生物躯壳的兵器。被袭击的战舰都需要支援。”

　　“是的，我会让冲锋队员们去支援各舰的。这么点异种，攻不下我们的……不对，那个，那个到底是什么！”